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篇 草稿 ！ 唐代 中期 被 稱為 ﹁ 天下 行書 第二 ﹂ 的 顏真卿 ﹁ 祭 侄 文稿 ﹂ ， 祭悼 安史亂 中 喪生 的 侄子 ， 血淚 斑斑 ， 泣涕 淋漓 ， 塗改 圈劃 更多 ， 筆劃 顛倒 錯落 ， 也 是 一 篇 沒有 謄錄 以前 的 ﹁ 草稿 ﹂ 。 北宋 蘇軾 被 貶 黃州 ， 在 流放 的 悒悶 苦鬱 裡 寫下 了 ︿ 寒食 詩 ﹀ ， 兩 首 詩 中 有 錯字 別字 的 塗改 ， 線條 時而 沉鬱 ， 時而 尖銳 ， 變化 萬千 。 ﹁ 寒食帖 ﹂ 也 是 一 篇 ﹁ 草稿 ﹂ ， 被 稱為 ﹁ 天下 行書 第三 ﹂ 。 三 件 書法 名作 都 是 ﹁ 草稿 ﹂ ， 也許 可以 解開 ﹁ 行草 ﹂ 美學 的 關鍵 。 ﹁ 行草 ﹂ 隱藏 著 對 典範 楷模 的 抗拒 ， ﹁ 行草 ﹂ 隱藏 著 對 規矩 工整 的 叛逆 ， ﹁ 行草 ﹂ 在 充分 認知 了 楷模 規矩 之後 ， 卻 大膽 遊走 於 主流 體制 之外 ， 筆 隨 心 行 ， ﹁ 心事 ﹂ 比 ﹁ 技巧 ﹂ 重要 。 ﹁ 行草 ﹂ 擺脫 了 形式 的 限制 拘束 ， 更 嚮往 於 完成 簡單 真實 的 自己 。 ﹁ 行草 ﹂ 其實 是 不能 ﹁ 複製 ﹂ 的 。 ﹁ 蘭亭 ﹂ 陪葬 了 昭陵 ， 也許 只是 留下 了 一 個 嘲諷 又 感傷 的 荒謬 故事 ， 令 後人 哭笑不得 吧 ！ 坦腹 東床 王羲之 __UNDEF__ __UNDEF__ 王羲之 在 民間 流傳 的 ﹁ 名作 ﹂ ， 包括 乾隆 皇帝 奉為 珍寶 的 ﹁ 快雪時情帖 ﹂ ， 事實 上 都 是 後代 臨摹 的 複製品 。 沒有 ﹁ 真跡 ﹂ 在 人間 的 王羲之 ， 民間 卻 流傳 著 一些 似 真 又 似 假 的 故事 ， 使 人 對 這 位 一千七百 年 前 的 ﹁ 書聖 ﹂ 有 更 親切 的 感覺 。 王羲之 年輕 未婚 的 時候 ， 當時 的 太尉 ︵ 相當於 國防部長 ︶郗鑒 想 為 才貌 雙全 的 女兒 郗浚 找 對象 。 郗家 是 望族 ， 自然 講究 門當戶對 ， 就 找 丞相 王導 家族 的 子弟 。 王家 年輕 子弟 當然 很 興奮 ， 好好 打扮 準備 ， 等 郗鑒 派 人 來 挑 女婿 時 ， 個個 正襟危坐 ， 不 敢 造次 ， 生怕 有 閃失 ， 不會 被 看上 。 王羲之 卻 歪 靠在 東邊 的 床榻 上 ， 衣帶 鬆 解 ， 坦露出 肚腹 ， 一 付 漫不經心 、 隨意 自在 的 神情 。 挑選 的 人 回去 向 郗鑒 回報 ， 郗鑒 很 欣賞 王羲之 名士 作風 ， 因此 選 了 王羲之 做 女婿 。 民間 現在 流傳 的 ﹁ 坦腹東床 ﹂ 、 ﹁ 東床快婿 ﹂ 兩 個 成語 都 來自 這 個 故事 。 王羲之 人品 書法 之 美 都 因為 不 造假 、 不 刻意 、 不 做作 ， 回歸到 自己 的 本性 。 這些 流傳 在 民間 的 故事 ， 比 被 皇帝 奉為 珍寶 的 ﹁ 複製品 ﹂ ， 比 歷代 斤斤計較 於 書法 像 不 像 王羲之 的 俗匠 ， 也許 更 接近 真正 ﹁ 書聖 ﹂ 精神 的 原貌 。 上 圖 王羲之 像 ， 刊於 清 康熙 年間 的 ︽ 金庭 王氏 族譜 ︾ 。 蕭翼 賺 蘭亭圖 。 右 為 蕭翼 ， 中 為 辯才 和尚 。 ︵ 遼寧省 博物館 藏 ︶ ﹁ 蘭亭序 ﹂ 全文 __UNDEF__ 永和 九年 ， 歲 在 癸丑 ， 暮春 之初 ， 會 __UNDEF__ 于 會稽 山陰 之 蘭亭 ， 修禊 事 __UNDEF__ 也 。 群賢 畢 至 ， 少長 咸 集 。 此 地 __UNDEF__ 有 崇山峻嶺 ， 茂林 修 竹 ， 又 有 清流 激 湍 ， 映帶 左右 ， 引 以 為 流觴 曲水 。 列 坐 其次 ， 雖 無 絲竹 管弦 之 盛 ， 一 觴 一 詠 ， 亦 足以 暢 敘 幽情 。 是 日 也 ， 天朗 氣清 ， 惠 風 和暢 ， 仰 __UNDEF__ 觀 宇宙 之 大 ， 俯察 品類 之 盛 ， __UNDEF__ 所以 遊 目 騁懷 ， 足以 極 視聽 之 娛 ， 信 可 樂 也 。 夫人 之 相與 ， 俯仰 __UNDEF__ 一 世 ， 或 取 諸 懷抱 ， 悟 言 一 室 之內 ； 或 因 寄 所 託 ， 放浪 形 骸 之外 。 雖 __UNDEF__ 趣 舍 萬殊 ， 靜 躁 不同 ， 當 其 欣 __UNDEF__ 於 所 遇 ， 暫 得 於 己 ， 怏然 自足 ， 不 __UNDEF__ 知 老 之 將 至 。 及 其 所 之 既 惓 ， 情 __UNDEF__ 隨 事 遷 ， 感慨 係 之 矣 。 向 之 所 欣 ， 俛仰 之 閒 ， 以 為 陳跡 ， 猶 不 __UNDEF__ 能 不 以 之 興懷 。 況 修 短 隨 化 ， 終 期 於 盡 。 古人 云 ： 死 生 亦 大 矣 。 豈不 痛 哉 ！ 每 攬 昔人 興感 之 由 ， __UNDEF__ 若 合 一 契 ， 未嘗 不 臨 文 嗟悼 ， 不 __UNDEF__ 能 喻 之 於 懷 。 固 知 一 死 生 為 虛 誕 ， 齊 彭殤 為 妄 作 。 後 之 視 今 ， __UNDEF__ 亦 由 今 之 視 昔 。 悲 夫 ！ 故 列 __UNDEF__ 敘 時人 ， 錄 其 所 述 ， 雖 世 殊 事 異 ， 所以 興 懷 ， 其 致 一 也 。 後 之 攬 __UNDEF__ 者 ， 亦 將 有感於 斯文 。 此 為 唐 馮承素 摹本 ， __UNDEF__ 因 前後 有 唐 中宗 ﹁ 神龍 ﹂ 年號 半印 ， __UNDEF__ 又 稱為 神龍本 。 ︵ 北京 故宮 博物院 藏 ︶ __UNDEF__ 王羲之 寫 ﹁ 羲之 ﹂ ， 筆 隨 心 行 ， 做 回 簡單 真實 的 自己 。 此 為 ﹁ 喪亂帖 ﹂ 首 二 字 。 看 樹木 枝幹 的 頑強 挺拔 ， __UNDEF__ 猶如 書法 線條 拉出 的 一道道 張力 。 厚重 與 飄逸 碑 與 帖 ﹁ 碑 ﹂ 是 石刻 ， ﹁帖﹂ 是 紙帛 ， __UNDEF__ 還原到 材料 ， 漢字 書法史 上 爭論 不休 的 ﹁ 碑學 ﹂ 與 ﹁ 帖學 ﹂ ， __UNDEF__ 或許 可以 有 另 一 角度 的 轉圜 。 碑 與 帖 是 漢字 書法 上 兩 個 常 用 的 字 。 對 大眾 而言 ， ﹁ 碑﹂ 指 刀 刻 在 石碑 上 的 文字 ， ﹁ 帖﹂ 指 毛筆 寫 在 紙 絹 上 的 文字 ， 原始 的 意義 並 不 複雜 。 但是 在 魏 晉 以後 ， ﹁ 碑﹂ 與 ﹁ 帖﹂ 卻 常常 代表 兩 種 截然不同 的 書風 。 尤其 在 清代 ﹁ 金石派 ﹂ 書風 興起 ， 以 摹寫 古 碑 的 重 拙樸 厚 為 風尚 ， 鄙棄 元 、 明 趙孟頫 到 董其昌 遵奉 二 王 ︵ 王羲之 、 王獻之 ︶ 的 ﹁ 帖學 ﹂ 。 ﹁ 碑 ﹂ 與 ﹁ 帖 ﹂ 開始 形成 兩 種 對立 的 美學 流派 。 基本 上 ， 清代 書法 大家 多 崇 ﹁ 碑 ﹂ 抑 ﹁ 帖 ﹂ 。 趙之謙 、 伊秉綬 從 周 、 秦 、 漢 的 ﹁ 石鼓 ﹂ 、 ﹁ 琅琊 ﹂ 、 ﹁ 泰山 ﹂ 、 ﹁ 張遷 ﹂ 等 篆隸 入手 ， 金農 是 從 三國 吳 的 ﹁ 天發神讖碑 ﹂ 方筆 虯曲 古拙 的 造型 得到 創作 的 靈感 。 到 了 晚清 ， 包世臣 、 康有為 大力 提倡 ﹁ 碑學 ﹂ ， 不但 以 晉人 西南 邊陲 的 古 碑 ﹁爨寶子 ﹂ 、 ﹁爨龍顏 ﹂ 為 自己 書寫 的 精神 導師 ， 也 同時 撰作 ︽ 廣 藝 舟 雙楫 ︾ ， 讚揚 ﹁ 碑學 ﹂ 的 同時 ， 頃 全力 批判 ﹁帖學 ﹂ ， 使 ﹁ 碑 ﹂﹁帖﹂ 二 字 沾染 了 勢不兩立 的 敵對 狀態 。 清代 ﹁ 金石派 ﹂ 大多 是 因為 魏 晉 ﹁ 帖學 ﹂ 在 元 明 傳承 太 久 ， 書風 流於 甜 滑 姿媚 ， 缺少 了 剛健 的 間架 結構 ， 缺少 了 筆 的 頓挫 澀 重 ， 試圖 從 古 碑 刻石 中 重新 尋找 新 的 方向 。 藝術 創作 上 ﹁ 平正 ﹂ 沿襲 太 久 ， 缺乏 逆勢 對抗 的 辨證 ， 自然 容易 流於 形式 模仿 ， 缺乏 內在 活潑 生命力 。 因此 ， 有 清 一 代 書法 從 ﹁ 金 ﹂﹁ 石 ﹂ 入手 ， 從 ﹁ 平正 ﹂ 走向 ﹁ 險絕 ﹂ ， 各 出 奇招 ， 把 ﹁ 篆刻 ﹂ 用 刀 的 方法 移用到 毛筆 的 書寫 中 ， 創造 了 沉重 樸厚 的 書風 。 ﹁ 金石派 ﹂ 的 書家 大多 同時 在 篆刻 印石 上 也 有 很 精采 的 表現 ， 一直 延續到 民初 的 吳昌碩 、 齊白石 ， 基本 上 都 是 ﹁ 金石派 ﹂ 一 脈 的 美學 運動 的 結果 。 ﹁ 北碑 ﹂ 與 ﹁ 南帖 ﹂ __UNDEF__ 一般 書法 論述 也 習慣 把 ﹁ 碑學 ﹂ 與 北朝 連 在一起 ， 稱為 ﹁ 北碑 ﹂ 。 以 二 王 為主 的 ﹁ 帖學 ﹂ ， 自然 就 被 認為 是 流行 於 南朝 文人 間 的 ﹁ 南帖 ﹂ 。 ﹁ 北碑 ﹂ 、 ﹁ 南帖 ﹂ 的 說法 沿襲 已 久 ， 大家 都 習以為常 ， 其實 卻 可能 是 一 種 太過 粗略 的 籠統 分法 ， 容易 造成 很多 誤解 。 ﹁ 碑 ﹂ 還原到 原始 意義 ， 還是 指 石碑 上 用 刀 刻出來 的 文字 。 這些 石碑 文字 ， 最初 雖然 也 用 毛筆 書寫 ， 但是 一旦 交到 刻工 手 上 ， 負責 石刻 的 工匠 難免 會 有 刀 刻 的 技法 介入 ， 改變 了 原來 毛筆 書寫 的 線條 美感 。 北朝 著名 的 ﹁ 張猛龍碑 ﹂ 、 ﹁ 龍門 二十 品 ﹂ ， 許多 線條 的 性格 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