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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的 境遇 , 才 會 對 我 保證 , 只要 我 康復 了 , 就 能 讓 我 的 兩 個 女兒 ( 分別 是 五 歲 和 六 歲 ) 前來 探望 我 。 後來 有 一 天 , 我們 全 家人 都 認識 的 一 個 朋友 , 果然 帶 著 我 的 兩 個 女兒 走進 病房 , 我 看見 她們 的 小 臉蛋 上 有 汙垢 , 頭髮 也 有 , 於是 我 推 著 點滴架 , 陪 她們 走進 淋浴間 , 可 她們 卻 叫嚷 起來 : 「 媽咪 , 你 好 瘦 啊 ! 」 她們 真的 被 我 嚇到 了 。 我們 母女 三 人 一起 坐 在 病床 上 , 我 用 毛巾 擦乾 她們 的 頭髮 , 然後 她們 畫畫 , 但 心神不寧 , 每隔 不到 一 分鐘 就 停 筆 一 次 , 說 : 「 媽咪 , 媽咪 , 你 喜歡 這 個 嗎 ? 媽咪 , 看 我 畫 的 仙女 的 裙子 ! 」 她們 兩 人 幾乎 不 跟 彼此 講話 , 小的 那 個 似乎 尤其 無法 開口 , 當 我 伸出 手臂 摟 著 她 時 , 我 看見 她 的 下 嘴唇 向 外 噘 著 , 下巴 顫抖 ── 這 個 小不點 啊 , 竟然 如此 努力 地 想要 表現 得 勇敢 。 她們 離開 時 , 我 沒有 眺望 窗 外 , 只是 目送 她們 和 我 的 朋友 走遠 ── 我 那 個 朋友 , 她 自己 沒有 孩子 。 至於 我 先生 , 他 當然 是 忙著 做 所有 的 家事 , 也 忙著 上班 , 不 常 有 機會 來 探望 我 。 我們 認識 時 , 他 告訴 過 我 , 他 討厭 醫院 ── 父親 在 他 十四 歲 時 在 一 家 醫院 過世 ── 如今 我 可以 看出 他 說 的 是 實話 。 醫院 一 開始 安排 我 住 的 病房 , 我 的 旁邊 是 一 位 處於 彌留之際 的 老嫗 , 她 不斷 大聲 呼叫 求助 , 令 我 觸目驚心 的 是 , 那些 護士 多麼 不當 一 回 事 , 任 她 一邊 嚷嚷 一邊 垂垂 死去 。 我 的 先生 受不了 ── 我 的 意思 是 , 他 受不了 在 那 間 病房 探視 我 ── 於是 把 我 換到 一 間 單人房 。 我們 的 醫療 保險 不 負擔 這 奢侈 的 支出 , 因此 住院 的 每 一 天 費用 都 是 從 我們 的 存款 支出 。 我 很 感謝 能 換 病房 , 就 樣 就 不必 再 聽到 那 位 不幸 婦人 的 喊叫 , 但 假如 讓 人 知道 我 多 寂寞 的話 , 會 讓 我 感到 很 難為情 。 因此 每當 護士 前來 給 我 測量 體溫 時 , 我 總是 努力 想 多 留住 她 幾 分鐘 , 但 護士 很 忙 , 她們 不能 放下 所有 的 工作 跟 人 聊天 。 大概 就 在 我 入院 的 三 週 後 , 有 天 下午 四五點 左右 , 我 的 視線 從 窗 外 轉回 室 內 時 , 發現 母親 正 坐 在 我 床尾 的 一 張 椅子 上 。 「 媽 ? 」 我 說 。 「 嗨 , 露西 。 」 她 說 著 , 那 聲音 聽起來 羞怯 卻 急促 。 她 俯身 向 前 , 隔 著 被單 捏捏 我 的 腳 , 又 說 : 「 嗨 , 可憐蟲 。 」 我 已經 好幾 年 沒 見 過 我 母親 , 我 一直 盯 著 她 , 思索 著 她 為何 看上去 如此 不同 。 「 媽 , 你 怎麼 來 了 ? 」 我 問 。 「 哦 , 我 坐 飛機 來 的 。 」 她 擺擺 手 , 我 知道 那 對 我們 而言 太 五味雜陳 了 , 因此 我 也 朝 她 揮 了 揮手 , 然後 躺平 身子 。 「 我 相信 你 的 病 會 好 的 , 」 她 加 了 一 句 , 用 同樣 聽起來 羞怯 卻 急促 的 聲音 說 : 「 我 沒有 做到 任何 夢 。 」 她 人 一 出現 便 用 小名 喚 我 , 那 名字 我 已 很 久 沒 聽到 了 , 這 讓 我 感到 很 溫暖 , 整 個 人 都 要 融化 了 。 也 是 在 這 時候 , 我 才 發現 自己 的 情緒 原來 這麼 緊繃 , 一直 都 硬邦邦 的 , 而 現在 不 是 了 。 通常 , 我 會 在 半夜 醒來 , 然後 斷斷續續 地 打盹 , 或 完全 醒 著 , 盯 著 窗 外 城市 的 燈火 ; 可 那 一 晚 , 我 一 覺 到 天明 。 第二 天 早上 , 母親 還是 坐 在 前 一 天 原來 的 位置 上 。 在 我 跟 她 說 這樣 不會 舒服 時 , 她 說 : 「 沒關係 , 你 知道 , 我 睡 得 不 多 。 」 護士 提議 搬 一 張 折疊床 給 她 , 可是 她 搖頭 ; 後來 好幾 次 護士 說 要 搬 個 折疊床 給 她 時 , 她 也 還是 搖頭 。 過 了 一 段 時間 , 護士 就 不再 問 了 。 母親 在 醫院 陪 我 住 了 五 晚 , 自始至終 只 睡 在 她 坐 的 椅子 上 。 在 我們 共處 的 第一 個 整 天 裡 , 母親 和 我 都 是 隔 一會兒 說 一些 話 ; 我 覺得 我們倆 都 有點 不知所措 。 她 問 了 我 幾 個 問題 , 跟 我 女兒 有關 , 我 回答 時 臉 開始 發燙 。 「 她們 棒 極了 。 」 我 說 : 「 噢 , 她們 真是 棒 極了 。 」 至於 我 先生 的 情況 , 母親 什麼 也 沒 問 , 儘管 ── 他 在 電話 裡 告訴 我 的 ── 是 他 致電 給 她 , 請 她 過來 陪 我 , 他 還 出錢 為 她 買 機票 , 並 提議 去 機場 接 她 , 因為 我 母親 從來 沒 坐 過 飛機 。 雖然 她 說 自己 會 搭 計程車 , 雖然 她 拒絕 與 他 面對面 相見 , 但 我 先生 還是 教 了 她 該 怎麼 走 , 並 給 她 錢 , 讓 她 來到 我 這裡 。 此刻 , 坐 在 我 床尾 的 椅子 上 , 母親 也 沒有 提到 我 父親 半 句 , 因此 我 也 絕口不 提 他 。 我 一直 期盼 她 會 講出 「 你 父親 希望 你 能 好起來 」 , 可是 她 沒有 。 「 媽 , 搭 計程車 會 怕 嗎 ? 」 她 遲疑 了 一下 , 我 確定 自己 看到 了 當 她 走下 飛機 , 必然 襲上 她 心頭 的 那 份 恐懼 。 但 她 說 : 「 我 有 嘴巴 , 我 會 開口 問 。 」 過 了 片刻 , 我 說 : 「 你 來 這裡 , 我 真 高興 。 」 她 的 臉 上 閃過 一 絲 微笑 , 眼睛 望 向 窗 外 。 那 是 八○年代 中期 , 還 沒有 手機 , 當 我 床 邊 米色 的 電話機 響起 , 發現 是 先生 打來 並 對 他 說 「 嗨 」 時 ( 我 確信 母親 從 那 聲 可憐兮兮 的 「 嗨 」 、 快 哭出來 的 語氣 裡 , 聽 得 出 是 他 打來 的 ) , 她 會 悄悄 從 椅子 上 起身 , 離開 病房 。 我 猜 她 是 趁 那 段 時間 去 餐廳 找 吃 的 , 或是 用 走廊 盡頭 的 公用 電話 打給 父親 , 因為 我 從 沒 見 過 她 進食 , 也 因為 父親 必定 會 惦念 她 的 安全 ── 就 我 了解 , 他們 之間 沒有 不合 ── 等 我 和 每 個 孩子 通完 話 , 對著 話筒 親吻 了 數十 遍 , 接著 靠回 枕頭 、 闔上 眼睛 後 , 我 母親 會 又 溜進 病房 , 而 當 我 睜開 眼睛 時 , 她 就 在 房 裡 。 共處 的 第一 天 , 我們 談起 我 哥哥 , 三 個 子女 裡 最 年長 的 , 未婚 , 在 老家 和 父母 一起 住 , 儘管 他 三十六 歲 了 。 我們 還 談起 我 姐姐 , 三十四 歲 , 住在 離 老家 十 英里 的 地方 , 已婚 , 有 五 個 孩子 。 我 探問 起 哥哥 是否 有 工作 。 「 他 沒有 工作 , 」 母親 說 : 「 晚上 他 都 隨便 找 一 頭 第二 天 要 宰殺 的 牲畜 , 和 牠 過夜 。 」 我 問 她 , 你 說 什麼 , 她 重複 了 一 遍 她 講 的 話 。 她 又 說 : 「 他 去 佩德森 家 的 牲口棚 裡 , 睡 在 那些 將要 送往 屠宰場 的 豬 旁邊 。 」 聽到 這 番 話 我 相當 吃驚 , 老實 對 母親 說 , 但 她 只是 聳聳肩 。 隨後 , 母親 和 我 聊 起 那些 護士 。 她 立刻 替 她們 取 了 外號 : 「 甜心 餅乾 」 , 給 那 個 皮包骨 、 手腳 俐落 的 護士 ; 「 牙疼 」 , 給 那 個 愁眉苦臉 、 年齡 稍 長 的 ; 「 嚴肅 小孩 」 , 給 我們 兩 個 都 喜歡 的 那 個 印度 女孩 。 可 我 累 了 , 於是 母親 開始 跟 我 講起 她 早年 認識 的 那些 人 。 她 說話 的 語氣 , 在 當時 的 我 聽起來 , 就 如同 有 一 股 壓抑 的 情感 、 言語 和 看法 在 她 心 中 鬱積 了 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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