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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 。 姚企濤 , 一九二二 ~ 二○一四 。 姚企濤 , 我 始終 無法 這麼 疏離 地 喊叫 他 , 但 我 也 沒 能 喊出 父親 的 稱謂 , 只是 默默 地 看 著 一切 發生 。 七 天 前 , 父親 在 大哥 家 中 安然 辭世 , 沒有 病痛 折磨 , 九十四 歲 高齡 , 是 種 福氣 , 大家 都 這麼 說 。 我 也 覺得 父親 好 福氣 , 他 的 一生 活 得 夠 了 , 了無 遺憾 。 事 親 至孝 的 大哥 大嫂 與 我 的 兩 個 姊姊 對 父親 關懷 備至 , 連 先後 陪伴 母親 與 父親 臨終 的 幫傭 莎莉 都 是 上天 帶來 的 禮物 。 父親 在 台灣 與 大陸 的 八 名 子孫 個個 品格 良善 , 如果 這 是 他 心念 牽掛 的 , 那 他 的 人生 早已 圓滿 。 父親 的 遺容 如 睡著 的 孩子 。 子 … … 亥 … … 子 , 地支 一 輪 , 如同 相連 血脈 , 生生不息 。 父親 真的 沒有 遺憾 嗎 ? 我 又 不免 揣度 著 。 患有 老年 痴呆 的 父親 , 在 最後 這 兩 年 裡 話語 能力 大肆 退化 , 每 次 探訪 , 除了 簡單 的 問候 , 我 和 他 多半 只是 在 客廳 彼此 相望 ; 其實 , 這 一直 以來 就 是 我們 的 相處 模式 , 只是 隨著 他 身體 的 衰老 , 耳朵 重聽 , 眼皮 沉重 到 幾乎 要 把 一 隻 眼睛 永久 闔上 , 說起 話 來 會 伴隨 著 無法 控制 流出 的 口水 , 我們 的 交談 變成 只是 陪伴 。 父親 過世 的 前 幾 個 星期 , 我 趁著 澳門 近 一 個 月 的 工作 結束 , 返台 後 的 一 日 空檔 到 大哥 家 探訪 他 , 那 天 父親 似乎 特別 開心 , 見著 我 , 嘴 裡 咿咿呀呀 地 講 個 不停 。 不過 他 有氣無力 , 字詞 含糊 , 還要 勞煩 最 會 解讀 的 莎莉 才 能 幫忙 辨識出 : 吃飯 沒 、 穿 衣服 、 以及 那 句 相對 完整 的 ── 房子 要不要 賣掉 ? 母親 逝世 後 , 隨著 父親 與 莎莉 搬至 台北 與 大哥 一 家 同住 , 這 個 問題 父親 見著 我 時 偶爾 都 要 提問 。 他 擔心 我 一 個 人 住在 這 位於 樹林 的 三 層 樓 平房 會 有 危險 , 房子 的 開銷 對 我 也 會 是 負擔 , 但 我 總是 以 近乎 嚴厲 的 語氣 堵住 父親 的 詢問 : 「 不 賣 ! 幹嘛 要 賣 ? 」 沒 對 父親 說出口 的 , 是 我 對 這 個 家 ( 出乎 自己 意料 之外 ) 的 眷戀 , 這 個 我 曾經 找 不 到 存在感 , 極度 想 逃離 的 家屋 。 母親 走 後 , 姊姊 們 將 家 裡 整理 一 番 , 過去 和氣 商行 時代 留下 的 許多 器具 ( 那 竹編 的 大 蒸籠 與 快速爐 重見天日 , 隨即 又 莎喲娜拉 ) 以及 母親 的 衣物 、 冰箱 裡 堆放 的 過期 食品 , 能 處理 的 都 處理 了 。 我 從 那 堆 等待 處置 的 廢棄物 中 隨手 搶救 起 幾 件 母親 的 衣服 , 一 件 綠色 的 長 大衣 , 一 件 土黃色 的 長袖 毛衣 , 剪裁 合身 , 顏色 大膽 , 都 未曾 見 過 母親 穿 過 。 想想 , 應該 是 她 年輕 時 的 穿著 。 除了 出身 南投 秀峰 的 種 茶 人家 , 以及 年輕 時 在 父親 所在 的 軍營 裡 當 裁縫 因而 認識 父親 之外 , 我 發現 自己 對 母親 的 過往 一無所知 , 也 從未 有 興趣 探問 。 老 照片 裡 記錄 了 母親 年輕 時 的 美麗 身影 , 同樣 的 人 怎麼 會 在 日後 的 記憶 裡 成為 了 那 個 我 所 懼怕 且 懷恨 的 存在 ? 是 她 曾 加諸 在 我 身 上 無數 的 言語 暴力 ? 還是 我 其實 默默 地 把 那 年 夏天 遭受 的 身體 暴力 怪罪 於 她 對 我 一貫 的 否定 與 排斥 ? 她 的 無能為力 ? 少 了 母親 存在 的 家屋 有 了 變化 : 先 是 牆壁 龜裂 的 情形 日益 加劇 , 電器 密集 故障 , 居家 的 許多 問題 處置 全 落在 毫無 頭緒 的 我 身 上 。 我 開始 從 茶几 上 那 本 寫滿 母親 字跡 的 老舊 電話本 及 記事簿 裡 去 尋找 問題 對應 的 窗口 , 水電行 , 瓦斯行 , 冷氣行 … … 實際 的 問題 好 應付 , 但 隨著 母親 的 逝去 , 她 生前 經常 走動 及 停留 的 地方 卻 在 我 的 情感 上 落陷成 一處處 黑洞 , 不斷 吸啜 著 我 的 悲傷 。 我 才 發現 , 這 棟 被 有 潔癖 的 母親 打掃 得 一塵不染 的 三 層 樓 老 房子 , 以及 這 個 六 口 之 家 的 中心 支柱 就 是 母親 本身 ── 她 那 份 與 自我 頑抗 、 凡事 斤斤計較 、 不 假手 於 他人 的 堅韌 且 強烈 的 性格 。 而 三十多 年 來 , 我 一直 抗拒 且 否認 的 另 一 個 事實 是 : 我 , 其實 承接 了 與 母親 相同 的 性格 。 離去 的 人 肉體 將 會 消弭成 灰 , 所以 , 我們 紛紛 呼喊 他們 的 名 , 矛盾 地 對 逝者 表露 最後 的 牽絆 與 不捨 , 卻 也 同時 要 隱匿 它 。 只是 , 從 母親 的 死亡 , 我 才 看見 了 那 至 死 方休 的 精神 疲憊 。 我 於是 學 著 慢慢 放掉 始終 緊握 的 拳頭 , 選擇 讓 自己 被 引導 , 去 相信 別人 , 去 表達 愛 與 被 愛 的 需求 。 而 父親 念茲在茲 的 這 個 三 層 樓 家屋 , 我 也 最終 選擇 了 ── 留下 , 並 改變 它 。 將來 , 也許 , 我 會 有 室友 , 這裡 也許 會 成為 一 個 工作室 或 迎接 各 地 沙發客 來臨 的 所在 ; 也許 , 屬於 我 的 小家庭 , 會 在 這裡 發生 。 是 的 , 當 父親 正 以 姚企濤 的 身分 與 火神 錯身 時 , 我 滿 腦子 卻 是 對 家 裡 這 三 層 樓 房子 的 未來 走向 靈感 充滿 , 這 個 房子 的 前身 就 是 和氣 商行 不 是 嗎 ? 哀戚 的 火葬場 中 , 沒 人 發現 我 的 嘴角 浮出 一 抹 微笑 。 遺體 火化 需要 一 個 鐘頭 的 時間 , 我們 一 行 十四 人 陸續 起身 , 準備 轉到 旁邊 的 休息室 等待 最後 的 撿 骨 程序 。 青春 牛仔褲 for the road __UNDEF__ 「 咦 ? 儒 ? 我 早上 給 妳 的 紙袋 , 妳 放 在 哪裡 ? 」 大嫂 的 聲音 已經 些許 沙啞 , 鏡片 下 的 雙眼 還 有點 浮腫 。 「 哪 個 袋子 ? 」 同樣 一 臉 哀戚 的 二姊 忙著 一邊 用 手 拭去 臉 上 殘留 的 淚水 , 一邊 疑惑 地 回答 。 「 裝 著 姚惟中 牛仔褲 的 那 袋 , 他 等 會 要 換回來 。 」 根據 不 知 哪來 的 規儀 或 禁忌 , 長孫 在 儀式 時 必須 身 著 黑衣 黑褲 , 牛仔褲 則 是 方便 儀式 結束 後 讓 他 換穿 。 「 咦 ? 」 二姊 的 疑惑 持續 著 , 她 很 努力 回想 , 然後 : 「 啊 ! 那 袋 是 姚惟中 的 褲子 ? 不 是 要 放 在 爸 的 棺木 裡 燒給 他 的 東西 嗎 ? 我 ── 我 ── 糟糕 , 我 早上 把 它 放進去 了 … … 」 __UNDEF__ 我們 可能 是 極 少數 在 火葬場 爆出 笑聲 的 家庭 。 尤其 二姊 的 失誤 , 給 了 方才 因為 想像 房子 未來 用途 而 喜不自禁 的 我 一 個 光明正大 完全 解放 的 機會 , 不管 場合 多麼 不 適宜 , 一 想到 往生 淨土 的 父親 莫名其妙 帶上 了 一 條 青春仔 的 牛仔褲 不 知 會 做 何 感想 , 我 實在 是 怎麼樣 都 要 好好 地 笑 上 一 回 。 「 啊 ! 」 才 剛 痛失 愛褲 卻 也 莫可奈何 的 姪子 惟中 突然 叫 了 一 聲 , 莫非 事情 有 翻案 的 可能 ? 「 我 早上 沒 吃完 的 飯糰 也 在 那 袋 裡面 ! 」 波特萊爾 說 : 「 我 總是 在 婚禮 的 時候 哭 , 在 葬禮 的 時候 笑 。 」 笑 , 就 這樣 再度 張揚開來 。 我 開始 在 姪子 姪女 面前 模仿 起 爺爺 硬 擠進 年輕 小伙子 的 牛仔褲 吃 著 半 坨 飯糰 的 模樣 。 這 是 我 這陣子 最 棒 的 表演 , 信手拈來 , 渾然天成 。 我們 都 笑 了 , 極盡 所 能 地 笑 ; 至少 我 是 如此 , 有 股 欲望 驅策 著 我 這麼 做 , 而 就 在 笑 到 了 極致 時 , 我 竟然 發現 , 它 和 哭泣 沒 什麼 兩樣 , 兩 者 的 盡頭 都 是 一 片 無以適從 的 空白 與 荒蕪 , 一 種 氣 吐盡 又 猛 吸 一 口 氣 後 大腦 的 斷片 。 我 想 , 所有 的 情緒 也許 就 是 那 一 吸 一 吐 的 氣息 而已 , 沒有 更多 , 沒有 更少 ; 快樂 、 傷痛 , 出生 、 死亡 , 也許 並無二致 。 父親 的 小 禮物 __UNDEF__ 二○一四年 春節 , 我們 在 父親 的 後事 中 度過 。 大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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