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 手 上 的 繭 ， 想像 著 每 一 個 藏 在 繭 裡 的 故事 ， 真 想 一 個 一 個 拔下來 。 「 你們 小 的 時候 ， 撿 些 鄰居 的 舊 衣服 穿穿 就 過去 了 ， 現在 -93- 長大 了 ， 總 要 有 幾 件 體面 的 衣服 ； 別人 的 小孩 去 補習 ， 我 也 不 想 讓 你們 輸給 別人 … … 」 繭 裡 的 故事 苦澀 不堪 ， 簡直 就是 永遠 無法 破繭而出 的 蛾 。 「 唉 ！ 種 西瓜 是 看 天 吃飯 ， 如果 不 是 真的 有 需要 ， 我 也 不會 開口 跟 你 媽媽 要 錢 。 唉 ！ 帶 你們 這麼 久 了 ， 早 就 是 心肝肉 了 ， 每 年 念 著 要 把 你們 還給 媽媽 ， 帶回 桃園 去 念書 ， 可是 怎麼 也 捨不得 ， 一 年 拖 過 一 年 哪 … … 」 -94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訂 羊奶 「 各位 小朋友 好 ！ 」 「 阿姨 好 ！ 」 一 天 早 自修 的 時候 ， 教室 裡 來 了 一 位 漂亮 的 阿姨 ， 她 很 親切 的 跟 我們 問好 ， 我們 也 很 有 禮貌 的 向 她 打招呼 。 「 我 是 健康 羊奶 公司 的 阿姨 ， 羊奶 有 豐富 的 營養素 ， 多 喝 羊奶 會 長高 喔 ！ 」 原來 她 是 來 宣傳 的 。 「 阿姨 ， 我 有 問題 。 」 蔡力偉 舉手 發問 。 「 妳 的 牙齒 這麼 白 ， 也 是 喝 羊奶 的 關係 嗎 ？ 」 全 班 同學 都 笑 了 ， 羊奶 阿姨 也 笑 了 。 -95- 「 對 啊 ！ 我 有 喝 羊奶 喲 ！ 不過 早晚 認真 刷牙 ， 才 是 牙齒 潔白 的 重要 因素 喔 ！ 」 阿姨 一邊 說 ， 一邊 發 傳單 給 我們 。 「 為了 照顧 成長 中 的 學童 ， 特別 優惠 小朋友 超低價 。 想要 訂 羊奶 的 人 ， 可以 跟 你們 老師 登記 。 就 這樣 ， 掰掰 嘍 ！ 」 「 漂亮 的 羊奶 阿姨 再見 。 」 我們 故意 這樣 說 ， 她 笑 得 更 開心 了 ， 白白 的 牙齒 像 珍珠 一樣 閃閃 發亮 。 第一 個 月 的 羊奶 開始 送 了 。 「 哎喲 ！ 今天 的 羊奶 是 草莓 口味 的 ， 草莓 的 味道 好 濃 好 香 喔 ！ 」 莊惠真 才 啜 一 小 口 ， 就 在 坐位 上 大叫 。 她 實在 很 會 裝 ， 每 次 都 誇張 得 不得了 。 -96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「 不 知道 明天 會 是 什麼 口味 ， 如果 是 酸酸 甜甜 的 蘋果 ， 那 就 更 棒 了 ！ 」 話 說完 ， 莊惠真 搖 著 屁股 一 扭 一 扭 的 走 了 。 那 個 樣子 ， 真 讓 人 懷疑 她 的 屁股 是 不 是 裝上去 的 。 「 真三八 ！ 」 蔡力偉 輕輕 的 罵 了 一 聲 。 看 著 訂 羊奶 的 同學 ， 每 天 早上 都 有 一 瓶 溫溫 熱熱 的 羊奶 可以 喝 ， 而且 口味 還 不時 更換 ， 我們 這些 沒 訂 羊奶 的 人 ， 口水 都 快 流出來 了 。 更 痛苦 的 是 ， 羊奶 公司 還 會 送 他們 玩具 ， 有時候 是 水槍 ， 有時候 是 汽車 模型 ， 真 讓 我們 羨慕 得 要 死 。 我 和 哥哥 也 很 想 喝 羊奶 ， 可是 想到 那 天 阿嬤 跟 媽媽 要 保母費 的 事 ， 就 知道 這 個 錢 我們 花不起 ， 只 能 拖 著 流 口水 的 腳步 上 -97-學 ， 努力 的 對 這些 誘惑 視而不見 ， 嗅而無味 。 「 … … 曾學儒 、 曾學融 … … 」 有 一 天 ， 老師 在 確認 下 個 月 訂 羊奶 的 人數 時 ， 竟然 點到 我們 的 名字 ， 我們 莫名其妙 的 站起來 。 「 你們 要 訂 羊奶 嗎 ？ 」 老師 問 。 我們 對 老師 搖搖頭 。 「 聯絡簿 上 有 註明 ， 也 有 簽名 呢 ！ 」 我 和 哥哥 不 敢 相信 的 到 講臺 前 一 看 ， 「 親師 交流道 」 裡 歪歪斜斜 的 寫 著 「 訂 一 個 月 的 羊奶 」 ， 還 有 阿嬤 的 簽名 。 阿嬤 怎麼 會 給 我們 訂 羊奶 呢 ？ 我 看到 幾 位 沒有 羊奶 喝 的 同 -98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學投 來 羨慕 的 眼光 ， 蔡力偉 的 眼睛 還 噴出 辣椒 一樣 的 火焰 。 一直 捱 到 放學 回家 。 「 阿嬤 ， 我們 不要 訂 羊奶 啦 ！ 」 我 和 哥 一起 說 。 「 羊奶 有 營養 ， 喝 了 會 長高 ， 身體 會 健康 ， 為什麼 不要 訂 ？ 」 阿嬤 說 。 「 難道 你 不 希望 長高 一點 ？ 」 阿嬤 問 哥哥 ， 這下子 可 踩到 他 的 痛處 了 。 「 難道 你 想 被 你 哥哥 追過去 ？ 」 阿嬤 又 問 我 。 我 趕快 搖搖頭 ， 那 怎麼 行 呢 ？ 這 可 是 我 唯一 的 優勢 ㄟ ！ 我們 兩 個 沉默 了 好一會兒 。 -99- 「 去 去 去 ， 去 做 功課 吧 ！ 」 阿嬤 說 。 「 那 錢 … … 」 我 囁嚅 著 說 。 阿嬤 不 知道 是 真的 沒 聽見 ， 還是 假裝 沒 聽見 ， 只是 低 著 頭 ， 皺 著 眉 ， 不再 說話 的 走開 了 。 有 奶香 伴 著 的 一 個 月 ， 唏哩 呼嚕 的 過去 ， 交 錢 的 日子 又 到 了 。 阿嬤 在 信封袋 寫上 我 和 哥哥 兩 人 的 名字 ， 裡面 放 了 羊奶 的 費用 ： 「 羊奶 錢 一定 要 交給 老師 ， 知道 嗎 ？ 」 阿嬤 囑咐 我 。 我 看 了 一下 ， 信封 裡面 裝 了 一千 元 。 「 記得 把 老師 找回來 的 錢 ， 放 在 信封 裡 帶回 家 。 」 阿嬤 再 -100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三 叮嚀 。 老師 找完 錢 ， 我 一 看 ， 只 剩下 三十二 元 ， 這時 我 才 知道 ， 我們 喝 一 個 月 的 羊奶 ， 居然 要 花 這麼多 錢 。 這 個 月 阿嬤 又 在 聯絡簿 上 簽名 訂 羊奶 。 我 和 哥哥 把 阿嬤 的 簽名 擦掉 ， 順便 告訴 老師 ， 我們 喝 羊奶 會 拉肚子 ， 不 訂 了 。 從此 以後 ， 我 看 著 同學 們 大 口 大 口 的 喝 著 羊奶 ， 再 也 不 覺得 羊奶 有 多 香 ， 也 不 覺得 他們 送 的 玩具 有 多 好玩 ， 只 想 把 阿嬤 辛苦 賺 的 鈔票 ， 一點 一點 的 留 著 。 -101- 爸爸 記得 國小 一年級 的 時候 ， 老師 教 我們 寫字 ， 每 一 個 字 她 總 能夠 說出 故事 來 ， 或 用 形狀 、 顏色 等等 ， 讓 我們 認得 很多 字 ， 永遠 不會 忘記 。 就 拿 「 爸 」 字 來 說 吧 ！ 她 說 上面 兩 點 是 眉毛 ， 再 來 的 兩 撇 是 鬍子 ， 鬍子 下面 是 下巴 ， 這樣 我們 就 不會 忘記 「 爸 」 怎麼 寫 了 。 回家 作業 要 練習 寫 四 次 ， 我 在 作業簿 裡 寫 了 四 個 「 爸 」 ： 一 個 是 長 眉毛 短 鬍子 的 爸 ； 一 個 是 短 眉毛 長 鬍子 的 爸 ； 一 個 是 下巴 長長 的 爸 ； 一 個 是 下巴 短短 的 爸 。 -102 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老師 用 紅 筆 把 四 個 「 爸 」 字 都 圈 起來 ， 要 我 擦掉 重寫 。 她 說 ： 「 字組 合起來 是 沒 錯 ， 但是 比例 不 對 ， 不 好看 。 」 我 真的 沒辦法 ， 爸爸 對 我 來說 ， 只 是 一 個 字 ， 一 個 老師 教 過 的 字 。 我 不 知道 他 的 樣子 ， 也 不 知道 他 有沒有 留 鬍子 ， 下巴 長 不 長 。 爸爸 對 我 來說 ， 是 一 個 影子 ， 我 從來 沒有 看 過 他 。 阿嬤 說 ， 以前 爸爸 常 把 我 和 哥哥 抱 在 懷裡 ， 到處 去 散步 。 那 時候 我 一定 是 太 小 ， 所以 一點 也 不 記得 了 。 「 爸爸 和 媽媽 怎麼 會 離婚 呢 ？ 」 我 纏 著 阿嬤 問 。 「 你 爸爸 愛 喝 酒 ， 一 喝醉 ， 就 打 你 媽媽 出氣 ， 後來 他們 就 離婚 了 。 」 -103- 「 那 他 現在 在 哪裡 ？ 」 我 問 。 「 我 也 不 知道 。 」 阿嬤 搖搖頭 就 不再 說話 了 。 我 也 曾經 問 過 媽媽 ： 「 爸爸 到 哪裡 去 了 ？ 」 遇到 這 個 問題 ， 她 總是 點起 一 根 菸 ， 不 發 一 語 的 抽 起來 。 媽媽 拿 菸 的 那 隻 手 上 ， 有 很多 疤痕 ， 長長短短 ， 大大小小 ， 深深淺淺 。 我 和 哥哥 都 很 討厭 媽媽 抽菸 ， 菸 的 味道 真的 很 臭 ， 把 那麼 臭 的 東西 吸到 肺 裡 ， 想 了 就 噁心 。 媽媽 抽菸 的 時候 ， 總是 皺 著 眉頭 ， 一 看 就 知道 她 一定 也 不 喜歡 那 個 味道 。 「 媽 ， 妳 為什麼 要 抽菸 ？ 抽菸 對 身體 不 好 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