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 種 陰柔 中 的 韌性 ， 確立 了 宋代 文化 精神 中 特有 的 一 種 抒情 格調 ， 影響到 後來 的 蘇東坡 、 李清照 和 辛稼軒 等 詞人 。 鄭騫 先生 說 歐詞 「 深 在 情 致 」 ， 那 是 得自 南唐 馮延巳 的 特色 。 所謂 深情 ， 往往 就 是 一 種 執著 ， 真誠 而 熱切 ， 表現為 堅定 不移 的 精神 。 王國維 《 人間詞話 》 說 ： 「 余 謂 馮正中 〈 玉樓春 〉 詞 ， 『 芳菲 次第 長 相 續 ， 自是 情 多 無 處 足 。 尊 前 百 計 得 春 歸 ， 莫 為 傷春 眉 黛 蹙 』 ， 永叔 一生 似 專 學 此 種 。 」 在 這 幾 句 詞 中 ， 看到 詞人 多情 而 惜 春 的 心 。 歐陽修 對 此 體會 極 深 ， 姿態 多樣 。 在 歐 詞 中 ， 寫 春景 、 春花 的 詞篇 特別 多 。 這 份 春情 所 反映 的 內在 情理 掙扎 ， 尤 為 生動 而 深切 。 前面 讀 過 他 的 〈 玉樓春 〉 ， 「 直 須 看盡 洛城花 ， 始 共 春風 容易 別 」 那 一 首 ， 相信 大家 還 有 印象 吧 。 歐陽修 的 代表作 幾乎 都 是 春詞 。 歐詞 不斷 歌詠 留 春 、 惜 春 、 送春 、 傷春 的 情緒 ， 而 這 一 份 春情 兼 美麗 與 哀愁 ， 年 去 歲 來 ， 迴環 往復 ， 本身 就 屬 詞 的 情感 韻律 。 詞 中 始終 迴蕩 著 這 份 意欲 留 春 、 卻 也 終究 留 不 住 的 無奈 之 情 。 而 所謂 傷春 ， 是 對 美好 時光 驟然 飄逝 的 一 種 感傷 ， 年復一年 ， 不斷 吟嘆 ， 更 增 急 景 流年 、 年華 頓 老 之 感 。 雖然 如此 ， 歐陽修 始終 不 改 其 志 。 他 既 認定 了 「 人生 自是 有 情癡 」 （ 〈 玉樓春 〉 ） ， 也 宣示 著 「 莫言 多 病 為 多情 ， 此 身 甘 向 情 中 老 」 （ 〈 踏莎行 〉 ） ， 以 一 種 執著 無悔 的 精神 ， 用 有限 的 生命 見證 此 情 之 不渝 ， 這 正 是 對 好景不常 、 人生 易逝 的 哀感 最 有力 的 反擊 。 歐詞 跌宕 之 美 ， 就 是 一 種 柔 中 帶 韌 的 表現 ， 是 兼 內容 與 形式 言 的 。 歐陽修 用情 深 ， 運筆 用 字 抑揚頓挫 ， 極為 婉轉 、 真切 而 動人 。 所謂 文 如 其 人 ， 歐陽修 筆鋒 常 帶 感情 ， 他 那 種 強健 的 筆力 意態 ， 無疑 是 其 豪宕 深摯 的 情意 生命 的 具體 展露 。 歐詞 中 敘寫 傷春 怨情 ， 最 見 跌宕 姿態 的 ， 就 是 這 首 〈 蝶戀花 〉 ： __UNDEF__ 庭院 深深 深 幾許 。 楊柳 堆 煙 ， 簾幕 無 重數 。 玉勒 雕 鞍 遊 冶 處 ， 樓 高 不 見 章臺路 。 雨 橫 風 狂 三月 暮 。 門 掩 黃昏 ， 無 計 留 春 住 。 淚眼 問 花花 不 語 ， 亂紅 飛過 鞦韆 去 。 關於 這 一 首 詞 的 作者 ， 過去 一度 認為 是 馮延巳 的 。 這 一 首 詞 既 見 馮延巳 的 《 陽春集 》 ， 詞牌 名為 〈 鵲踏枝 〉 ， 亦 載錄 於 宋本 歐陽修 詞集 。 我 認為 這 是 歐公 之 作 ， 有 兩 個 原因 ： 一 是 當時 的 記錄 。 李清照 讀 的 就 是 題為 歐陽修 的 詞 ， 她 在 〈 臨江仙 〉 的 詞 序 說 ： 「 歐陽公 作 〈 蝶戀花 〉 ， 有 『 深深 深 幾許 』 之 句 ， 余 酷愛 之 ， 用 其 語 作 『 庭院 深深 』 數 闋 。 其 聲 即 舊 〈 臨江仙 〉 也 。 」 此外 ， 南宋 黃昇 所 編 的 《 花庵 詞選 》 ， 亦 定為 歐詞 。 二 是 詞 的 風格 。 鄭騫 先生 在 《 詞選 》 中 ， 從 詞筆 、 意境 推斷 這 一 首 詞 是 歐陽修 的 作品 。 他 說 ： 「 觀 其 筆 致 意境 ， 似 歐 而 不 似 馮 。 馮 、 歐 兩 家 作風 雖 云 相近 ， 究 有 不同 ； 馮 較 剛 ， 歐 較 柔 ， 『 淚眼 問 花 』 之 語 馮 不肯 道 。 」 我 以為 在 面對 情感 的 態度 上 ， 歐陽修 顯得 比 馮延巳 纏綿 曲折 。 例如 寫 花 落 春 去 的 情景 ， 馮 說 「 日日 花 前 常 病 酒 ， 不 辭 鏡 裡 朱顏 瘦 」 （ 〈 鵲踏 枝 〉 ） ， 意態 較 剛 ， 情志 堅執 ； 歐 則 「 淚眼 問 花花 不 語 ， 亂紅 飛過 鞦韆 去 」 （ 〈 蝶戀花 〉 ） ， 意態 偏柔 ， 情思 婉轉 。 這 是 兩 人 不同 的 地方 。 y __UNDEF__ 我們 現在 來 欣賞 歐陽修 這 一 首 傷春 怨 別的 詞 。 對 愛情 的 執著 ， 表現為 惜 春 的 心情 ， 是 中國 愛情 詩詞 的 本質 。 這 一 首 詞 貫串 到 底 的 就 是 一 種 惜 春 的 心情 。 傳統 的 男女 情詞 ， 作家 往往 借 春 去 、 花 落 的 意象 ， 表達 人 去 不 歸 、 愛情 失落 、 青春 韶華 消逝 的 感傷 。 好事 者 解釋 這 類 情詞 時 ， 不時 以為 必 有所 寄託 ， 完全 不 理會 文體 的 屬性 、 寫作 的 背景 等 事實 ， 煞有介事 地 比附 時政 人事 ， 牽強附會 為 說 ， 這 是 常 有 的 現象 。 歐陽修 這 一 首 詞 ， 清代 張惠言 就 居然 聯想到 作者 仕途 失意 、 君王 不悟 、 小人 當道 等 方面 ， 後來 不少 評論家 亦 認為 通 首 語意 激切 ， 似 有 譴責 呵斥 之 意 ， 看來 必 有 所 指 。 難怪 王國維 批評 張惠言 太過 固執 ， 他 的 詮釋 就 是 「 深文 羅織 」 ， 實在 不足 取 。 他 認為 像 歐陽修 這 首 〈 蝶戀花 〉 乃 「 興到 之 作 ， 有 何 命意 」 ？ 的確 ， 從 字面 上 解讀 ， 這 首 詞 顯然 就是 寫 一 個 閨 中 女子 傷春 懷遠 的 心情 ， 不必 做 過多 的 聯想 。 我們 要 欣賞 的 是 作者 如何 敘述 、 描寫 這 女子 的 處境 和 心境 ， 呈現 了 怎樣 的 用情 意態 ， 展現出 怎樣 的 生命 意識 。 這 可以 看出 作者 某 種 特有 的 精神 特質 。 詞 的 開端 ， 首 句 先 展示 了 一 個 幽深 的 世界 。 「 庭院 深深 深 幾許 」 ， 連 用 三 個 「 深 」 字 ， 排列 並 堆疊出 一 個 濃密 、 幽暗 、 寂靜 、 隱蔽 的 空間感 來 ， 也 有 隱喻 與外隔絕 的 意思 。 再 拆開來 看 ， 這 是 兩 個 片語 。 「 庭院 深深 」 是 一 個 客觀 的 狀態 ， 形容 庭院 幽深 。 這 「 深深 」 兩 個 疊 字 ， 自然 讓 人 聯想到 春 已 深 、 庭院 樹蔭 深濃 的 現象 ； 而 庭院 之 深 ， 也 會 帶給 人 幽邈 寂寞 之 感 。 下面 接 以 句 中 的 頂針 ， 說 「 深 幾許 」 。 「 幾許 」 ， 是 估計 數量 的 詞 ， 多少 的 意思 。 深 幾許 ， 就 是 有 多 深 之 意 。 用 疑問 的 語氣 ， 探問 這 個 庭院 究竟 深 到 何等 程度 ？ 這 問話 一 出 ， 使得 這 原先 的 景色 變為 被 關切 的 對象 ， 由 客觀 的 景 導引出 主觀 的 情 。 就是說 ， 這 庭院 不只 是 客觀 的 環境 ， 也 是 值得 我們 關心 的 地方 。 下 一 個 韻句 「 楊柳 堆 煙 ， 簾幕 無 重數 」 ， 就是 回答 「 深 幾許 」 的 情況 。 茂密 的 楊柳樹 上 ， 籠罩 著 濃濃 的 霧氣 ， 而 深 院 裡 簾幕 重重 ， 多 到 數不清 。 這裡 既是 楊柳 枝葉 濃鬱 ， 而且 煙霧 瀰漫 ， 遮蔽 了 視線 ， 所以 給 人 「 深深 」 的 感覺 ， 更何況 出現 了 「 簾幕 無 重數 」 的 景象 ， 從 自然 的 景物 寫到 人 住 的 空間 ， 窗戶 帷幕 重重 掩映 ， 更 使 人 感到 庭院 之 深 ， 深 到 極 幽邃 ， 彷彿 與 外在 的 世界 有 著 層層 的 阻隔 。 這 具體 呈現 了 庭院 深深 的 景貌 。 所謂 景 中 有情 ， 作者 在 這裡 何嘗 不 是 為 後面 的 文章 做 鋪墊 ， 故意 製造出 一 個 深閨 中 無邊 幽邈 寂寞 的 氣氛 ， 讓 人 同情 身處 其 境 的 箇中 人 的 愁苦 況味 ？ 須知 ， 楊柳 和 簾幕 不 是 真實 的 、 獨立 的 兩 個 場景 ， 後者 不過 是 比喻 前者 而已 。 楊柳枝 多 ， 籠罩 著 濃濃 的 煙霧 ， 那 煙霧 好像 重重疊疊 的 簾帷 似的 ， 數 也 數不清 有 幾 層 ， 朦朦朧朧 的 ， 看 也 看 不 透 。 楊柳 喻 離愁 ， 簾帷 牽涉到 閨 中 情 ， 因此 這 兩 句 不只 是 上 句 「 庭院 深深 」 的 具體化 ， 更 寓含 了 這裡 充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