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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體 發 著 淡綠 的 光澤 , 狗崽 在 太陽地 裡 端詳 著 這 神祕 之 物 , 把 刀子 往 自己 手心 裡 刺 了 兩 下 , 他 聽見 了 血液 被 壓迫 的 劈 撲 輕 響 , 一 種 刺傷感 使 狗崽 嗚哇 地 喊 了 一 聲 , 隨後 他 便 對著 竹刀 笑 了 。 他 怕 別人 看見 , 把 刀 藏 在 狗糞筐 裡 掩人耳目 地 帶 回 家 。 這 個 夜晚 狗崽 在 月光 下 凝望 著 他 父親 的 錐形 竹刀 , 久久 不 眠 。 農村 少年 狗崽 愚拙 的 想像 被 竹光 充分 喚起 沿著 老屋 的 泥地 洶湧 澎湃 。 他 想像 著 那 座 竹匠 集居 的 城市 , 想像 那裡 的 房子 大姑娘 洋車 雜貨鋪 和 父親 的 店鋪 , 嘴 裡 不時 吐出 興奮 的 呻吟 。 祖母 蔣氏 終於 驚醒 , 她 爬上 狗崽 的 草鋪 , 將 充滿 柴煙味 的 手 摸索 著 狗崽 的 額頭 。 她 感覺到 兒子 像 一 隻 發燒 的 小 狗 軟綿綿 地 往 她 的 雙乳 下 拱 。 兒子 的 眼睛 亮晶晶 地 睜大 著 , 有 兩 點 古怪 的 錐形 光亮 閃灼 。 「 娘 , 我 要 去 城 裡 跟 爹 當 竹匠 。 」 「 好 狗崽 你 額頭 真 燙 。 」 「 娘 , 我 要 去 城 裡 當 竹匠 。 」 「 好 狗崽 你 別 說 胡話 嚇 著 親娘 你 才 十五 歲 手 拿 不 起 大頭 篾刀 你 還 沒 娶 老婆 生 孩子 怎麼 能 往 城 裡 去 城 裡 那 鬼 地方 好人 去 了 黑心窩 壞人 去 了 腳底 流膿 頭頂 生 瘡 你 讓 陳寶年 在 城 裡 爛 了 那 把 狗 不 吃 貓 不 舔 的 臭骨頭 狗崽 可 不 想 往 城 裡 去 。 」 蔣氏 克制 著 濃鬱 的 睡意 絮絮叨叨 , 她 抬 手 從 牆 上 摘下 一 把 晒乾 的 薄荷葉 蘸上 唾液 貼 在 狗崽 額 上 , 重新 將 狗崽 塞入 棉絮 裡 , 又 熟睡 過去 。 其實 這 是 我 家 歷史 的 一 個 災變 之 夜 。 我 家 祖屋 的 無數 家鼠 在 這 夜 警惕 地 睜大 了 紅色 眼睛 , 吱吱 亂 叫 幾乎 應和 了 狗崽 的 每 一 聲 呻吟 。 黑暗 中 的 茅草屋 被 一 種 深沉 的 節奏 所 搖撼 。 狗崽 光 裸 的 身子 不斷 冒出 灼熱 的 霧氣 探出 被窩 , 他 聽見 了 鼠叫 , 他 專注 地 尋覓 著 家鼠 們 卻 不 見 其 影 , 但 悸動 不息 的 心 已經 和 家鼠 們 進行 了 交流 。 在 家鼠 突然間 平靜 的 一瞬 , 狗崽 像 夢遊 者 一樣 從 草鋪 上 站起來 , 熟稔 地 拎 起 屋角 的 狗糞筐 打開 柴門 。 一 條 夜 奔 之 路 灑滿 秋天 醇厚 的 月光 。 一 條 夜 奔 之 路 向 一九三四年 的 縱深 處 化入 。 狗崽 光 著 腳 聳起 肩膀 在 楓楊樹 的 黃泥 大道 上 匆匆 奔走 , 四處 螢火 流曳 , 枯草 與 樹葉 在 夜風 裡 低空 飛行 , 黑黝黝 無限 伸展 的 稻田 迴旋 著 神祕 潛流 , 浮起 狗崽 輕盈 的 身子 像 浮起 一 條 逃亡 的 小 魚 。 月光 和 水 一齊 漂流 。 狗崽 回首 遙望 他 的 楓楊樹 村子 正 白 慘慘 地 浸泡 在 九月 之 夜 裡 。 沒有 狗叫 , 狗 也許 聽慣 了 狗崽 的 腳步 。 村莊 闃寂 一 片 , 凝固 憂鬱 , 唯有 許多 茅草 在 各 家 房頂上 迎風 飄拂 , 像娘 的 頭髮 一樣 飄拂 著 。 他 依稀 想見 娘 和 一 群 弟妹 正 擠 在 家 中 大 鋪 上 , 無 夢 地 酣睡 , 充滿 灰菜味 的 鼻息 在 家 裡 流通 交融 , 狗崽 突然 放慢 腳步 像 狼 一樣 哭嚎 幾 聲 , 又 戛然 而 止 。 這 一 夜 他 在 黃泥大道 上 發現 了 多 得 神奇 的 狗糞堆 。 狗糞堆 星羅棋布 地 掠過 他 的 淚眼 。 狗崽 就 一邊 趕路 一邊 拾 狗糞 , 包 在 他 脫下 的 小 布褂 裡 , 走到 馬橋鎮 時 , 小 布褂 已經 快 被 撐破 了 。 狗崽 的 手 一 鬆 , 布包 掉落 在 馬橋 橋頭 上 , 他 沒有 再 回頭 朝 狗糞 張望 。 第二 天 早晨 我 祖母 蔣氏 一 推 門 就 看見 了 石階 上 狗崽 留下 的 黑膠鞋 。 秋 霜 初 降 , 黑膠鞋 蒙上 了 鹽末 似的 晶體 , 鞋 下 一 灘 水漬 。 從 我 家門 前 到 黃泥大路 留下 了 狗崽 的 腳印 , 逶迤 起伏 , 心事 重重 , 十 根 腳趾印 很 像 十 顆 悲傷 的 蠶豆 。 蔣氏 披頭散髮 地 沿 腳印 呼喚 狗崽 , 一直 到 馬橋鎮 。 有 人 指給 她 看 橋頭 上 的 那 包 狗糞 , 蔣氏 抓起 冰冷 的 狗 糞 嚎啕大哭 。 她 把 狗 糞 扔到 了 圍觀 者 的 身 上 , 獨自 往回 走 。 一 路 上 她 看見 無數 堆 狗糞 向 她 投來 美麗 的 黑光 。 她 越 哭 狗 糞 的 黑 光 越 美麗 。 後來 她 開始 躲閃 , 聞到 那 氣味 就 嘔吐 不止 。 我 會 背誦 一 名 陌生 的 南方 詩人 的 詩 。 那 首 詩 如歌如泣 地 感動 我 。 去年 父親 病重 之 際 我 曾經 背對 著 他 的 病床 給 他 講 了 父親 和 兒子 的 故事 , 在 病房 的 藥水味 裡 詩歌 最 有 魅力 。 父親 和 我 __UNDEF__ 我們 並肩 走 著 __UNDEF__ 秋雨 稍 歇 __UNDEF__ 和 前 一 陣雨 __UNDEF__ 像 隔 了 多 年 時光 __UNDEF__ 我們 走 在 雨 和 雨 __UNDEF__ 的 間歇 裡 __UNDEF__ 肩頭 清晰 地 靠 在一起 __UNDEF__ 卻 沒有 一 句 要 說 的 話 __UNDEF__ 我們 剛 從 屋子 裡 出來 __UNDEF__ 所以 沒有 一 句 要 說 的 話 __UNDEF__ 這 是 長久 生活 在一起 __UNDEF__ 造成 的 __UNDEF__ 滴水 的 聲音 像 折下 一 枝 細 枝條 __UNDEF__ 父親 和 我 都 懷 著 難言 的 __UNDEF__ 恩情 安詳 地 走 著 __UNDEF__ __UNDEF__ 我 父親 聽 明白 了 。 他 耳朵 一直 很 靈敏 。 看 著 我 的 背影 他 突然 琅琅 一 笑 , 我 回 過 頭 從 父親 蒼老 的 臉 上 發現 了 陳姓 子孫 生命 初期 的 特有 表情 : 透明度 很 高 的 歡樂 和 雨積雲 一樣 的 憂患 。 在 醫院 雪白 的 病房 裡 我 見到 了 嬰兒 時 的 父親 , 我 清晰 地 聽見 詩 中 所 寫 的 歷史 雨滴 折下 細 枝條 的 聲音 。 這 一 天 父親 大聲 對 我 說話 逃離 了 啞巴 狀態 。 我 凝視 他 就 像 凝視 嬰兒 一樣 , 就是 這樣 的 我 祈禱 父親 的 復活 。 父親 的 降生 是否 生 不 逢時 呢 ? 抑或 是 伯父 狗崽 的 拳頭 把 父親 早早 趕出 了 母腹 。 父親 帶 六 塊 紫青色 胎記 出世 , 一頭 鑽入 一九三四年 的 災難 之中 。 一九三四年 楓楊樹 周圍 方圓 七百 里 的 鄉村 霍亂 流行 , 鄉景 黯淡 。 父親 在 祖傳 的 顏色 發黑 的 竹編 搖籃 裡 感覺到 了 空氣 中 的 災菌 。 他 的 雙臂 總是 朝 半空 抓捏 不止 啼哭聲 驚心動魄 。 祖傳 的 搖籃 承載 了 父親 後 便 像 古老 的 二胡 淒惶 地 叫喚 , 一家人 在 那 種 聲音 中 都 變 得 焦躁 易 怒 , 兒女 圍繞 那 只 搖籃 爆發 了 無數 戰爭 。 祖母 蔣氏 的 產 後 生活 昏天黑地 。 她 在 水塘 裡 洗 乾淨 所有 染上 髒 血 的 衣服 , 端 著 大 木盆 俯視 她 的 小 兒子 , 她 發現 了 嬰兒 的 臉 上 跳動 著 不 規則 的 神祕 陰影 。 出世 第八 天 父親 開始 拒絕 蔣氏 的 哺乳 。 祖母 蔣氏 惶惶不可終日 , 她 的 沉重 的 乳房 被 抓 劃 得 傷痕累累 , 她 懷疑 自己 的 奶汁 染上 橫行 鄉 裡 的 瘟疫 變成 啞奶 了 。 蔣氏 靈機一動 將 奶汁 擠 在 一 只 大海 碗 裡 餵給 草狗 吃 。 然後 她 捧 著 碗 跟 著 那 條 草狗 一直 來到 村 外 。 漸漸 地 她 發現 狗 的 腦袋 耷拉下來 了 狗 倒 在 河塘 邊 。 那 是 財東 陳文治 家 的 護羊狗 , 毛色 金黃 茸軟 。 陳家 的 狗 竭力 地 用 嘴 接觸 河塘 水 卻 怎麼 也 搆 不 著 。 蔣氏 聽見 狗 絕望 而 狂亂 的 低吠聲 深受 刺激 。 她 砸碎 大海 碗 , 慌慌張張 扣上 一直 敞開 的 衣襟 , 一路 飛奔 逃離 那 條 垂死 的 狗 。 她 隱約 覺到 自己 哺育 過 八 個 兒女 的 雙乳 已經 修煉成 精 , 結滿 仇恨 和 破壞 因子 如今 重 如 金石 勢 不可 擋 了 。 她 忽而 又 懷疑 是 自己 的 雙乳 向 楓楊樹 鄉村 播 撒 了 這 場 瘟疫 。 祖母 蔣氏 夜裡 夢見 自己 裂變成 傳說 中 的 災女 渾身 噴射 毒瘴 , 一路 哀歌 , 飄飄欲仙 , 浪 遊 整 個 楓楊樹 鄉村 。 那 個 夢 持續 了 很 長 時間 , 蔣氏 在 夢 中 又 哭 又 笑 死去活來 。 孩子 們 都 被 驚醒 , 在 黑暗 中 端坐 在 草鋪 上 分析 他們 的 母親 。 蔣氏 喜歡 做夢 。 蔣氏 不 願 醒來 。 孩子 們 知道 不 知道 ? 父親 的 搖籃 有 一 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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