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還是 不 降 ? 一旦 成為 韃子 的 座上賓 , 就 意味 著 將 墜入 不 為 時人 和 歷史 所 容 的 貳臣 逆子 的 深淵 。 對 一 個 生活 在 三百多 年 前 農耕 時代 的 士大夫 來 說 , 這樣 的 選擇 過於 艱難 , 過於 痛苦 。 在 資訊 傳遞 原始 落後 的 明朝 , 當 松山 城 破 的 噩耗 傳到 京師 時 , 舉國 震動 。 稍 令 崇禎 寬慰 的 是 : 有 消息 說 主帥 洪承疇 在 城 破 之 際 自殺 殉國 。 崇禎 既 傷心 又 感動 , 雖然 這 個 手 握 重兵 的 封疆 大吏 沒 能 如 自己 所 願 那樣 徹底 乾淨 地 解決 遼東 問題 , 但 他 畢竟 能 在 關鍵 時刻 殺身成仁 , 比起 臨陣脫逃 的 王化貞 之 輩 , 無疑 判若雲泥 。 大是 大非 面前 , 他 體面 地 維護 了 帝國 最後 的 尊嚴 。 為 此 , 崇禎 親自 為 洪承疇 寫 了 一 篇 祭文 , 叫作 〈 悼 洪 經略 文 〉 , 並 向 全 國 發表 。 此外 , 他 還 下令 用 王侯 才 有 資格 享受 的 祭壇 來 祭奠 洪承疇 , 而且 崇禎 本人 也 要 親自 前往 寄託 哀思 ── 顯然 , 在 那 個 大小 官吏 皆 如同 驚弓之鳥 的 混亂 年頭 , 洪承疇 殉國 的 事蹟 值得 大加 表彰 , 以 示 垂範 。 然而 令 崇禎 和 大明 帝國 都 非常 尷尬 和 憤怒 的 是 : 當 崇禎 主持 的 祭奠 才 祭 到 第九 壇 時 , 從 遼東 加急 而 來 的 塘報 說 , 洪承疇 沒有 自殺 殉國 , 而是 投降 了 清軍 。 洪承疇 不 是 沒有 想 過 自殺 殉國 , 甚至 還 付諸 了 行動 ── 城 破 之 時 , 他 在 官署 裡 打算 拔劍 自刎 , 忽然 又 想 給 自己 留 個 全 屍 , 於是 改為 上吊 , 但 還 沒 等 他 找到 上吊 用 的 繩子 , 蟻群 般 的 清軍 已 衝進 官署 。 被俘 後 的 洪承疇 被 緊急 押送 到 當時 清朝 的 首都 盛京 , 即 今天 的 瀋陽 。 與 他 一同 被俘 的 其他 幾 位 高級 官員 如 丘民仰 、 曹變蛟 、 王廷臣 等 被 就地 處決 ── 現在 看來 , 處死 這 幾 位 同事 , 某 種 程度 上 有 威嚇 洪承疇 以 逼 其 降 的 意思 。 但是 , 在 盛京 , 洪承疇 對 前來 勸降 的 滿漢 官員 破口大罵 , 並 絕食 求死 。 皇太極 很 著急 , 派出 最 信任 的 漢臣 范文程 前往 羈押 地 做 工作 。 洪承疇 也 知道 范文程 是 名臣 范仲淹 的 後人 , 他 對 范文程 更 沒 好 臉色 , 赤 著 腳 , 披 著 髮 , 指 著 范文程 破口大罵 。 范文程 一點 也 不 著急 , 任由 洪承疇 自顧自 地 罵 。 等到 洪承疇 罵 得 差不多 了 , 范文程 也 不 勸 他 投降 , 而是 東拉西扯 地 談 古 論 今 。 談話 之間 , 一 個 很 容易 被 忽略 的 細節 讓 范文程 心 裡 有 了 底 : 一 塊 塵土 從 屋梁 上 掉下來 , 落在 了 洪承疇 衣服 上 , 洪承疇 趕忙 伸手 把 塵土 撣掉 。 范文程 見狀 , 很 快 結束 了 談話 。 這 位 善於 洞察 人心 的 清朝 首席 漢臣 回去 告訴 皇太極 : 洪承疇 一定 會 投降 的 。 他 的 理由 是 : 一 個 自以為 將 絕食 而 死 的 人 , 對 自己 的 衣服 都 這麼 愛惜 , 何況 是 自己 的 性命 呢 ? 此後 的 情節 就 和 中國 歷史 上 屢次 上演 的 義釋 俘虜 的 故事 如出一轍 : 皇太極 來到 關押 洪承疇 的 房間 , 很 親切 地 噓寒問暖 。 當時 正 值 關外 隆冬 時節 , 皇太極 見 洪承疇 衣服 單薄 , 順手 解下 自己 身 上 的 大衣 披 到 洪承疇 身 上 : 「 先生 你 冷 不 冷 哦 ? 」 洪承疇 的 反應 , 《 清史稿 》 上 說 : 「 瞠 視 久 , 歎 曰 : 『 真 命世 之 主 也 ! 』 乃 叩頭 請 降 。 」 洪承疇 降 清 後 , 受到 皇太極 的 極 大 禮遇 , 這 種 禮遇 甚至 引起 了 皇太極 手下 那些 多 年 來 浴血 奮戰 、 所向披靡 的 將領 們 的 不滿 ── 洪承疇 不過 是 一 名 被 我們 俘虜 的 囚犯 , 皇上 為何 對 他 優禮 有加 ? 皇太極 反問 眾 將領 : 「 我們 櫛風沐雨 , 究竟 是 為了 什麼 ? 」 眾人 回答 說 : 「 想 得 到 中原 呀 。 」 皇太極 笑 了 : 「 比如 行路 , 你們 都 是 瞎子 , 現在 得到 一 個 引路 的 人 , 我 怎麼 不 快樂 , 不 厚待 他 呢 ? 」 眾 將領 這 才 心悅誠服 , 知道 他們 親愛 的 陛下 在 為 奪取 中原 的 萬里江山 作 前期 準備 。 洪承疇 降 清 後 , 在 皇太極 時代 基本 處於 重 而 不 用 的 狀態 ; 到 了 順治 進軍 中原 , 這 位 「 引路 的 人 」 終於 發揮 了 極 大 作用 。 一六四四年 , 洪承疇 隨 多爾袞 征 明 , 軍隊 到 了 遼河 。 當 甲申 之 變 的 消息 傳到 軍 中 , 洪承疇 敏銳 地 感覺到 : 入主 中原 的 大好時機 業已 到來 , 於是 向 多爾袞 提出 了 從 薊州 、 密雲 近 京 處 , 疾行 而 進 , 直 趨 京師 的 策略 。 清軍 入主 京師 後 , 洪承疇 受命 平定 江南 。 數 年 時間 裡 , 他 率 軍 南下 , 消滅 了 多 支 農民軍 和 南明軍 , 以及 抗清 義士 組建 的 義勇軍 。 洪承疇 死 於 康熙 四年 (一六六五) , 諡號 文襄 , 這 是 一 個 文臣 能 得到 的 與 文正 、 文忠 之類 的 諡號 相 比肩 的 總結 。 然而 , 以 漢族 士大夫 和 深受 國恩 的 高級 官員 身分 而 投降 異族 , 並 幫助 異族 消滅 自己 的 國家 , 從 洪承疇 降 清 的 那 一 天 起 , 就 注定 了 他 將 是 一 個 名 滿 天下 、 謗 滿 天下 的 是非 之 人 。 有 幾 個 關於 洪承疇 的 頗 具 意味 的 小 故事 , 從中 可以 洞見 , 洪承疇 易服 剃髮 , 成為 清朝 的 高級 官員 後 , 他 曾經 遭遇 一 次 又 一 次 的 難堪 。 雖說 與 肉體 的 消失 相比 , 這樣 的 難堪 或許 算不上 什麼 , 但 對 一 個 飽讀 聖賢書 的 士大夫 而言 , 他 內心 深處 所 受到 的 震動 和 羞愧 , 自然 是 不言而喻 的 。 故事 之 一 : 南明 弘光 政權 派 南京 兵部 右侍郎 左懋第 出使 京師 , 洪承疇 受命 前往 勸降 左懋第 。 左 堅決 不 承認 面前 這 個 著 清朝 官服 的 人 是 洪承疇 , 他 說 : 「 你 一定 是 鬼 ! 洪 督師 在 松山 死節 殉國 , 先帝 曾經 親自 祭奠 他 , 現在 哪裡 會 又 冒出 個 洪 督師 呢 ? 」 洪承疇 明白 這 位 老先生 是 在 裝糊塗 諷刺 自己 , 只好 悻然 而 去 。 故事 之 二 : 洪承疇 攻下 南京 後 , 準備 在 石頭城 搞 一 場 法事 祭奠 陣亡 將士 , 正在 籌備 之 時 , 他 早年 的 一 個 姓 金 的 學生 前來 求見 。 金生 很 謙虛 地 請求 洪承疇 , 說 是 他 寫 了 些 文章 , 想 請 老師 指點指點 。 忙於 軍務 的 洪承疇 哪 有 時間 看 些 酸 秀才 的 迂腐 文章 呢 , 就 推口 說 自己 眼睛 不 好 , 看 不 清楚 。 金生 說 , 「 不妨 , 我 念給 老師 聽 吧 。 」 說罷 , 金生 就 當 著 眾多 官員 的 面 大聲 念 起 手 中 的 文章 , 眾人 一 聽 , 大為 吃驚 ── 金生 念 的 哪 是 他 寫 的 文章 , 分明 是 崇禎 寫 的 〈 悼 洪 經略 文 〉 。 故事 之 三 : 順治 四年 (一六四七) , 天下 初平 , 功德 圓滿 的 洪承疇 奉召 回到 京師 , 他 派 人 把 老母 從 福建 接到 京城 ── 洪 被俘 後 降 清 , 崇禎 居然 沒有 遷怒 於 洪 的 母親 , 這 是 一 樁 很 奇怪 的 事情 , 按 明朝 皇帝 的 作派 , 洪 的 所有 家屬 原本 只 有 死路一條 。 洪 母 到 京 後 , 一 見 洪承疇 , 就 舉起 手 中 的 拐杖 往 洪 頭 上 打 去 , 一邊 打 一邊 罵 : 「 你 接 我 來 , 是 為了 讓 我 給 你 當 旗下 老婢 嗎 ? 我 今天 打死 你 為 天下除害 ! 」 面對 憤怒 的 母親 , 洪承疇 唯有 狼狽 逃竄 。 每 個 朝代 覆亡 之 際 , 都 少不了 兩 種 人 : 死節 的 忠臣 和 變節 的 叛臣 。 從 幾千 年 中國 傳統 道德 和 政治 倫理 來 講 , 不消說 , 前者 總是 備受 時人 和 後人 的 讚美 , 哪怕 他們 的 死節 乃是 於事無補 的 枉死 , 而 後者 總是 注定 要 受到 無以 計數 的 批評 和 斥罵 , 哪怕 他們 的 變節 最終 有利於 一 個 新 朝代 的 開啟 。 就 在 明朝 剛剛 覆亡 、 反 清 復明 還是 一 種 時尚 的 奢談 時 , 一 位 曾經 熱心 於 反清 復明 事業 的 大儒 就 思考 過 這樣 的 問題 : 腐敗 的 明朝 是 所謂 的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