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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逼 木匣 的 下落 。 我 家 祖屋 裡 一 片 小 兒女 的 哭喊 , 驚動 了 整 個 村子 。 祖母 蔣氏 聞訊 從 地 裡 趕回來 , 看到 了 狗崽 拷打 弟妹 的 殘酷 壯舉 。 狗崽 暴戾 野性 的 眼神 使 蔣氏 渾身 顫抖 。 那 就 是 陳寶年 塞 在 她 懷裡 的 一 個 咒符 嗎 ? 蔣氏 頓時 聯想到 人 的 種氣 摻滿 了 惡行 , 有如 日月 運轉 銜接 自然 。 她 斜 倚 在 門 上 環視 她 的 兒女 , 又 一 次 懷疑 自己 是 樹 , 身 懷 空巢 , 在 八面風雨 中 飄搖 。 木匣子 丟失 後 我 家 籠罩 著 一 片 傷心 陰鬱 的 氣氛 。 狗崽 終日 坐 在 屋角 的 乾草堆 裡 監察 著 他 的 這 個 家 。 他 似乎 聽到 那 匣 銅板 在 祖屋 某 個 隱祕 之 處 琅琅 作響 。 他 懷疑 家人 藏起 了 木匣子 。 有 幾 回 蔣氏 感覺到 兒子 的 目光 掃過來 , 執拗 地 停留 在 她 困倦 的 臉 上 , 彷彿 有 一 把 芒刺 刺痛 了 蔣氏 。 「 你 不 去 拾 狗糞 了 嗎 ? 」 「 不 。 」 「 你 是 非 要 那 膠鞋 對 嗎 ? 」 蔣氏 突然 撲過去 揪住 了 狗崽 的 頭髮 說 你 過來 你 摸摸 娘 肚 裡 七 個 月 的 弟弟娘 不 要 他 了 省下 錢 給 你 買 膠鞋 你 把 拳頭 攥緊 來 朝 娘 肚子 上 狠狠 地 狠狠 地 打 呀 。 狗崽 的 手 觸到 了 蔣氏 懸崖 般 常年 隆起 的 腹部 。 他 看見 娘 的 臉 激動 得 紅潤發紫 朝 他 俯衝 下來 。 她 露出 難得 的 笑容 拉住 他 的 手 說 狗崽 打 呀 打掉 弟弟 娘 給 你 買 膠鞋 穿 。 這 種 近乎 原始 的 誘惑 使 狗崽 跳起來 , 他 嗚嗚 哭 著 朝娘 堅硬 豐盈 的 腹部 連 打 三 拳 , 蔣氏 閉起 眼睛 , 從 她 的 女性 腹腔 深處 發出 三 聲 淒愴 的 共鳴 。 被 狗崽 擊打 的 胎兒 就 是 我 的 父親 。 我 後來 聽說 了 狗崽 的 木匣子 的 下落 , 禁不住 為 這 輝煌 的 奇聞 黯然傷神 。 我 聽說 一九三五年 南方 的 洪水 泛濫 成 災 。 我 的 楓楊樹 故鄉 被 淹 為 一 片 荒墟 。 祖母 蔣氏 划 著 竹筏 逃亡 時 , 看見 家屋 地基 裡 突然 浮出 那 只 木匣子 , 七八 隻 半死不活 的 老鼠 護送 那 只 匣子 游 向 水天 深處 。 蔣氏 認得 那 只 匣子 那些 老鼠 。 她 奇怪 陳家 的 古老 家鼠 竟然 力 大無比 , 曾 把 狗崽 的 銅板 運送到 地基 深處 。 她 想 那些 銅板 在 水 下 一定 是 綠鏽 斑斑 了 , 即使 潛入 水 底 撈起來 也 聞 不 到 狗崽 和 狗糞 的 味道 了 。 那些 水 中 的 家鼠 要 把 殘存 的 木匣子 送到 哪裡 去 呢 。 我 對 父親 說 過 , 我 敬仰 我 家 祖屋 的 神奇 的 家鼠 。 我 也 喜歡 十五 歲 的 拾 狗糞 的 伯父 狗崽 。 父親 這 輩子 對 他 在 娘 腹 中 遭受 的 三 拳 念念不忘 。 他 也許 一直 仇恨 已故 的 兄長 狗崽 。 從 一九三四年 一月 到 十月 , 我 父親 和 土地 下 的 竹筍 一樣 負重 成長 , 躍躍欲試 跳出 母腹 。 時值 四 季 的 輪迴 和 飛躍 , 楓楊樹 四百 畝 早稻田 由 綠 轉黃 。 到 秋天 楓楊樹 鄉村 的 背景 一 片 金黃 , 旋 捲 著 一九三四年 的 植物 熏風 , 氣味 複雜 , 耐 人 咀嚼 。 楓楊村 老家 這 個 秋季 充滿 倒錯 的 倫理 至今 是 個 謎 。 那 是 鄉村 的 收穫 季節 。 雞 在 凌晨 啼叫 , 豬 在 深夜 拱圈 。 從前 的 楓楊樹人 十月 裡 全 村 無 房事 但 這 個 秋季 卻 是 個 謎 。 可能 就是 那 種 風 吹動 了 楓楊樹 網狀 的 情欲 。 割稻 的 男女 為什麼 頻頻 棄 鐮 而 去 都 飄進 稻浪 裡 無影無蹤 啊 你 說 到底 是 從 哪裡 吹來 的 這 種 風 ? 祖母 蔣氏 拖 著 沉重 的 身子 在 這 陣 風 中 發呆 。 她 聽見 稻浪 深處 傳來 的 男女 之 聲 充滿 了 快樂 的 生命力 在 她 和 胎兒 周圍 大肆 喧囂 。 她 的 一 隻 手 輕柔 地 撫摸 著 腹 中 胎兒 , 另 一 隻 手 攥成 拳頭 頂住 了 嘴脣 , 乾澀 的 哭聲 倏地 從 她 指縫 間 竄出去 像 芝麻 開花 節節 高 , 令 聽 者 毛骨悚然 。 他們 說 我 祖母 蔣氏 哭 起來 勝過 墳地 上 的 女鬼 , 飽含 著 神祕 悲傷 的 寓意 。 背景 還 是 楓楊樹 東北部 黃褐色 的 土坡 和 土坡 上 的 黑磚樓 。 祖母 蔣氏 和 父親 就 這樣 站 在 五十多 年 前 的 歷史 畫面 上 。 收割 季節 裡 陳文治 精神 亢奮 , 每 天 吞食 大量 白面 , 勝 似 一 隻 仙鶴 神遊 他 的 六百 畝 水稻田 。 陳文治 在 他 的 黑 磚 樓 上 遠眺 秋景 , 那 只 日本 望遠鏡 始終 追逐 著 祖母 蔣氏 , 在 十月 的 熏風 麗日 下 , 他 窺見 了 蔣氏 分娩 父親 的 整 個 過程 。 映 在 玻璃 鏡片 裡 的 蔣氏 像 一 頭 老母 鹿 行蹤 詭祕 。 她 被 大 片 大 片 的 稻浪 前 推 後擁 , 渾身 金黃 耀眼 , 朝 田埂 上 的 陳年 乾 草垛 尋去 。 後來 她 就 悄無聲息 地 仰臥 在 那 垛 乾草 上 , 將 披掛 下來 的 蓬亂 頭髮 噙 在 嘴 裡 , 眸子 痛楚 得 燒成 兩 盞 小太陽 。 那 是 熏 風 麗日 的 十月 。 陳文治 第一 次 目睹 了 女人 的 分娩 。 蔣氏 乾瘦 發黑 的 胴體 在 誕生 生命 的 前後 變 得 豐碩 美麗 , 像 一 株 被 日光 放大 的 野菊花 盡情 燃燒 。 父親 墜入 乾草 的 剎那間 血光 衝天 , 瀰漫 了 楓楊樹 鄉村 的 秋天 。 他 的 強勁 奔放 的 啼哭聲 震落 了 陳文治 手 中 的 望遠鏡 , 黑磚 樓 上 隨之 出現 一 陣 騷動 。 望遠鏡 的 玻璃 鏡片 碎裂 後 , 陳文治 漸漸 軟 癱 在 樓頂 , 他 的 神情 衰弱 而 絕望 , 下人 趕來 扶擁 他 時 發現 那 白 錦緞 褲子 亮晶晶 地 濕 了 一 片 。 我 意識到 陳文治 這 人物 是 一 個 古怪 的 人精 不斷 地 攀 在 我 的 家族史 的 莖莖 葉 葉 上 。 楓楊樹半村 姓 陳 , 陳家 族譜 記載 了 我 家 和 陳文治 的 微薄 的 血緣 關係 。 陳文治 和 陳寶年 的 父親 是 五代 上 的 叔伯 兄弟 還是 六 代 上 的 叔姪 關係 並非 重要 , 重要 的 是 陳文治 家 十九世紀 便 以 富庶 聞名 方圓 多里 , 而 我 家 世代 居於 茅屋 下面 飢寒交迫 。 祖父 陳寶年 曾經 把 他 妹妹 鳳子 跟 陳文治 換 了 十 畝 水田 。 我 想 楓楊樹 本土 的 人倫 就 是 這樣 經 世代 滄桑 浸蝕 幾經 沉浮 的 。 那 個 鳳子 彷彿 一 片 美麗 絕倫 的 葉子 掉下 我們 家 枝 繁 葉 茂 的 老 樹 , 化成 淤泥 。 據說 那 是 我 祖上 最 漂亮 的 女人 , 她 給 陳文治 當 了 兩 年 小 妾 , 生下 三 名 男嬰 , 先後 被 陳文治 家 埋 在 竹園 裡 。 有 人 見 過 那 三 名 被 活埋 的 男嬰 , 他們 長相 又 可愛 又 畸形 , 頭顱 異常 柔軟 , 毛髮 金黃 濃密 卻 都 不會 哭 。 消息 走漏 後 整 個 楓楊樹 鄉村 震驚 了 多 日 。 他們 聽見 鳳子 在 陳家 竹園 裡 時 斷 時 續 地 哀哭 , 後來 她 便 開始 發瘋 地 搖撼 每 一 棵 竹子 , 借 深夜 的 月光 破壞 蒼茫 一 片 的 陳家 竹園 。 那 時候 陳寶年 十七 歲 還 沒 娶親 , 他 站 在 竹園 外 的 石磨 上 凍 得 瑟瑟 發抖 , 他 一直 拚命 跺 著 腳 朝 他 妹妹 叫喊 鳳子 你 別 毀 竹子 你 千萬 別 毀 陳家 的 竹子 。 他 不 敢 跑到 鳳子 跟前 去 攔 只是 站 在 石磨 上 忍 著 春寒 喊 鳳子 親 妹妹 別 毀 竹子 啦 哥哥 是 豬 是 狗 良心 掉到 尿泡 裡 了 你 不要 再 毀 竹子 呀 。 他們 兄妹倆 的 奇怪 對峙 以 鳳子 暴死 結束 。 鳳子 搖 著 竹子 慢慢 地 就 倒 在 竹園 裡 了 , 死 得 蹊蹺 。 記得 她 遺容 是 醬紫色 的 , 像 一 瓣 落葉 夾 在 我 家 史冊 中 令 人 惦念 。 五十多 年 前 楓楊樹 鄉親 曾經 想 跟著 陳寶年 把 鳳子 棺木 抬入 陳文治 家 , 陳寶年 只是 把 臉 埋 在 白幔 裡 無 休止 地 嗚咽 , 他 說 , 「 用不著 了 , 我 知道 她 活 不 過 今年 , 怎麼 死 也 是 死 。 我 給 她 卜卦 了 。 不 怨 陳文治 , 也 不 怪 我 , 鳳子 就 是 死裡無生 的 命 。 」 五十多 年 後 我 把 姑祖母 鳳子 作為 家史 中 一 點 紫色 光斑 來 捕捉 。 鳳子 就 是 一 隻 美麗 的 螢火蟲 匆匆 飛過 我 面前 , 我 又 怎能 捕捉到 她 的 紫色 光亮 呢 ? 鳳子 的 特殊 生育 區別 於 祖母 蔣氏 , 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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