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八 歲 以上 的 小孩 要 負責 抱 嬰兒 , 我 還 來不及 拒絕 , 史蓋奇 太太 就 把 一 個 嬰兒 塞到 我 手 裡 , 他 的 名字 是 卡麥 ( 我 猜 沒 多久 就 要 換 名字 了 ) , 有 南歐人 的 小麥色 皮膚 , 一 歲 兩 個 月 大 , 手 緊緊 抓 著 我 , 像 隻 嚇壞 的 小 貓 。 我 一手 拿 行李 , 一手 抱 著 他 , 踏 著 不 穩 的 腳步 想 辦法 跨上 火車 , 庫蘭 先生 趕緊 過來 拿 我 的 行李 , 責罵 : 「 小姐 , 有點 常識 。 要是 妳 跌倒 了 , 撞 得 頭破血流 , 我們 就 把 妳們 兩 個 留在 這裡 。 」 火車 內 木製 的 座椅 全 都 面向 前方 , 只有 前面 的 座椅 面對面 , 中間 的 走道 把 這些 座位 分成 兩 邊 。 我 找 了 三 人座 給 我們 兩 個 , 庫蘭 先生 把 我 的 行李箱 放到 頭頂 的 架上 , 卡麥 很 快 就 想要 爬 離開 , 我 忙著 看住 他 , 以防 他 爬走 , 沒 注意到 其他 小孩 也 都 上 了 車 , 沒 多久 車廂 就 滿 了 。 史蓋奇 太太 站 在 前方 , 手 抓 著 兩 張 皮椅 椅背 , 她 黑色 披風 的 袖子 垂掛 在 後 , 像是 烏鴉 的 翅膀 , 「 這 輛 火車 叫 孤兒 列車 , 各位 小朋友 , 你們 能 上車 真是 非常 幸運 , 要 離開 可怕 的 地方 , 遠離 無知 、 貧窮 、 邪惡 , 準備 進入 美好 的 鄉村 生活 。 在 車 上 大家 要 遵守 一些 簡單 的 規則 , 乖乖 合作 、 遵守 指令 , 尊敬 你 的 領隊 , 好好 愛護 車廂 的 設備 , 絕不 可以 破壞 公物 。 鼓勵 你 身邊 的 人 要 遵守 規則 。 簡單 來 說 , 你們 要 讓 庫蘭 先生 和 我 為 你們 的 舉止 感到 驕傲 。 」 我們 就 定位 時 , 她 的 聲音 更 洪亮 了 , 「 我們 讓 各位 下車 的 時候 , 你們 要 待在 指定 的 區域 內 , 任何 時間 都 不可以 獨自 脫隊 , 如果 發現 你 的 行為 造成 困擾 , 如果 你 不能 遵守 這些 簡單 的 規矩 , 我們 就 會 立刻 把 你 送回 原來 的 地方 , 放 你 回 那 條 街 上 自生自滅 。 」 有 些 年紀 比較 小 的 小孩 被 這 一 長 串 的 宣導 嚇傻 , 但是 我們 這些 六 歲 以上 的 小孩 , 都 已經 在 孤兒院 中 聽 過 許多 次 類似 的 版本 了 。 這些 言語 對 我 來說 沒有 什麼 影響力 , 讓 我 比較 憂心 的 是 卡麥 和 我 都 餓 了 。 我們 天亮 之前 只有 吃 一 小 塊 乾 麵包 和 一 小 杯 牛奶 當 早餐 , 而且 已經過 了 好幾 個 小時 了 。 卡麥 開始 躁動 , 吸 起 自己 的 手 來 , 這 個 動作 讓 他 安心 不少 ( 梅西 都 是 吸 大拇指 ) 。 不過 , 我 很 識相 , 千萬 不要 去 問 什麼 時候 有得 吃 , 贊助人 願意 給 的 時候 就 會 發 了 , 任何 積極 詢問 或是 謙卑 渴求 都 不會 改變 這 個 事實 。 我 把 卡麥 放到 大腿 上 , 吃 早餐 的 時候 , 我 偷偷 拿 了 兩 塊 喝 茶 用 的 糖 , 藏 在 口袋 裡 , 現在 我 用 手指頭 把 其中 一 塊 磨成 粒狀 , 然後 舔 了 一下 我 的 食指 , 沾好 糖粉 , 再 放到 卡麥 的 嘴 裡 餵 他 。 他 的 臉 露出 驚奇 的 表情 , 發現 自己 的 好運 時 , 他 毫不 保留 露出 喜悅 的 表情 , 我 不禁 微笑 起來 。 他 兩 隻 胖胖 的 小 手 緊 抓住 我 的 手 , 睡著 的 時候 都 還 緊緊 握 著 。 火車 輪子 固定 的 撞擊聲 也 把 我 哄 入睡 了 , 我 醒來 的 時候 發現 卡麥 不安 地 動 著 、 揉 著 雙眼 , 抬頭 看到 史蓋奇 太太 站 在 我們 身旁 , 離 我 非常 近 , 近 到 可以 看到 她 兩頰 上 粉紅色 的 微血管 , 像是 樹葉 背後 的 葉脈 , 還 有 她 下顎 的 細毛 、 翹翹 的 眼睫毛 。 她 熱烈 的 眼神 從 圓框 眼鏡 中 透射 出來 , 說 : 「 我 猜 妳 家 裡 也 有 年紀 很 小 的 小孩 吧 。 」 我 點點頭 。 「 妳 好像 很 會 照顧 小朋友 。 」 這時 卡麥 彷彿 聽到 了 該 他 上場 的 暗號 , 在 我 腿 上 嗚咽 起來 , 「 我 想 他 餓 了 , 」 我 跟 史蓋奇 太太 說 , 摸 了 摸 他 身 上 的 破 尿布 , 外面 摸起來 乾爽 , 可是 裡面 吸滿 液體 , 「 尿布 也 要 換 了 。 」 史蓋奇 太太 轉過身 面向 車廂 前方 , 背對 我 比 了 手勢 , 「 那 就 跟 我 來 吧 。 」 我 把 卡麥 抱 在 胸 前 , 準備 起身 , 腳步 不 太 穩 , 搖搖擺擺 跟著 她 走到 車廂 的 走道 上 , 座位 上 三三兩兩 的 小孩 看到 我 起來 , 用 哀傷 的 眼神 看 著 我 經過 , 我們 都 不 知道 我 要 走去 哪裡 , 我 猜 除了 年紀 太 小 的 嬰兒 之外 , 每 個 人 都 非常 驚恐 害怕 。 贊助人 沒有 告訴 我們 什麼 訊息 , 我們 只 知道 要 去 一 個 豐饒 的 地方 , 盛產 的 蘋果 低低 垂掛 在 枝頭 上 , 牛 、 豬 、 羊 呼吸 著 鄉野 的 新鮮 空氣 , 自由自在 悠晃 , 在 那裡 有 好心 人家 迫不及待 要 收養 我們 。 雖然 我 離開 戈爾韋郡 之後 , 從 沒 看過 牛 或是 其他 動物 , 只有 看過 流浪狗 , 偶爾 會 看到 比較 耐寒 的 小鳥 。 我 很 期待 再次 看到 動物 。 可是 我 對 什麼 都 很 懷疑 , 我 太 了解 了 , 別人 不斷 餵食 給 你 的 美好 景象 , 到頭來 跟 現實 都 大不相同 。 這 輛 火車 上 很多 小孩 在 協會 裡 都 待 很 久 , 久 到 忘記 了 自己 的 母親 。 他們 可以 有 個 重頭 再 來 的 人生 , 讓 新 的 家庭 , 同時 也 是 記憶 中 唯一 的 家人 擁入 懷中 。 可是 我 什麼 都 記得 : 我 奶奶 豐滿 的 胸膛 、 又 小 又 乾 的 雙手 ; 陰暗 的 小屋 中 有 面 崩落 的 石牆 , 其中 有 一 側 還 有 個 狹窄 的 花園 ; 早晨 和 傍晚 、 瀰漫 在 海灣 上空 的 濃霧 、 媽媽 太 累 不 煮飯 時 或是 我們 沒 錢 買菜 時 , 奶奶 帶過來 的 羊肉 和 馬鈴薯 ; 在 「 鬼魅街 」 ( 我 爸 用 愛爾蘭 方言 稱 之為 Sraid a’ Phuca ) 的 街角 買 牛奶 和 麵包 , 會 有 這樣 的 名字 是 因為 當地 有 個 地段 的 石屋 蓋 在 墓園 上頭 ; 我 媽媽 龜裂 的 嘴唇 和 一瞬 即 逝 的 微笑 ; 還 有 金維拉 家 中 的 憂鬱感 , 這 種 憂鬱 氛圍 甚至 跟 我們 一起 渡過 大西洋 , 一起 到 了 紐約 我們 的 租屋處 , 躲 在 陰暗 的 角落 中 。 現在 , 我 在 這 輛 火車 上 , 擦 著 卡麥 的 屁股 , 史蓋奇 太太 在 我 正後方 , 用 一 條 毯子 擋 著 , 以免 庫蘭 先生 看到 , 同時 還 下達 一些 我 不 需要 的 指令 。 卡麥 一 換好 尿布 , 我 把 他 抱到 肩頭 上 , 然後 趕緊 回到 我們 的 座位 上 , 這時 庫蘭 先生 在 發 午餐籃 , 裡面 有 麵包 、 起司 、 水果 、 幾 杯 牛奶 。 我 把 麵包 用 牛奶 沾濕 再 餵 卡麥 吃 , 這 讓 我 想到 以前 我 煮給 梅西 和 弟弟 們 吃 的 東西 : 馬鈴薯泥 、 牛奶 、 青蔥 ( 很 偶爾 才 有 ) , 加上 鹽 , 晚上 我們 幾 個 兄弟 姊妹 空 著 肚子 睡覺 時 , 都 會 夢到 這 道 馬鈴薯 。 庫蘭 先生 發完 食物 和 一 個 羊毛 籃子 給 每 個 人 後 , 他 宣布 車 上 還 有 一 桶 水 和 一 個 瓢子 , 如果 要 喝水 , 我們 就 舉手 。 他 還 告訴 大家 車廂 裡 有 個 廁所 , 不過 我們 沒 多久 就 發現 所謂 的 廁所 , 其實 就 是 火車 車廂 裡 的 一 個 大 洞 , 非常 驚悚 。 卡麥 吃飽喝足 之後 像是 喝醉 般 昏昏沉沉 , 癱 在 我 的 腿 上 , 頂 著 一 頭 深色 頭髮 的 頭 就 窩在 我 的 手臂窩 。 我 用 那 條 粗糙 的 毛毯 裹 著 我們 兩 個 , 除了 火車 固定 節奏 的 金屬 撞擊聲 和 大夥 固定 的 搖擺 , 車廂 內 非常 寧靜 , 自己 舒適 地 像是 躲 在 繭 裡面 。 卡麥 現在 聞起來 就 像是 奶糊 一樣 可口 , 他 的 重量 讓 我 好 有 安全感 , 讓 我 眼眶 裡 都 是 淚 , 他 濕潤 的 皮膚 、 柔軟 的 四肢 、 烏黑 的 眼睫毛 , 甚至 他 的 喘息聲 都 讓 我 想到 梅西 ( 怎麼 可能 不 去 想 呢 ? ) , 想到 梅西 一 個 人 在 醫院 裡 死去 , 承受 燒傷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