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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回 婆家 幫 奶奶 剁 雞 ; 每 年 初一 早上 , 自發 打 越洋 電話 , 給 泰國 的 世伯 , 和 獨居 的 姨嬤 拜年 。 善良 的 人 未必 能幹 , 能幹 的 人 未必 願意 。 偏偏 我 媽 既 善良 能幹 , 並且 願意 。 人們 後來 說起 我 媽 , 就 是 好 女兒 好 大姐 好 太太 好 媽媽 。 褒揚 她 勝任 的 身分 , 如 認證 一 輛 高性價 比 的 車 。 如此 甚 好 , 需要 以 乖 來 換 。 縮小 自我 , 扛 起 日子 。 像 張大傘 般 獨支 著 , 身邊 無論 是 誰 , 自然 都 涼快 得多 。 命運 偷襲 了 我 媽 。 一生 乖 到底 的 人 , 也 沒 能 倖免於難 。 一輩子 為 別人 活 , 老天 今 要 收 她 的 命 。 大病 之後 , 我 感覺 媽媽 從 全 乖 剩下 半 乖 。 對於 人情 約束 , 雖 不 拂逆 , 但 也 不忍 了 。 ─ __UNDEF__ 我們 從 濕寒 密雨 的 台北 起飛 , 降落 乾燥 炎熱 的 泰國 首都 。 彷彿 前往 的 是 廣義 的 曼谷 , 實際 只 有 曼谷 的 舊 城區 , 見 老朋友 。 或者 到底 我們 哪裡 都 沒 去 , 而是 在 唐人街 耀華力路 ( Yaowarat Road ) , 世伯 蔡叔公 的 家 , 媽媽 自己 的 少女 時代 裡 , 重複 起降 。 折返 。 且 走 且 回頭 。 耀華 力路 在 曼谷 西邊 唐人街 裡 , 朗朗 的 五 線 大道 , 單向 , 筆直 , 像 飛行 航道 。 耀華力 日夜 不 睡 , 自成一 城 。 金鋪 巨型 霓虹店 招 , 潮州 菜館 漆紅 圓柱 , 通街 流動 攤販 與 地面 如 毯 的 密集 車燈 , 搭造出 立體 舞台 布景 , 人聲 擾攘 , 氣味 糅雜 , 亮晃晃 的 永恆 盛世 。 我們 乘車 穿越 曼谷 惡名昭彰 的 交通 , 到 耀華 力來 。 由於 塞車 , 得以 細讀 街景 , 緩慢 入境 時光 凝止 的 往日 華城 。 耀華 力路 不僅 是 條 一里多 的 大道 , 它 且 為 一 種 區域 象徵 。 在 曼谷 叫 車 , 以 泰語 說 Bai Yaowaratka ( 去 耀華力 ) , 師傅 即 知 往 一 個 大 範圍 去 , 涵蓋 耀華力路 、 三聘街 、 石龍 軍路 及 其 間脈生 的 街 巷 。 耀華力 渾身 舊 漬 , 卻 毫無 疲態 。 數十 年 來 新 樓 不 長 , 老 屋 不 粉刷 , 由 它 去 頹 ; 燒毀 的 銀樓 , 留 著 焚黑 的 鋪面 , 門 前 的 小販 照 做生意 , 早晚 人潮 叫賣 不絕 。 一 股 頑強 生氣 , 在 破敗 傾頹 的 邊 上 , 笙歌 不 歇 。 十八世紀 至今 , 此 區 聚集 數十萬 中國 潮汕 移民 。 家戶 懸有 漆黑 朱紅 的 木匾 , 嵌 中 泰 雙語 描金 大字 。 字面 讀來 , 懂 是 懂 的 , 遣詞 用 字 卻 是 清朝 語境 。 多 處 仍 稱 泰國 為 「 暹羅 」 , 曼谷 為 「 泰京 」 , 街 上 有 「 旅暹 同鄉會 」 、 「 京都 大 餉當 」 種種 。 華文 報紙 上 仍 稱 泰王 「 皇上 」 , 願 他 「 聖壽 無疆 」 。 我們 叫 沙琪瑪 的 點心 , 當地 叫 「 芙蓉糕 」 。 ─ __UNDEF__ 媽媽 與 耀華力 , 顯然 是故 舊 相逢 , 是 少女 的 自己 復歸 來 見 。 街 上 的 一切 , 如 食物 、 茶器 、 成藥 包裝 , 都 讓 我 媽 彷彿 擦開 火柴 般 一 瞬 放光 。 她 精神抖擻 , 不 似 病人 , 倒 像 少女 。 我 認識 我 媽的 時候 , 她 早已 是 媽媽 了 。 因此 關於 她 的 少女 時代 , 須 透過 描述 , 和 少數 相片 拼湊 。 模糊 地 知道 , 在 她 尚未 被 生活 勞務 及 財務 重擔 磨蝕成 一 個 疲憊 的 中年 婦人 之前 , 她 就 是 個 珠玉 般 亮晶晶 的 聰明 少女 。 媽媽 的 家族 經營 製造 和 貿易 生意 , 外公 五湖四海 的 朋友 裡 , 許多 是 南洋 華人 , 分別 定居 於 泰國 、 印尼 和 馬來西亞 。 我 媽 長 得 白淨 討喜 , 天分 又 高 , 能 將 一些 老菜 燒 得 好 。 因此 少女 時期 備受 南洋 長輩 們 疼愛 , 今日 家 裡 尚 留 物證 。 有 一 件 裙 , 腰身 特 細 , 是 少女 媽媽 的 體型 , 以 印尼 手繪 蠟染 布料 裁製 , 料子挺 , 色彩 濃麗 , 是 在 印尼 和 大馬 經營 橡膠園 的 世伯 所 贈 。 我 媽 產 後 身形 大變 , 遂 將 裙子 留給 我 。 可惜 女兒 長大 卻 一點 不 瘦 , 仍 穿不了 , 至今 收 在 衣櫃 裡 。 另外 一 位 , 就 是 蔡叔公 , 定居 曼谷 的 泰國 華僑 , 祖籍 潮州 。 我 媽 結婚 , 叔公 捎來 黃金 托盤 。 盤緣 鏤花 , 面刻 泰國 佛曆 年份 。 我 媽 將 之 層層 包裹 , 收 在 廚房 深處 , 宴客 時 才 用來 敬 茶 。 得知 我 家 興建 新屋 , 蔡叔公 又 贈 厚禮 。 請 清邁 工匠 , 訂製 八 件 成 套 的 柚木 家具 。 五 椅 三 几 , 以 龍紋 、 花鳥紋 和 壽字紋 , 雙面 透空 雕刻 。 製程 經年 , 才 從 泰北 運至 曼谷 出港 , 費 數 月 海運 到 台灣 , 心意 隆重 。 無形 的 贈禮 , 則 是 技藝 。 蔡叔公 教 媽媽 泡潮州式 功夫茶 , 因此 當 她 在 耀華 力路 六巷 裡 一 餐具店 , 見到 暹羅錫製 的 茶盤 時 , 立刻 被 吸引 入 內 。 過去 外公几上 , 老 擺 一 套 相同 的 茶盤 。 亮銀色 , 圓形 雙層 , 上 為 鏤空 淺盤 , 下 為 封閉 容器 。 圓周 有 手工 敲鑿 的 花紋 。 媽媽 取 一 小 瓷杯 , 側入 另 一 杯 裡 , 手指 轉動 , 茶杯 就 繞 起 圈 來 , 是 功夫 茶 燙杯 的 姿勢 。 這 家 店 的 掌櫃 , 是 模樣 斯文 的 中年 潮州 華人 , 原 在 讀 報 , 見 我 媽 手勢 熟練 , 趨前 招呼 。 對談 以 英語 夾 少數 潮州話 。 媽媽 賴 我 翻譯 , 但 聞 對話 裡 幾 個 潮語 關鍵字 如 「 功夫茶 」 , 發音 雷同 閩南語 , 她 便 會 意 一 笑 。 ─ __UNDEF__ 耀華力 的 金鋪 和 藥房 多 。 媽媽 盯 著 藥房 櫥窗 , 指認 歷歷 。 從前 蔡叔公 , 或 他 的 長子 阿順 來 台灣 , 攜帶 許多 當地 老字號 藥品 作為 贈禮 。 如 「 五 塔 行 軍 散 」 或是 「 猴桃 標 白 藥油 」 。 我 家 有 個 抽屜 , 裝滿 這些 南洋 靈藥 。 「 五 塔 行軍 散 」 是 藥粉 , 綠 紅 相間 箔紙 包裝 , 專治 腹瀉 。 「 猴桃標 」 則 是 一 種 白色 藥膏 , 圓扁形 錫盒 , 印 著 猴子 捧 著 桃子 的 插畫 , 圖案 很 傻 。 幾十 年 沒有 改過 包裝 。 我們 家 管 「 猴桃標 」 叫 「 猴膏 」 , 兒時 遭 蚊蟲 咬傷 , 我 媽 就 取 猴膏 , 替 我們 在 患處 揉 一 揉 。 薄荷油 涼香 習習 , 很 快 鎮定 消腫 。 由於 迷信 猴膏 , 我 後來 每 去 泰國 , 就 買齊 大小 五 種 尺寸 , 最 大 的 有 醬碟 大 , 最 小 的 只要 一 塊 錢 硬幣 大小 。 猴膏 用 不 完 , 也 要 常備 , 不時 能 將 兒時 溫柔 , 敷 在 成年 後 的 傷口 上 。 ─ __UNDEF__ 曼谷 華人 , 祖籍 潮州 者 最為 大 宗 。 潮菜 經典 菜色 之 一 , 是 滷鵝 , 因此 曼谷 頗 有 好 滷鵝 。 旅行 中 我 媽 不 忌口 , 因此 我們 來 曼谷 , 必 找 鵝 來 吃 。 從前 飛航 安檢 寬鬆 , 蔡叔公 訪 台 , 會 將 曼谷 吞 武里 名 店 「 蔡欽興 」 的 滷鵝 手提 上 機 , 直達 我 家 餐桌 。 另 一 位 住 香港 的 潮州 世伯 , 則 將 家 傳 滷鵝 的 配方 傳給 我 媽 , 她 將 之 詳細 抄 在 舊 香港 六國 飯店 ( 今 六國 酒店 ) 的 信紙 上 , 那 是 一九三三年 開幕 的 老 飯店 , 當年 位置 濱海 , 紙頭 印 著 戎克船 入港 的 插圖 。 我 有 一 爿 記憶 , 兒時 陪 外公 至 八〇年代 的 台北 建成 圓環 「 醉紅樓 」 潮州 菜館 餐聚 。 入夜 的 圓環 周邊 霓虹 熠熠 , 車燈 通亮 如 白晝 。 外公 腿力 不 好 , 舅舅 在 街 邊 暫停 , 讓 老小 先 落車 , 後方 車輛 的 喇叭 大鳴 , 可 見 擁擠 。 記憶 光景 , 對照 今日 圓環 , 痕跡 都 不 剩 。 倒是 醉紅樓 今日 尚 存 , 遷至 八德路 的 大廈 二樓 。 老闆 將 餐廳 開幕 時 的 相片 擺在 櫃台 供 人 翻閱 , 相片 中 , 餐廳 門面 的 水族箱 氣勢 大 , 女侍 們 穿 大紅 旗袍 , 在 門口 一字 排開 。 除了 與 我 的 記憶 完全 疊合 , 且 片段 再現 了 鮮烈 誇張 的 八〇年代 。 曼谷 耀華 力路 上 的 「 老陳 著名 滷鵝 」 , 夾 在 兩 片 屋牆 中 的 斜巷 裡 , 連 店 都 算不上 。 一早 起賣 , 過午架 上 全 空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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