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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 田埂 上 的 陳年 乾 草垛 尋去 。 後來 她 就 悄無聲息 地 仰臥 在 那 垛 乾草 上 , 將 披掛 下來 的 蓬亂 頭髮 噙 在 嘴 裡 , 眸子 痛楚 得 燒成 兩 盞 小太陽 。 那 是 熏 風 麗日 的 十月 。 陳文治 第一 次 目睹 了 女人 的 分娩 。 蔣氏 乾瘦 發黑 的 胴體 在 誕生 生命 的 前後 變 得 豐碩 美麗 , 像 一 株 被 日光 放大 的 野菊花 盡情 燃燒 。 父親 墜入 乾草 的 剎那間 血光 衝天 , 瀰漫 了 楓楊樹 鄉村 的 秋天 。 他 的 強勁 奔放 的 啼哭聲 震落 了 陳文治 手 中 的 望遠鏡 , 黑磚 樓 上 隨之 出現 一 陣 騷動 。 望遠鏡 的 玻璃 鏡片 碎裂 後 , 陳文治 漸漸 軟 癱 在 樓頂 , 他 的 神情 衰弱 而 絕望 , 下人 趕來 扶擁 他 時 發現 那 白 錦緞 褲子 亮晶晶 地 濕 了 一 片 。 我 意識到 陳文治 這 人物 是 一 個 古怪 的 人精 不斷 地 攀 在 我 的 家族史 的 莖莖 葉 葉 上 。 楓楊樹半村 姓 陳 , 陳家 族譜 記載 了 我 家 和 陳文治 的 微薄 的 血緣 關係 。 陳文治 和 陳寶年 的 父親 是 五代 上 的 叔伯 兄弟 還是 六 代 上 的 叔姪 關係 並非 重要 , 重要 的 是 陳文治 家 十九世紀 便 以 富庶 聞名 方圓 多里 , 而 我 家 世代 居於 茅屋 下面 飢寒交迫 。 祖父 陳寶年 曾經 把 他 妹妹 鳳子 跟 陳文治 換 了 十 畝 水田 。 我 想 楓楊樹 本土 的 人倫 就 是 這樣 經 世代 滄桑 浸蝕 幾經 沉浮 的 。 那 個 鳳子 彷彿 一 片 美麗 絕倫 的 葉子 掉下 我們 家 枝 繁 葉 茂 的 老 樹 , 化成 淤泥 。 據說 那 是 我 祖上 最 漂亮 的 女人 , 她 給 陳文治 當 了 兩 年 小 妾 , 生下 三 名 男嬰 , 先後 被 陳文治 家 埋 在 竹園 裡 。 有 人 見 過 那 三 名 被 活埋 的 男嬰 , 他們 長相 又 可愛 又 畸形 , 頭顱 異常 柔軟 , 毛髮 金黃 濃密 卻 都 不會 哭 。 消息 走漏 後 整 個 楓楊樹 鄉村 震驚 了 多 日 。 他們 聽見 鳳子 在 陳家 竹園 裡 時 斷 時 續 地 哀哭 , 後來 她 便 開始 發瘋 地 搖撼 每 一 棵 竹子 , 借 深夜 的 月光 破壞 蒼茫 一 片 的 陳家 竹園 。 那 時候 陳寶年 十七 歲 還 沒 娶親 , 他 站 在 竹園 外 的 石磨 上 凍 得 瑟瑟 發抖 , 他 一直 拚命 跺 著 腳 朝 他 妹妹 叫喊 鳳子 你 別 毀 竹子 你 千萬 別 毀 陳家 的 竹子 。 他 不 敢 跑到 鳳子 跟前 去 攔 只是 站 在 石磨 上 忍 著 春寒 喊 鳳子 親 妹妹 別 毀 竹子 啦 哥哥 是 豬 是 狗 良心 掉到 尿泡 裡 了 你 不要 再 毀 竹子 呀 。 他們 兄妹倆 的 奇怪 對峙 以 鳳子 暴死 結束 。 鳳子 搖 著 竹子 慢慢 地 就 倒 在 竹園 裡 了 , 死 得 蹊蹺 。 記得 她 遺容 是 醬紫色 的 , 像 一 瓣 落葉 夾 在 我 家 史冊 中 令 人 惦念 。 五十多 年 前 楓楊樹 鄉親 曾經 想 跟著 陳寶年 把 鳳子 棺木 抬入 陳文治 家 , 陳寶年 只是 把 臉 埋 在 白幔 裡 無 休止 地 嗚咽 , 他 說 , 「 用不著 了 , 我 知道 她 活 不 過 今年 , 怎麼 死 也 是 死 。 我 給 她 卜卦 了 。 不 怨 陳文治 , 也 不 怪 我 , 鳳子 就 是 死裡無生 的 命 。 」 五十多 年 後 我 把 姑祖母 鳳子 作為 家史 中 一 點 紫色 光斑 來 捕捉 。 鳳子 就 是 一 隻 美麗 的 螢火蟲 匆匆 飛過 我 面前 , 我 又 怎能 捕捉到 她 的 紫色 光亮 呢 ? 鳳子 的 特殊 生育 區別 於 祖母 蔣氏 , 我 想起 那 三 個 葬身 在 竹園 下面 的 畸形 男嬰 , 想起 我 學 過 的 遺傳 和 生育 理論 , 有 一 種 設想 和 猜疑 使 我 目光 呆滯 , 無法 深入 探究 我 的 家史 。 我 需要 陳文治 的 再次 浮出 。 楓楊樹 老家 的 陳氏 大 家族 中 唯有 陳文治 家 是 財主 , 也 只有 陳文治家 祖孫 數 代 性格 怪異 , 各 有 奇癖 , 他們 的 壽數 幾乎 雷同 , 只 活 得 到 四十 坎 上 。 楓楊樹人 認為 陳文治 和 他 的 先輩 早夭 是 耽於 酒色 的 報應 。 他們 幾乎 壟斷 了 近 兩百 年 楓楊樹 鄉村 的 美女 。 那些 女人 進入 陳家 黑幽幽 的 五 層 深 院 彷彿 美麗 的 野 虻子 悲傷 而 絕情 地 叮 在 陳文治 們 的 身 上 。 她們 吸吮 了 其 陰鬱 而 霉爛 的 精血 後 也 失卻 了 往日 的 芳顏 , 後來 她們 擠 在 後院 的 柴房 裡 劈 柈子 或者 燒飯 , 臉 上 永久 地 貼上 陳文治 家 小妾 的 標誌 : 一 顆 黑紅色 的 梅花痣 。 間或 有 一 個 刺 梅花 痣 的 女人 被 趕出 陳家 , 在 馬橋鎮 一帶 流浪 , 她 會 發出 那 種 蒼涼 的 笑容 勾引 鎮 上 的 手工藝人 。 而 鎮上人 見到 刺 梅花痣 的 女人 便會 朝 她 圍過來 , 問及 陳家人 近來 的 生死 , 問及 一 只 神祕 的 白玉 瓷罐 。 我 需要 給 你們 描述 陳文治 家 的 白玉 瓷罐 。 我 沒有 也 不可能 見到 那 只 白玉 瓷罐 。 但 我 現在 看見 一九三四年 的 陳文治 家 了 看見 客廳 長 案 上 放 著 那 只 白玉 瓷罐 。 瓷罐 裡 裝 著 楓楊樹人 所 關心 的 絕藥 。 老家 的 地方 野史 《 滄海志史 》 對 絕藥 作 了 如下 記載 : __UNDEF__ 「 家寶 不 示 。 疑 山東 巫師 煉 少子 少女 精血 而 製 。 壯陽 健腎 抑或 延年益壽 不詳 。 」 即使 是 臉 上 刺 梅花痣 的 女人 也 無法 解釋 陳家 絕藥 , 她們 只是 猜想 瓷罐 裡 的 絕藥 快要 見底 了 。 這 一 年 夏 末 初秋 陳文治 像 熱 鍋 上 的 螞蟻 在 村 裡 倉惶 亂 竄 , 他 甩開 了 下人 獨自 在 人家 房 前 屋 後 張望 , 還 從 晾衣架 上 偷走 了 好多 花花綠綠 的 褲衩 塞進 懷裡 , 回家 關起 門 專心 致志 地 研究 。 那 堆 褲衩 中 有 一 條 是 我 家 老大 狗崽 的 , 狗崽 找 不 見 褲衩 以為 是 風 吹走 的 。 他 就 把 家 裡 的 一 塊 藍印花 包袱布 圍 在 腰際 , 離家 去 拾 狗糞 。 狗崽 挎 著 竹箕 一路 尋找 狗 糞 , 來到 了 陳文治 的 黑 磚樓 下 。 他 不 知道 黑 磚 樓 上 有 人 在 注意 他 。 猛然 聽見 陳文治 的 管家 在 樓上 喊 : 「 狗崽 狗崽 , 到 這兒 來 幹 點 活 , 你 要 什麼 給 什麼 。 」 狗崽 抬起 頭 看 著 那 黑漆漆 的 樓 想 了 想 , 「 是 去 推磨 嗎 ? 」 「 就 是 推磨 。 來 吧 。 」 管家 笑 著 說 。 「 真的 要 什麼 給 什麼 嗎 ? 」 狗崽 說完 就 把 狗 糞筐 扔 了 跑進 陳文治 家 。 這 事情 是 在 陳家 後院 穀倉 裡 發生 的 。 那 座 穀倉 碩大 無比 , 在 午後 的 陽光 下 蒸發 著 香味 。 狗崽 被 管家 拽進去 , 一下子 就 暈眩 起來 , 他 從來 沒 見 過 這麼 大 的 穀倉 這麼多 的 生 穀粒 。 他 隱約 見到 村 裡 還 有 幾 個 男孩 女孩 焦渴 地 坐 在 穀堆 上 , 咯嘣 咯嘣 嚼嚥 著 大 把 生 穀粒 。 「 磨 呢 ? 磨 在 哪裡 ? 」 管家 拍拍 狗崽 的 頭頂 , 怪模怪樣 地 歪 了 歪 嘴 , 說 , 「 在 那兒 呢 , 你 不 推 磨磨 推 你 。 」 狗崽 被 推進 穀倉 深處 。 哪兒 有 石磨 ? 只有 陳文治 正襟危坐 在 紅木 太師椅 上 , 他 的 渾身上下 斑斑點點 撒 著 金黃 的 穀屑 , 雙膝 間 夾 著 一 只 白玉 瓷罐 。 陳文治 極其 慈愛 地 朝 狗崽 微笑 , 他 看見 狗崽 的 小 臉 巧奪天工 地 融合 了 陳寶年 和 蔣氏 的 性格 稜角 顯得 愚樸 而 可愛 。 陳文治 問 狗崽 , 「 你 娘 這 幾 天 怎麼 不 下地 呢 ? 」 「 我 娘 又 要 生 孩子 了 。 」 「 你 娘 … … 」 陳文治 弓 著 身子 突然 捱過來 解 狗崽 遮羞 的 包裹布 。 狗崽 尖叫 著 跳起來 , 這時 他 看清 了 那 只 滾 在 地 上 的 白玉 瓷罐 , 瓷罐 裡 有 什麼 渾濁 的 氣味古怪 的 液體 流 了 出來 。 狗崽 聞到 那 氣味 禁不住 想 吐 , 他 蹲下 身子 兩 隻 手 護住 藍 花包袱布 , 感覺到 陳文治 的 瘦骨嶙峋 的 手 正在 抽動 他 的 腰際 。 狗崽 面對 楓楊樹 最 大 人物 的 怪誕 舉動 六神無主 , 欲 哭 無 淚 。 「 你 要 幹什麼 你 要 幹什麼 ? 」 狗崽 身 上 凝結 的 狗糞味 這 一 刻 像 霧 一般 瀰漫 。 他 聞到 了 自己 身 上 的 濃烈 的 狗糞味 。 狗崽 雙目 圓 睜 , 在 陳文治 的 手下 野草 般 顫動 。 當 他 萌芽 時期 的 精液 以 泉湧 速度 沖到 陳文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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