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吭聲兒 。 閻治平 比 趙大膽 高 一 個 頭 , 因為 臉 大 又 圓 , 胖胖 的 , 在 趙大膽 的 眼 裡 , 怎麼 看 也 不 像 個 當兵 的 人 。 沉默 了 好一會兒 , 兩 個 人 都 僵立 在 那兒 。 閻治平 摸 一 摸 頭 , 說 要 到 剃頭棚兒 剃 光頭 去 。 趙大膽 拉 著 大板兒 牙 的 手 說 : 「 我 明天 也 要 走 了 。 」 「 去 哪兒 ? 」 「 去 北平 學 鑲 牙 。 」 大 板兒 牙 對 牙 特別 敏感 , 就 怕 人家 提到 牙 , 說到 牙 就 想到 自己 兩 顆 大大 的 門牙 , 於是 立刻 把 嘴 閉緊 了 起來 , 儘量 不 讓 兩 顆 大 門牙 露出來 。 趙大膽 知道 閻治平 以為 他 在 開 他 玩笑 , 很 正經八百 地 說 : 「 真的 , 我 沒有 跟 你 鬧 著 玩兒 , 是 街 上 王 大爺 介紹 去 的 。 」 這時 , 大板兒牙 知道 趙大膽 不 是 笑 他 的 大 門牙 , 看看 趙大膽 , 竟 有些 依依不捨 了 。 兩 個 人 又 說 了 些 互相 勉勵 的 話 後 , 趙大膽 看 著 他 消失 在 大石橋 的 盡頭 。 趙大膽 在 大 石橋 上 , 從 橋頭 這邊 又 站到 橋 的 另外 一 邊 , 他 看 著 大板兒 牙 不見了 , 好像 失去 了 什麼 , 走來走去 只 能 說 無聊 吧 ! 他 伸手 摸 一 摸 口袋 , 觸碰到 那 枚 小小 的 勳章 , 像 觸 了 電 一樣 。 他 伸手 掏出來 , 用 嘴 哈 了 幾 口 氣 , 用 袖口 擦 一 擦 勳章 , 上面 只不過 是 一 個 放 著 光芒 的 太陽 式樣 圖案 。 按理 , 這 枚 勳章 是 應該 頒給 老 郵差 張 大爺 的 兒子 張大有 , 因為 他 打游擊 、 炸 日本人 的 火藥庫 , 想不到 他 又 當 遠征軍 , 到 了 緬甸 後 就 沒有 了 音訊 , 最後 傳來 消息 說 他 在 戰場 上 為 國 犧牲 了 。 老 郵差 張 大爺 自己 給 人 送 信 , 卻 接 不 到 自己 兒子 的 一 封 信 。 每 天 的 盼望 都 落 了 空 。 到 了 臨死 , 還 不 知道 張大有 早 就 不 在 了 。 趙大膽 站 在 橋 上 , 好像 聽見 老 郵差 張 大爺 唱 著 悲傷 的 歌聲 , 那 不 是 唱 而是 哭嚎 ; 在 風 中 飄揚 , 悲痛 、 淒涼 : 春季 裡 來 百 花 香 , 百 花園 裡 等 兒 來 。 我 兒 打仗 八 年 整 , 只 見 花兒 開 , 不 見 我兒 來 。 夏季 裡 來 柳絲 長 , 日夜 盼 兒 回 故鄉 。 … … 趙大膽 手 裡 緊緊 攢 著 那 枚 小小 的 勳章 , 回憶 當時 為了 要 頒給 誰 所 發生 的 爭執 : 想不到 說 他 趙大膽 是 小 英雄 , 最後 落到 他 的 手 裡 。 再 擦 一 擦 , 陽光 一 照 , 閃閃發光 , 刺 得 趙大膽 流出 滴滴 的 淚水 。 他 想 , 這 枚 小小 的 勳章 , 丟 在 路 上 都 沒有 人 要 , 可是 它 卻 代表 了 多少 的 血 與 淚 。 他 要 離開 家 了 , 不 放心 勳章 放 在 家 裡 , 怕 被 人 拿走 。 把 勳章 帶 在 身 上 又 怕 丟掉 了 。 這 枚 代表 愛國 榮譽 的 小小 勳章 , 他 想 應該 是 屬於 張大哥 張大有 的 , 絕對 不能 丟 了 。 走到 大 橋頭 , 趙大膽 走下 了 橋 , 看看 四下 沒 人 , 爬上 橋 旁 一 棵 大 柳樹 , 伸手 把 那 枚 閃亮 的 勳章 , 很 小心 地 放進 橋身 一 個 深深 的 小 石頭 縫兒 裡 , 那 是 他 常常 抓 鴿子 蛋 的 窩 。 他 放好 後 , 拍拍 手 上 的 鳥屎 , 心想 鳥兒 總 不會 把 硬邦邦 的 銅片 當 蟲子 吃 了 吧 ! 趙國強 : 是 老 郵差 替 趙大膽 取 的 名字 , 帶有 中國人 抵抗 日本 鬼子 欺負 的 意思 。 03 最後 一 列 火車 「 媽 , 我 走 了 。 」 趙大膽 提 著 一 個 小 包袱 跨出 門檻 兒 , 回頭 叫 了 一 聲 媽 。 母親 端起 茶杯 , 喝 了 一 口 茶 , 眼角 往 窗 外 瞟 了 一 眼 , 沒 搭理 他 。 剛 走 幾 步 , 母親 就 追出來 , 給 他 一 小 包 黃土 。 眼 裡 含 著 淚水 說 : 「 別 忘 了 , 要是 身體 不 舒服 , 就 放 點 土 在 水 裡 喝下去 。 」 趙大膽 聽 了 母親 的 話 之後 , 兩 隻 腳 不 聽 使喚 , 腳底 像 沾 了 膠 似的 , 很 吃力 地 一 步 一 步 走出 家門 。 小小 的 車站 早已 擠滿 了 等 車 的 人 。 火車 又 誤點 了 。 火車 誤點 已經 不 稀奇 , 不 誤點 才 奇怪 呢 。 從 北平 到 漢口 的 「 平漢 鐵路 」 , 尤其 是 北平 到 保定 之間 這 一 段 , 因為 戰亂 , 鐵軌 不是 被 扒掉 , 就是 被 地雷 炸斷 了 。 火車 班班 誤點 , 等 火車 的 人 也 越來越 多 。 小小 的 候車室 人 擠 人 , 站臺 上 都 是 人 。 人們 都 盼望 火車 快 開來 , 伸頭 、 墊高 腳 、 爬到 高處 往 遠處 瞧 的 , 都 希望 先 看到 火車 冒煙兒 , 嘟嘟 的 開來 。 當然 , 總是 讓 人 失望 的 時候 多 。 小 車站 人 多 嘴 雜 , 於是 成 了 散布 消息 的 地方 。 只要 有 人 開口 談到 戰事 , 說 哪裡 又 打 起來 了 , 立刻 就 會 有 大 群 的 人 圍過來 。 如果 有 人 嗓門兒 大 , 高 喊 「 國 共 和談 了 , 美國 大 鼻子 派 馬歇爾 來 調停 ; 要 國民黨 和 共產黨 和談 … … 」 那 就 更 能 吸引人 了 。 張 上尉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, 盯住 報 上 的 大象 消息 看 , 腦 中 浮現出 「 中國 遠征軍 」 在 緬甸 作戰 的 情形 。 他 原來 想 , 勝利 後 返回 故鄉 看望 年老 的 父親 , 想不到 國內 又 燃起 戰火 , 而 來到 臺灣 , 編入 青年軍 二○一 師 , 在 參加 古寧頭 戰役 時 斷 了 一 條 腿 , 於是 被 送到 軍醫院 療養 。 「 張 上尉 ! 」 護士 又 來到 床 前 。 張 上尉 又 重讀 報 上 的 大象 消息 , 根本 就 沒有 聽見 有 人 叫 他 。 「 張 上尉 ! 」 護士 小姐 提高 嗓音 連 叫 了 幾 聲 , 張 上尉 才 放下 報紙 : 「 你 叫 我 嗎 ? 」 「 是 啊 , 看 您 看 得 真 起勁 哪 ! 」 「 哎 , 阿美 這 頭 大象 終於 有 了 安定 的 家 了 。 」 「 您 怎麼 這麼 關心 呢 ? 」 「 你 不 知道 , 十三 頭 大象 就 像 我們 的 戰友 , 咳 … … 現在 送走 的 送走 , 死 的 死 了 , 只 剩下 這 一 頭 公象 了 … … 」 「 您 哭 了 ? 」 「 沒有 。 」 張 上尉 擦乾 淚水 , 「 難過 ! 」 其實 他 , 不只 是 為 大象 難過 , 也 是 替 自己 難過 , 如果 沒有 打 內戰 , 也 就 沒有 古寧頭 戰役 , 沒有 這 場 戰役 , 他 也 不會 斷 一 條 腿 了 。 「 您 到 榮民 之 家 後 , 有空 可以 去 看看 你 的 大 戰友 哇 。 」 「 再說 吧 , 謝謝 你們 醫院 的 照顧 。 」 「 別 說 了 , 像 你們 這樣 為 國 打仗 , 差點 失去 生命 的 人 , 那 才 是 讓 我們 敬佩 的 呢 。 我們 照顧 你們 是 應該 的 , 也 是 我們 的 光榮 。 」 護士 扶 著 張 上尉 下 了 床 , 拄 著 枴杖 , 第三 病房 的 病人 告別 後 , 然後 一 拐 一 拐 地 走出 了 病房 。 上 了 救護車 , 揮手 和 醫護 人員 道別 。 張 上尉 由 醫院 送到 了 桃園 榮民 之 家 。 18 通信 趙大膽 蒙 著 眼睛 , 只 聽到 人們 說話 , 卻 看 不 見 人 。 張 上尉 離開 醫院 前 , 曾 吃力 地 走到 每 張 病床 前 , 跟 第三 病房 裡 的 人 握手 道別 。 當 張 上尉 握 著 趙大膽 的 手 時 , 鼓勵 他 說 : 「 小夥子 , 祝 你 早日 重 見 光明 ! 」 「 謝謝 ! 」 趙大膽 像 要 哭 了 。 「 別 難過 , 我 一 條 腿 都 沒有 了 , 你 眼睛 只是 受 點 輕傷 , 過 些 日子 就 會 好 的 。 」 「 我 怕 看 不 見 了 。 」 「 不會 的 , 有點 信心 ! 」 趙大膽 進到 了 病房 , 沒有 跟 哪 個 病人 說 過 話 , 因為 蒙住 眼睛 看 不 見 人 , 他 聽 了 張 上尉 的 話 , 不但 有 了 信心 , 而且 聽到 他 說話 的 口音 , 感到 特別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