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舉 做 的 所有 努力 就 會 被 忘記 ， 好像 只 有 這 一 跪 就 當選 了 。 」 陳郁秀 不 語 ， 執 起 電視 遙控器 ， 光影 在 電視 螢幕 中 躍動 ， 幾 個 頻道 正在 播出 選 後 相關 報導 。 她 的 手指 忽焉 靜止 不 動 ， 瞪大 眼睛 。 畫面 上 ， 身穿 白色 夾克 那 熟悉 而 孱弱 的 身影 在 臺 上 講述 著 ， 忽然 前傾跪 地 ， 晚會 氣氛 瞬間 凝凍 ， 一 片 哀戚 。 她 心痛 如 絞 ， 眼淚 奪眶而出 ， 轉身 欲 擁抱 身邊 的 盧修一 。 怎 知 ， 盧修一 那 一 夜 撐 著 化療 後 的 虛弱 身體 上臺 ， 體力 已 更加 孱弱 ， 眼下 寧願 躲進 房間 嘔吐 ， 也 不 願 讓 愛妻 看見 。 螢幕 上 繼續 重播 那 夜 群眾 如 潮湧 的 淚水 。 嘔吐 的 聲音 依稀 從 房間 傳來 ， 陳郁秀 只 能 在 客廳 獨坐 ， 靜靜 流淚 。 她 回想 盧修一 對抗 病魔 的 這些 日子 裡 ， 「 他 在 我 面前 從不 喊 痛 ， 還 講 笑話 逗 我 開心 。 只有 他 的 國會 助理 詹守忠 知道 他 有 多 痛 ， 有 多 辛苦 … … 」 __UNDEF__ 待 她 睜開 濡溼 的 雙眼 ， 瞥見 牆 上 高懸 的 那 幅 書法 「 最 愛 台灣 」 ， 她 記憶猶新 ， 多 年 前 長女 盧佳慧 讀 中學 時 眼見 盧修一 寫下 這 幅 字 ， 曾 心酸 喃喃 ： 「 爸爸 ， 原來 你 最 愛 的 是 臺灣 ， 不 是 我們 … … 」 __UNDEF__ 拭淚 ， 嘆息 。 雖 僅 一 牆 之 隔 ， 體憐 對方 的 心 ， 卻 更 近 了 。 一九九七年 十一月 二十八日 ， 上午 __UNDEF__ 十一月 底 了 ， 陽光 和煦 ， 五十六 歲 ， 高大 卻 清瘦 的 盧修一 由 助理 詹守忠 攙扶 ， 緩步 下車 ， 來到 臺北 關渡 平原 上 的 和信 治 癌 中心 醫院 。 這 季 暖冬 ， 似是 上天 送給 盧修一 的 禮物 。 儘管 如此 ， 剛 打完 化療 藥劑 的 他 ， 身軀 仍 不住 顫抖 ， 詹守忠 趕緊 替 他 穿上 白色 夾克 。 靜靜 休養 的 盧修一 視線 望穿 醫院 玻璃窗 ， 遙遙 望見 甫 營運 不久 的 捷運 淡水線 忠義站 。 曾經 ， 這裡 是 北淡線 鐵路 的 忠義 車站 ， 雖 是 小站 ， 火車 總 不忘 開門 停 等 旅客 。 他 從未 多 想 ， 從 青春 到 白髮 ， 他 驚滔駭浪 的 一生 中 ， 忠義站 一直 是 重要 的 停駐站 。 一九四一年 在 淡水 三芝 出生 成長 的 盧修一 ， 求學 的 年少 ， 常 捧 書 悠遊 於 白鷺鷥 紛飛 的 水田 與 淡水河 畔 。 初 入 建中 時 ， 他 總是 在 淡水 火車站 跳上 一 節 車廂 ， 白 臉 紅顏 、 俊挺 而 高大 的 身形 杵 在 車廂 內 ， 搖搖晃晃 地 往 臺北 開動 。 當 火車 經過 成 片 的 河灘地 ， 一望無際 的 蘆葦叢 兀自 彎腰 ， 青春 大 男孩 頑皮 地 往 窗 外 探頭 ， 向 蘆葦群 微笑 打招呼 。 「 盧仔 」 是 好友 為 他 起 的 暱稱 ， 既 因 他 的 姓 ， 也 因 家鄉 河灘地 隨處 可 見 「 柔軟 卻 折 不 斷 的 蘆葦 」 。 在 這裡 ， 他 度過 懵懂 的 青春 ； 也 是 在 這 片 土地 ， 遭 國民黨 威權 體制 凌虐出 白髮 的 他 ， 選擇為 人民 打拚 ； 更 是 在 這裡 ， 他 正在 為 生命 搏鬥 ， 要 繼續 活出 該 有 的 價值 。 一 列 捷運 車廂 滑進 車站 ， 軌道 兀自 延伸到 看 不 見 的 盡頭 。 在 他 的 生命 中 ， 有 沒 有 一 列 從 不需 到站 的 車 呢 ？ 一 行 人 離開 醫院 ， 司機 阿賢 將 座車 轉往 大度路 ， 在 紅燈 前 暫停 。 路 邊 的 金黃 稻穗 垂墜 ， 為 尚未 收割 的 二 期 稻作 下 了 注腳 。 幾 隻 白鷺鷥 飛來 ， 盧修一 摸摸 自己 的 白髮 ， 輪廓 掩映 於 車窗 與 白鷺鷥 ， 剎那間 ， 他 的 輪廓 與 白鷺鷥 影像 交疊 。 身邊 的 人 喜歡 用 白鷺鷥 來 比喻 他 ， 說 那 白 羽 有如 那 頭 坐 黑 牢 而 一 夜 花白 的 髮 ； 他們 還 說 ， 白鷺鷥 是 田 間 益 鳥 ， 正直 、 清白 、 勤勞 ， 就 像 他 為 這 片 土地 主持 公道 ， 還原 土地 充滿 生機 的 美好 。 「 盧 委員 ， 今天 醫院 新 換 了 這 種 化療藥 ， 您 現在 感覺 怎麼樣 ？ 」 助理 詹守忠 轉身 關切 。 「 差不多 ， 再 觀察 看看 。 」 「 如果 不 舒服 ， 請 隨時 跟 我們 講 。 」 詹守忠 叮嚀 。 盧修 一 點點頭 。 隨著 車行 ， 向 後 飛逝 的 建築物 逐一 遮掩 淡水 河景 ， 盧修一 陷入 沉思 ， 座車 接近 住家 公寓 時 ， 他 出聲 了 ： 「 你 晚上 有空 否 ？ 」 「 有。 」 詹守忠 回答 。 「 咱們 暗 時 來去 昌仔 的 場子 。 」 盧修一 說 。 「 可是 ， 盧 委員 ， 您 剛 打完 化療藥 ， 應該 好好 休息 ， 不能 吹到 風 ， 會 感染 的 … … 」 詹守忠 勸阻 。 盧修一 沒有 答腔 。 空氣 彷彿 凝止 了 。 詹守忠 和 阿賢 沒有 再 出聲 。 他們 替 盧修一 工作 多 年 ， 深知 他 凡是 下 決心 就 不 改變 的 個性 。 詹守忠 暗嘆 ， 想 著 ： 「 要是 陳 老師 沒有 出國 就 好 了 ， 她 一定 會 守 著 盧 委員 ， 不會 讓 他 出門 。 」 一九九七年 十一月 二十八日 ， 晚間 __UNDEF__ 阿賢 握 著 方向盤 ， 沿著 板橋 文化路 走走 停停 ， 車陣 堵塞 了 一陣子 。 晚上 八點鐘 ， 終於 來到 板橋 火車站 附近 的 空地 （ 今 板橋 新站 廣場 ） ， 民進黨 臺北 縣長 候選人 蘇貞昌 選前 之 夜 的 所在地 。 「 阿賢 ， 盧 委員 上去 大概 只 講 十 分鐘 ， 你 半 小時 之後 來 接 我們 。 」 詹守忠 叮嚀 。 座車 在 文化路 邊 暫停 ， 詹守忠 見 盧修一 仍 畏寒 ， 趕緊 為 他 穿上 夾克 。 盧修一 身材 高大 ， 白髮 白夾克 現身 在 黑壓壓 人群 中 分外 醒目 。 儘管 由 詹守忠 攙扶 ， 盧修一 的 腳步 仍 不 穩 ， 身軀 不時 顫抖 著 ， 這時 ， 行經 的 《 中時晚報 》 記者 張寒青 看見 ， 擠過來 扶 著 盧修一 的 另 一 隻 臂膀 。 就 這樣 ， 盧修一 在 兩 人 的 扶持 下 ， 穿過 人牆 ， 緩緩 往 燈光 四射 的 舞臺 移動 。 舞臺 前方 ， 主持人 高亢 地 喊 著 。 盧修一 和 詹守忠 走入 後臺 ， 坐到 舞臺 後方 深處 靜候 。 尚未 到場 的 候選人 蘇貞昌 ， 正 由 人氣 政治 明星 臺北 市長 陳水扁 陪同 ， 連 趕 中和 逾 兩萬 人 與 三重 逾 三萬 人 的 造勢 晚會 ， 最後 欲 一鼓作氣 由 車隊 掃街 ， 趕來 板橋 這 場 十萬 人 的 壓軸場 。 盧修一 坐定 ， 轉身 向 詹守忠 說 ： 「 我 還是 先 不 走 。 」 詹守忠 頗 感 酸楚 ， 並 未 答話 ， 只是 思忖 著 ： 「 離 蘇貞昌 來 至少 還 要 一 個 多 小時 ， 盧 委員 坐 在 臺 上 吹風 ， 群眾 很多 ， 很 容易 感染 … … 」 盧修一 見 詹守忠 沒有 動作 ， 再度 強調 ： 「 我 還是 等 昌仔 來 了 以後 才 走 。 」 詹守忠 長嘆 了 一 口 氣 ， 只 能 拿起 手機 致電 阿賢 ： 「 老闆 要 坐到 蘇貞昌 來 ， 我們 會 到 十點半 才 能 走 。 」 這 片 土地 年輕 的 民主 ， 競選 活動 有如 嘉年華 ， 群眾 愈 夜 愈 聚集 ； 選民 口 耳相 流傳 ， 造勢 晚會 的 壓軸 在 晚上 九點半 以後 ， 八點鐘 到 九點半 之間 則 有 輪番 上臺 的 助講群 和 樂團 炒熱 氣氛 。 但是 ， 這 一 晚 ， 人山人海 的 群眾 並 不 知道 ， 高票 當選 了 三 屆 臺北縣 立委 ， 因 病 而 放棄 參選 縣長 的 盧修一 早已 坐 在 舞臺 深處 。 雄渾 的 音樂 響起 ， 當 主持人 宣布 「 神祕 來賓 」 ， 群眾 定睛 一 看 ， 原 該 專心 養病 ， 白衣 白髮 如 白鷺鷥 化身 的 盧修一 已 由 人 攙扶 來到 臺 前 。 盧修一 站定 ， 就 撐起 招牌 笑容 向 臺 下 選民 致敬 。 他 還 沒 說話 ， 群眾 已經 不住 鼓掌 。 誰 能 想到 ， 盧修一 竟然 不顧 病體 ， 來到 選 前 之 夜 ？ 麥克風 傳來 主持人 的 聲音 ， 臺北縣 立委 盧修一 登場 了 ！ 如雷貫耳 的 掌聲 立時 迴響 場 內 。 強光 照射 下 ， 緩步 行 至 舞臺 中央 的 盧修一 說話 之 際 ， 也 欲 細讀 臺 下 選民 的 每 一 張 臉孔 ， 卻 是 徒勞 。 同黨 同志 站 在 盧修一 兩 側 並 扶持 著 ， 他 打起精神 ， 將 心 裡 的 話 真實 地 ， 緩緩 地 ， 一 字 一 句 地 說 了 出來 。 「 … … 為了 咱們 臺北縣 的 發展 ， 我 在 這裡 誠心誠意 要 跪下 向 大家 拜託 … … 」 盧修一 說 著 說 著 ， 交握 的 雙手 舉 在 臉孔 前方 ， 忽地 ， 就 這麼 跪 了 下來 。 氣氛 備 極 哀戚 ， 群眾 泣不成聲 ， 助選 喇叭聲 一陣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