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找到 屬於 自己 的 事情 來 忙 , 不必 再 屈從 誰 的 差使 。 我 厭倦 了 做 不 好 還要 被 罵 得 灰頭土臉 的 生活 。 工作 還是 不 順 。 這 幾 天 , 天空 的 雲霞 也 越來越 紅 了 , 呼應 著 我 心情 的 變壞 。 我 窮 到 渾身上下 只 剩 一 塊 錢 , 逼不得已 , 跑到 騎樓 撥給 大安 高工 時代 的 死黨 蔡振凱 。 「 阿凱 , 我 沒 錢 了 … … 」 掛完 電話 , 地表 緩緩 下沉 , 我 兩 手 緊抓 話筒 , 唯恐 埋陷 進去 … … 嘴 裡 啃 的 是 流氓 室友 阿慶 已經 放 兩 個 禮拜 的 防腐 土司 , 又 乾 又 硬 。 邊 瞄 錶 , 邊 憂心 蔡振凱 會不會 來 。 在 他 抵達 以前 , 或許 我 根本 不 該 那麼 快 將 土司 吃完 。 蔡振凱 來 了 , 懷裡 是 一 隻 綠色 的 小 豬 撲滿 , 我 沉重 地 吸 口 氣 , 遞給 他 一 把 刀 , 他 當 著 我 的 面 , 將 豬 剖開 , 我 眼淚 就 流下來 了 。 「 謝謝 你 … … 」 「 以前 我 被 欺負 , 都 是 你 幫 我 。 現在 , 我 給 你 一點 錢 , 也 是 應該 的 , 反正 , 再 賺 就 有 了 。 」 他 考上 二專 會計科 , 說 以後 要 坐 辦公室 、 吹 冷氣 , 決不 做 揮汗 的 工作 。 我 不覺 將 頭 低下來 。 看 著 豬仔 被 剖開 的 屍體 , 那 種 求助 於 人 的 羞愧 , 越來越 難捱 。 「 那 個 死 銓仔 , 不 知 偷 了 我 多少 錢 ! 辛苦 賺 的 , 全 被 他 摸走 ! 」 我 忿忿 難平 。 「 你 怎麼 老是 不 把 自己 的 錢 看好 ? 以前 在 機具 工廠 , 不 是 也 被 偷 錢 ? 」 「 對 呀 、 對 呀 ! 那 個 小建 學長 , 好 的 不 學 ! 我 怎麼 老 遇到 這 種 敗類 ! 」 「 聽說 , 他 後來 去 要飯 了 。 」 「 啊 ? 」 「 他 手 不 是 斷 了 嗎 ? 」 「 對 啊 。 」 我 始終 牢記 錢 被 偷 的 事 , 所以 小建 學長 在 我 腦 裡 的 畫面 , 雙手 總 好好 的 , 在 他 腕 上 。 「 聽說 後來 很 落魄 , 他 家 很 窮 , 沒 了 手 , 他 爸 也 不 想 養 他 了 , 就 放 他 去 華中 大橋 下 要 飯 。 」 「 是 喔 … … 」 我 大 受 打擊 , 當天 晚上 , 翻來覆去 怎麼 就是 睡 不 著 , 枕頭 汗濕 了 一 大 片 。 算了 , 不 睡 了 。 「 銓仔 , 醒醒 ! 」 我 將 銓仔 搖醒 , 「 起來 一下 。 」 「 啊 ? 」 銓仔 在 熟睡 中 突然 被 叫醒 , 雖然 還是 睡眼 惺忪 , 臉 上 卻 有 一 股 懼色 , 可能 是 怕 被 揍 或 怕 被 掐死 。 「 這 給 你 。 」 「 這 什麼 ? 」 「 錢 , 給 你 用 的 。 」 「 阿豐 , 你 這 是 幹嘛 ? 」 「 你 一 個 人 來 台北 , 日子 不 好過 , 省 點 用 , 我 自己 也 不 多 。 」 § 那 個 颱風天 , 天空 轟隆 轟隆 , 彷彿 電影 「 星際 大戰 」 演 到 這邊 來 了 。 一九八六年 的 台灣 , 也 差不多 是 這樣 , 顛盪 不安 而 平凡無奇 , 人們 微笑 仰視 彩帶 般 飛舞 的 大 風 大雨 。 返 家 的 我 , 其實 不必 走 天橋 的 。 為了 穿越 颱風 , 走近 、 看清楚 世界 現在 的 天氣 。 我 緊握 傘 , 拚死 拚 活 往 中華路 的 天橋 爬 去 , 彷彿 是 在 攀登 古老 傳說 中 的 天梯 。 直到 傘 也 被 吹走 , 耳 邊 風雨聲 拉尖 , 不 知 哪來 的 勇氣 , 我 依舊 固執 地 往 前 行進 , 邊 抵禦 狂風 的 吹襲 , 邊 意氣風發 想 著 , 乘風破浪 , 也 不過 如此 … … 砰 ! 一 片 黑 。 好 像 一 顆 巨大 隕石 飛過來 , 還是 什麼 , 我 不 記得 了 。 只 知道 臉 上 一 陣 巨痛 。 天哪 … … 我 看 不 到 , 視覺 被 一 股 巨痛 瞬間 剝奪 , 玻璃 碎片 掛 在 臉 上 , 我 雙手 朝 前方 胡亂 揮 著 ︱ 光 在 哪裡 ? 我 什麼 都 看 不 到 ︱ 雨 打下來 , 臉 痛 得 彷彿 逐 吋 撕開 。 嘶︱ 踉蹌 往 前 衝 著 , 撞 著 , 雖 慌 , 雙手 卻 俐落 地 扶住 任何 摸 得 到 的 東西 , 不 讓 自己 倒下 , 不管 撞到 什麼 , 都 是 好事 , 都 代表 我 還 活 著 。 我 穩穩 衝向 百貨公司 的 方向 , 推開 門 , 豎起 耳朵 , 確認 週遭 有 人 。 從 他們 的 驚叫 , 我 知道 , 我 嚇到 他們 了 。 這 才 放心 彎曲 膝蓋 … … 忍 著 劇痛 。 得救 般 地 躺下來 。 不 知 過 了 多久 , 依舊 在 黑暗 中 , 我 聽到 醫生 說 , 只 差 零點幾 公分 , 就 要 砸到 眼球 了 。 「 這 不能 打 麻藥 。 」 不能 打 ? 這 是 什麼 意思 ? 幾 個 人 將 我 手腳 壓住 , 我 有 預感 , 什麼 事 正 要 發生 。 那 感覺 , 就 像 關 在 黑鴉鴉 的 房 裡 , 不 知道 老頭 什麼 時候 會 衝進來 。 「 啊 ! 」 我 狂叫 。 可怕 的 劇痛 , 從 我 右 眼 上端 撕裂開 來 。 我 撲 動 四肢 , 奮力 掙扎 著 。 「 不要 打 我 ! 爸 , 不要 打 我 … … 」 彷彿 重回 小時候 , 醫生 是 戴 著 口罩 的 老頭 , 握 著 手術刀 , 慢慢 逼近 。 第二 針 刺下去 時 , 那 痛 , 彷彿 脊椎 裡 的 骨髓 , 被 針 給 硬生生 抽走 。 「 醫生 , 不要 打 我 ! 我 什麼 都 聽 你 的 , 不要 再 打 我 了 ! 」 我 滿 口 語無倫次 , 用力 扭 著 頭 。 沒用 的 , 我 知道 沒用 的 。 還 會 有 第三 針 、 第四 針 、 第五 針 … … 世界 在 一 場 不可思議 的 酷刑 裡 旋轉 著 。 旋轉 著 ……21 旋轉 木馬 快速 流遞 的 時光 , 像 旋轉 木馬 , 除非 我 一 躍 而 上 , 否則 它 不會 停下來 等 我 。 唯有 一 躍 而 上 , 時光 才 能 轉為 時機 , 否則 都 是 浪費 。 雙眼 緊 捆 紗布 , 聽見 媽 平淡 地 說 : 「 你 眼睛 腫 得 跟 貢丸 一樣 。 」 不用 她 說 , 我 也 感覺 得 出來 。 不過 從 她 的 聲音 裡 我 知道 自己 沒 瞎 , 只是 倒楣 了 點 。 從 醫院 到 家 裡 , 看 不 到 路 , 一 片 黑 , 也 一併 稀釋 了 那 抹 未 能 凱旋榮歸 的 挫敗感 。 一 進 家門 , 聽到 音樂 , 我 問 : 「 收音機 哪時 買 的 ? 」 「 很 早 就 買 了 。 」 我 趨近 聲源 , 朝 那 觸感 光滑 的 機器 聞 了 聞 , 塑膠味 很 重 , 外面 的 塑膠 薄膜 都 還 沒 撕 , 應該 是 新 的 。 想到 媽 環視 電器行 琳瑯滿目 的 商品 , 只 為 買 台 收音機 , 一 副 如臨大敵 的 樣子 , 我 不禁 失笑 。 那 晚 , 外公 沏 了 壺 茶 , 他 宛如 一 位 幫傭 。 「 阿蓮 , 身體 好 否 ? 」 「 可以 啦 。 」 媽頭 垂 得 緊緊 的 , 忙 了 一 天 , 顯然 是 累 了 。 坐 在 一 旁 的 外婆 嘆 口 氣 : 「 妳 要 好好 管 阿源 , 入贅 沒有 入贅 的 樣 , 當初 招贅 , 就是 要 他 好好 顧 貨 運行 , 誰 知道 他 脾氣 那麼 鴨霸 , 竟然 罵 我 幹 恁娘 老雞掰 , 我 幾 歲 了 ? 我 娘 的 雞掰 可以 給 他 這樣 罵 ? 」 我 倚 在 門 邊 偷聽 , 彷彿 多 收集 一點 這 種 秘密 , 就 可以 拿來 擋禦 大人 不 定時 的 遷怒 。 「 妳 那 大兒子 沒出息 , 看 臉 就 知道 。 」 「 阿母 , 妳 不要 這樣 說 阿豐 啦 ! 」 「 我 在 我 家 要 怎麼說 是 我 的 事 啦 ! 不滿 的 話 , 妳 可以 馬上 出去 ! 」 外婆 下完 這 結論 , 我 轉身 離去 。 就 在 菩提樹 下 , 有 個 聲音 叫 住我 。 「 阿豐 、 阿豐 … … 」 舅舅 聲音 壓低 , 像 怕 外婆 從 背後 一把 將 他 拎走 。 「 舅舅 , 怎麼 了 ? 」 「 這 錢 給 你 。 」 黑暗 中 , 我 看 不 到 他 塞給 我 的 紙鈔 , 是 多少 錢 。 「 舅舅 …… 」 「 去 買 糖果 吃 , 或是 存起來 , 不要 告訴 你 媽 。 」 「 那 我 可以 告訴 爸 嗎 ?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