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 著 他們 聚宴 ， 飲酒 ， 歡笑 ， 戀愛 ， 於是 不用說 一 個 字 我們 就 知道 他們 的 標準 是 什麼 ， 深深地 瞭解 了 他們 的 道德觀 。 再 也 沒有 別的 什麼 可 說 ， 我們 不 是 接受 嚴肅 的 說教 ， 而是 四處 漫遊 ， 打量 ， 靠 自己 體會出 其中 的 意義 。 正 如 父母 和 圖書館員 非常 正確 地 判斷 的 那樣 ， 凡人 俗事 的 道德 ， 小說 的 道德 ， 遠 比 詩歌 的 道德 更 有 說服力 。 所以 ， 我們 閤上 喬叟 的 書 時 ， 覺得 儘管 一語 未發 ， 但 其中 的 議論 已經 完成 ； 我們 所 言 、 所思 、 所 讀 、 所 為 都 已 經過 了 評判 。 雖然 我們 強烈 地 感覺到 是 與 良伴 相處 ， 並且 習慣 了 與 他們 為伍 ， 但 我們 的 感受 不止 這些 。 我們 彷彿 是 慢跑 著 穿過 一 片 活生生 的 、 樸素 的 田野 ， 伙伴 們 一 個 又 一 個 輪流 說 著 笑話 ， 或是 唱 著 歌 ， 我們 明白 這 個 世界 雖然 看起來 和 我們 日常 的 世界 相似 ， 其實 並 非 同 一 物 。 這 是 詩 的 世界 。 和 現實 和 散文 相比 ， 這裡 發生 的 一切 都 更 迅速 、 更 激烈 、 更 有 條理 ； 這裡 飄蕩 著 一 種 特別 的 單調 氣息 ， 而 這 正 是 詩 的 魔力 ； 有的 詩行 在 我們 開口 前 半 秒鐘 說出 了 我們 想 說 的 話 ， 好像 我們 在 未 受 文字 拖累 之前 就 讀到 自己 的 思想 ； 有的 詩行 能 吸引 我們 回 過 頭 來 咀嚼 ， 它們 特出 的 質地 和 魅力 久久 在 腦海 中 閃耀 。 而 作品 的 整體 渾然 不 動 ， 豐富 的 內容 和 種種 跳躍 發揮 之 處 靠 著 一 種 最 突出 的 力量 組織 在一起 ， 那 就 是 創造力 ， 是 建築師 的 力量 。 然而 喬叟 與眾不同 的 地方 是 儘管 我們 能 立刻 感到 這 種 加速 ， 這 種 魅力 ， 卻 不能 確切 地 引出 某 行 某 句 來 證明 它 。 對 大多數 詩人 而言 引證 顯然 都 是 輕而易舉 的 事情 ； 突然 閃現 了 某 個 隱喻 ， 有 幾 段 文字 和 其他 部分 格格不入 。 但是 喬叟 的 筆法 是 均衡 的 ， 勻速 的 ， 比喻 的 分量 非常 輕 。 如果 我們 截取 六 、 七 行 ， 以為 可以 表現 他 的 特性 ， 它 就 跑 得 無影無蹤 。 主人 ， 你 曉得 你 是 從 我 父家 __UNDEF__ 使 我 掙脫 了 襤褸 衣裙 ， __UNDEF__ 好 心腸 為 我 盛裝 打扮 ； 上帝 作證 ， 我 什麼 也 不 曾 給 您 ， __UNDEF__ 只 有 忠貞 ， 赤誠 ， 和 處子 的 心靈 。 （ 譯 按 ： 選 自 《 坎特伯雷 故事集 》 中 〈 學者 的 故事 〉 ） __UNDEF__ 這 段 話 在 上下文 中 讀來 不僅 令 人 感動 難忘 ， 和 出色 的 美文 相比 也 不 遜色 。 如果 把 它 割裂下來 單獨 地 看 ， 就 只 是 平常 樸素 的 文字 。 看來 ， 喬叟 有 一 種 本領 ， 他 把 最 平常 的 詞句 和 最 單純 的 感情 排列 在一起 ， 各自 都 熠熠生輝 ； 如果 拆開來 ， 就 會 光彩 頓 失 。 因此 ， 喬叟 給予 我們 的 愉悅 和 其他 詩人 不同 ， 因為 它 和 我們 的 所 感 所 見 更加 貼近 。 吃 ， 喝 ， 好 天氣 ， 五月 ， 公雞 母雞 ， 磨 坊主 ， 老 農婦 ， 花朵 — 看到 這些 尋常 事物 這樣 排列 在一起 令 人 有 特殊 的 感動 ， 因為 它們 如同 詩 一般 觸動 我們 ， 而 又 像 野外 所 見 一般 鮮明 、 清晰 、 準確 。 這 種 非 修辭 的 語言 散發 著 一 種 辛辣 的 氣息 ； 那 無 所 遮掩 的 詞句 彼此 相連 ， 彷彿 身 披 輕紗 的 女子 ， 走動 時 看得見 身體 的 線條 ， 有 著 莊嚴 的 令 人 難忘 的 美 ： __UNDEF__ 她 便 把 水壺 放下 ， __UNDEF__ 擱 在 牛棚 的 門檻 邊 。 （ 譯 按 ： 選 自 《 坎特伯雷 故事集 》 中 〈 學者 的 故事 〉 ） __UNDEF__ 於是 ， 當 隊列 這樣 行進 的 時候 ， 後面 隱隱 現出 了 喬叟 的 面龐 ， 和 眾多 的 狐狸 、 驢子 、 母雞 在一起 ， 嘲笑 著 生活 的 浮華 和 虛榮 — 詼諧 ， 智慧 ， 帶 著 法國人 的 特徵 ， 而 同時 建立 在 英國式 幽默 的 基礎 之上 。 就 這樣 ， 約翰 爵士 在 不 舒服 的 房間 裡 讀 著 喬叟 ， 任風 吹 著 ， 煙氣 刺痛 他 的 眼睛 ， 父親 的 墳頭 空 著 。 但是 沒有 什麼 書本 ， 或者 墳墓 ， 能 長久 地 吸引住 他 。 他 就是 那 種 雄心勃勃 的 人 ， 在 時代 與 時代 融合 的 邊界 徘徊 ， 哪 一 邊 都 不能 安居 。 他 一會兒 全心全意 地 要 買 便宜書 ； 一會兒 又 到 了 法國 ， 告訴 母親 道 ： 「 現在 我 的 心思 不 全 在 書本 上 。 」 在 自己 的 家 裡 ， 他 找 不 到 安寧 或者 舒適 ， 母親 瑪格麗特 永遠 在 盤點 存貨 或者 和 格羅伊斯 神父 談心 。 她 總 有 道理 ； 她 是 個 勇敢 的 女人 ， 看 在 她 的 面子 上 大家 不得不 忍受 神父 的 傲慢 ， 就算 抱怨 爆發成 公開 的 謾罵 ， 雙方 在 屋子 裡 激烈 地 互相 指責 「 你 這 個 傲慢 的 神父 」 或 「 你 這 個 傲慢 的 先生 」 ， 也 得 按捺下 心頭 怒火 。 所有 這 一切 ， 再 加上 艱苦 的 生活 和 軟弱 的 天性 ， 迫使 他 到 更 舒服 的 地方 去 遊蕩 ， 拖延 著 不 回家 ， 拖延 著 不 寫信 ， 年復一年 地 拖延 著 不 為 父親 打造 墓碑 。 可是 約翰．帕斯頓 如今 已經 在 空空 的 墳土 下 躺 了 十二 年 了 。 布羅霍姆 修道院 的 院長 傳 了 話 來 ， 說 墳頭 的 布 已 破爛 不堪 ， 他 甚至 自己 動手 試 著 縫補 過 。 對 瑪格麗特．帕斯頓 這樣 一 個 驕傲 的 女人 來 說 ， 更 糟 的 是 鄉民 總 嘀咕 著 說 帕斯頓 家 不 虔誠 ； 她 還 聽說 其他 地位 不 比 自己 高 的 家族 獻出 善款 來 修建 教堂 ， 而 她 丈夫 正 冷冷清清 地 躺 在 那裡 。 終於 ， 約翰 爵士 把 心 從 錦標賽 、 喬叟 和 情婦 安．豪特 上 收 了 回來 ， 他 想起 有 塊 織 金 布料 ， 原是 蓋 在 父親 靈柩 上 的 ， 現在 正 可以 拿來 支付 他 的 墓碑 費用 。 這 塊 料子 好好 地 保存 在 瑪格麗特 那裡 ； 她 一直 精心 珍藏 著 ， 還 花 了 二十 個 馬克 來 修補 它 。 她 心 裡 抱怨 ； 卻 無能為力 。 她 把 料子 給 了 約翰 ， 但 對 他 是否 真心 付諸 實現 ， 有 沒 有 這 個 能力 ， 還是 將信將疑 。 「 如果 你 賣 了 它 來 用 在 別的 地方 ， 」 她 寫道 ： 「 我 發誓 有生之年 再 也 不 相信 你 。 」 但是 ， 這 最後 的 一 幕 ， 正 像 約翰 爵士 一生 中 上演 的 眾多 段落 一樣 ， 沒有 完成 。 一四七九年 ， 他 和 沙福克 公爵 發生 了 糾紛 ， 不得不 在 流行病 猖獗 的 時候 訪問 倫敦 ； 就 在 那裡 ， 在 骯髒 的 客棧 裡 ， 獨身 一 人 的 約翰 ， 一直 爭吵 到 了 最後 ， 為 錢財 奔波到 了 最後 ， 他 在 那裡 死去 ， 埋葬 在 倫敦 的 懷特弗萊爾 。 他 留下 一 個 非婚生 女兒 ， 以及 大量 的 書 ； 但是 ， 父親 的 墳 上 依然 空空如也 。 然而 ， 帕斯頓 家 厚厚 的 四 冊 書信 ， 像 大海 淹沒 雨珠 一般 ， 吞沒 了 這 個 不 得志 的 人 。 因為 它們 就 像 所有 的 書信集 一樣 ， 似乎 暗示 著 我們 不用 過分 操心 個人 的 命運 。 不管 約翰 爵士 是 生 是 死 ， 家族 還 在 延續 。 重要 的 是 他們 在 年復一年 咿呀 轉動 的 生活 中 ， 是 如何 把 不可 計數 的 細枝末節 聚積 起來 ， 成為 一堆堆 瑣細 的 、 常常 是 黯淡 的 塵屑 。 然後 突然間 塵灰 燃燒 起來 ； 在 我們 的 眼前 展開 了 當天 的 情景 ， 燦爛 ， 完整 ， 生動 。 清晨 ， 陌生 的 男人 對 擠 奶 的 女人 低聲 耳語 ； 黃昏 ， 在 教堂 門 前 瓦恩 的 太太 對 老 阿格尼斯．帕斯頓 發 了 火 ： 「 讓 地獄 裡 的 魔鬼 一起 來 把 她 的 靈魂 拖到 地獄 裡 去 吧 。 」 一會兒 又 是 八月 的 諾佛克 ， 西西莉．達恩 來到 約翰 爵士 的 面前 苦苦 地 討 衣裳 穿 ： 「 而且 ， 老爺 您 大概 知道 寒冷 的 冬天 就 要 來 了 ， 要是 您 不 賞賜 我 ， 我 就 沒有 什麼 可 穿 的 了 。 」 那 久遠 的 日子 就 在 這裡 ， 每 個 時辰 都 一一 展現 在 我們 眼前 。 然而 ， 所有 這些 都 不 是 為 寫作 而 寫作 ； 這 支 筆 並非 是 用來 怡情 取樂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