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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 種 感覺 , 一 種 至今 我 都 無法 解釋 的 篤定感 : 女孩 並 不只 是 睡著 或 陷入 昏迷 , 而是 死 了 。 司機 把 她 抱進 醫院 , 情緒 萬分 激動 ; 我 還 記得 , 他 不斷 對著 衝出來 幫忙 的 護士 哭喊 : 「 拜託 救救 我 ! 」 我 記得 留在 車 上 , 好像 也 沒有 苦等 多時 , 可能 是 二十 分鐘 左右 吧 ; 然後 他 一 臉 沉重 走出 醫院 , 我們 就 沉默 地 驅車 前往 學校 。 我 那 天 後來 就 沒有 再 想 過 小女孩 的 事 , 隔天 也 沒有 , 一直 再 到 往後 的 日子 裡 都 沒有 ; 我 沒有 跟 父母親 或是 其他 人 提到 她 , 司機 也 沒有 再 講 過 這 件 事 。 然後 直到 四 、 五 年 後 父親 的 葬禮 上 , 我 才 又 想起 她 ; 牧師 對著 靈柩 祝禱 , 我 站 在 墳墓 旁 思考 死亡 這 件 事 。 淺綠色 校服 的 小女孩 宛如 在 一 個 涼爽 的 早晨 、 一 個 喪禮 的 早晨 死去 ; 彷彿 是 我 的 一 個 夢境 , 或是 別人 告訴 我 的 故事 。 喪禮 結束 後 , 家 裡 有 個 派對 。 一般 要是 有 人 七十五 歲 過世 , 他 的 親友 會 舉辦 盛大 而 熱鬧 的 派對 ; 但 如果 是 四十 歲 就 走 了 , 那 就 只是 一 堆 人 默默 吃 著 炸 豆餅 , 既 不 愉快 又 沉悶 。 父親 這 一 年 四十九 歲 , 以 一般人 看重 的 標準 來 說 , 他 算是 很 成功 的 : 他 是 個 工程師 , 有 別人 欽羨 的 職業 、 有 老婆 、 小孩 , 還 有 一 棟 很 不錯 的 房子 , 所以 大家 也 為 父親 準備 了 派對 , 頌讚 他 這 一生 。 我們 準備 了 幾十 人 份 的 午餐 招待 親屬 、 好朋友 、 教友 、 鄰居 , 還 有 父親 工作 上 的 朋友 , 只不過 屋子 裡 沒有 鮮明 的 色彩 , 也 沒有 現場 音樂 , 更 沒有 美酒 。 所有人 端坐 在 客廳 裡 , 或是 屋 外 暫時 租來 的 棚子 底下 。 有 些 客人 帶 了 年幼 的 孩子 過來 , 小朋友 圍 著 桌子 跑來跑去 , 玩耍 嬉戲 , 大人 則 是 低聲 說話 , 相互 弔慰 。 我 的 記憶 有點 模糊 , 但 我 相信 那 天 下午 大部分 的 時間 , 母親 應該 都 是 一 個 人 躲 在 臥房 裡 , 所有 客人 都 是 由 祖父母 、 叔伯 , 和 姑姑 負責 招呼 。 姑姑 告訴 我 , 我 只要 負責 玩 就 好 了 , 所以 我 也 留在 客廳 裡 ; 我 記得 那時 人 很多 , 氧氣 顯得 不足 , 而 我 身 上 的 新衣 依然 磨 得 我 難受 。 許多 老先生 、 老太太 來到 家 裡 , 我 儘 可能 對 他們 保持 禮貌 , 有 些 人 堅持 我 一定 認得 他們 , 有 些 人 明明 不 是 我 的 親戚 , 卻 還是 為了 安慰 我 這 個 失去 父親 的 孩子 , 絞盡腦汁 虛構 他們 和 我 之間 的 關係 , 不過 在 這 場合 也 沒有 帶來 更多 實質 的 意義 。 從 他們 口 中 我 不斷 聽到 「 要 好好 照顧 媽媽 」 , 或是 「 現在 你 是 這 個 家 的 男人 了 」 這 一 類 的 話 ; 即時 在 那 種 時候 , 那些 話 對 我 來說 , 也 只 是 一點 幫助 都 沒有 的 陳腔濫調 。 不 曉得 為什麼 , 那 天 來 家 裡 的 小孩 特別 失控 , 極度 調皮 搗蛋 , 他們 不停 追逐 , 突然 一 個 大意 , 有 個 小孩 的 手 不 小心 撥到 盛滿 雞飯 的 大 淺盤 , 米飯 灑 了 一 地 , 其他 三 個 小孩 全部 笑 得 東倒西歪 。 大人 該 噓 的 噓 、 該 威脅 的 威脅 , 卻 還是 徒勞無功 , 一點 用 也 沒有 ; 明明 是 嚴肅 的 場合 , 這些 孩子 卻 愈 笑 愈 大聲 , 愈來愈 激動 , 把 他們 的 父母 氣 得 面紅耳赤 、 尷尬 萬分 。 有 一 次 還 兩 次 , 笑聲 暫歇 , 但是 過不了 多久 又 會 有 一 個 帶頭 開始 吵鬧 , 然後 另外 三 個 也 忍不住 加入 嬉戲 , 刺耳 的 大 笑聲 於是 又 持續 好幾 分鐘 。 大人 無計可施 , 只好 吩咐 一 名 家僕 把 他們 帶到 後面 去 ; 然後 大概 一連 至少 五 分鐘 的 時間 , 眾人 只 聽見 他們 像 著魔 似地 瘋狂 大笑 。 這 件 事 讓 在場 的 大人 覺得 很 不 舒服 , 但 卻 把 我 逗 得 很 開心 。 即便 是 現在 , 只要 想到 那 天 的 事 , 我 還是 會 莫名 感激 這些 被 點 了 笑穴 的 孩子 ; 在 一 片 肅穆 與 悲傷 中 , 多虧 有 了 這 群 不 到 全 都 八 歲 的 孩子 , 因為 他們 , 因為 葬禮 儀式 而 窒息 的 屋子 才 得以 流入 一絲絲 的 新鮮 空氣 。 . . . __UNDEF__ __UNDEF__ 父親 下葬 那 天 , 我 其實 已經 十四 歲 了 , 並 不 是 真的 那麼 年幼 。 我 對 那 天 的 記憶 其實 並 不 牢靠 , 因為 是 公開 儀式 , 充滿 了 太多 其他 人 的 關懷 。 他 過世 的 那 一 天 倒是 相反 , 我 驚訝 於 「 臨終 原來 不只 是 譬喻 」 , 父親 真的 走到 了 生命 的 終點 。 但 我 比較 有 印象 的 其實 是 葬禮 , 而 不 是 他 走 的 那 天 。 一直 到 站 在 墓 前 , 我 才 感覺 荒唐 , 認清 一切 已 成 定局 ; 我 意識到 他 不會 康復 , 也 不可能 在 幾 個 月 後 又 回來 我們 身邊 : 這些 感覺 把 我 掏空 了 。 正當 我 告訴 自己 要 成為 一 個 男人 , 努力 強忍 悲痛 , 決心 要 正面 處理 我 的 哀傷 之 際 , 我 也 同時 陷入 另 一 種 孩子氣 : 站 在 父親 墓 前 , 在 我 記憶 裡 的 , 除了 牧師 替 父親 的 遺體 祈禱 之外 , 還 有 腦子 裡 轉 不停 的 畫面 , 就 像 在 麥可‧傑克森 《 顫慄 》 M V 裡 說 的 食屍鬼 和 殭屍 。 在 往後 的 幾 年 裡 , 我 都 把 葬禮 那 天 當作 是 父親 的 忌日 , 而 不 是 他 離開 人世 的 那 一 天 。 幾乎 每 到 葬禮 的 日子 我 都 會 想起 又 過 了 一 年 ; 今年 的 五月 九號 , 我 在 搭 一號線 電車 時 想起 這 件 事 , 那 是 在 我 上班 途中 , 我 想到 他 已經 入土 整整 十八 年 了 。 其實 到 了 現在 , 我 對於 那 天 的 記憶 已經 有些 混淆 , 不是 跟 其他 我 參加 過 的 少數 幾 場 葬禮 , 而是 和 兩 幅 描繪 葬禮 的 畫作 混淆 , 是 格雷柯 的 《 歐貴茲 伯爵 的 葬禮 》 、 還 有 庫爾貝 的 《 奧南 的 葬禮 》 。 真實 事件 蒙上 了 那些 畫面 的 細節 , 因此 我 的 記憶 變 得 模糊 而 不 可靠 , 我 不 確定 土壤 是 不 是 我 以為 我 記得 的 深赭 ; 又 或者 , 記憶 中 牧師 的 白色 長袍 是否 出自 格雷柯 、 或是 庫爾貝 的 畫作 , 而 我 記憶 中 那些 悲傷 的 長 臉 或許 其實 是 圓 臉 。 有時候 , 在 我 的 白日夢 裡 , 我 想像 父親 的 雙眼 也 蓋 著 硬幣 , 由 肅穆 的 擺渡人 收下 , 准許 他 過 冥河 。 . . . __UNDEF__ __UNDEF__ 在 父親 的 第十八 年 忌日 這 天 , 我 在 電車 裡 看到 一 名 工作 中 的 男子 , 他 在 車廂 裡 走來走去 , 檢查 自動門 上方 的 通風口 。 這 人 穿 著 深藍色 的 MTA ❶ 制服 , 帶 著 某 種 計數器 , 他 按下 數字 , 然後 手 上 的 機器 就 發出 時 斷 時 續 的 嗶嗶聲 。 我 仔細 觀察 , 想像 他 是 個 靈魂 使者 或 某 種 天使 , 只不過 我 無法 分辨 是 善 是 惡 。 他 非常 專心 做 著 自己 的 工作 , 有條不紊 地 檢查 所有 出風口 , 而 這 完全 不 影響 我 的 想像 。 電車 飛馳 過 上 城區 的 車站 , 一二五街 、 一三七街 、 一四五街 , 沿 路 上 我 一直 盯 著 那些 出風口 看 。 我 想到 了 集中營 裡頭 最後 的 可怕 時刻 , 沒有 人 能夠 熬過 、 活下來 作證 的 時刻 , 齊克隆 B ❷ 被 打開 來 , 所有 俘虜 吸入 他們 的 死亡 ; 我 想到 四○年代 初 , 我 的 歐嬤 正 要 北上 柏林 逃難 , 想到 她 和 其他 人 一 路 上 如何 迷惘 、 怎樣 擔心 害怕 。 我 可能 會 想 和 她 聊聊 一切 , 聊 她 家鄉 投筆從戎 的 青年 , 或許 有 人 再 也 不會 回來 ; 也 或許 有 人 會 像 我 的 外公 一樣 , 最終 還是 回來 了 ( 但 從來 沒 人 跟 我 說 過 外公 的 事 ) ; 又 或許 像 有 些 人 會 被 捉 起來 送往 茅特豪森 古森 集中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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