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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字 , 但是 , 很 困難 。 心 裡 有 的 , 往往 嘴 上 無 ; 嘴 能 說 的 , 往往 寫 不 出 。 首先 從 記憶 中 突圍 而 來 的 , 是 婆婆丁 。 齒葉 匍匐 於 地 , 一 徑 獨立 中間 。 葉 能 吃 , 花果 也 能 吃 。 待 花果 變成 絨球 , 絨球 又 被 風 吹成 無數 個 小 傘 , 就 吃 不 成 了 。 多 年 以後 , 一九八〇年 吧 , 電影 《 巴山夜雨 》 裡 的 一 首 歌 流行 , 一 個 小女孩 唱道 : 我 是 一 顆 蒲公英 的 種子 , 誰 也 不 知道 我 的 快樂 和 悲傷 。 爸爸 、 媽媽 給 我 一 把 小 傘 , 讓 我 在 廣闊 的 天地 間 飄蕩 、 飄蕩 … … 當時 我 邊 聽 歌 邊 想 : 婆婆丁 變成 蒲公英 的 種子 之後 , 就 不 好吃 了 , 而 我 在 唱歌 小女孩 那樣 的 年齡 , 蒲公英 能 吃 或 不能 吃 時 的 「 快樂 與 悲傷 」 , 誰 又 知道 呢 。 我 是 不 需要 靠 那 把 「 小 傘 」 在 田 間 地頭 飄蕩 來 飄蕩 去 的 。 萬物 復甦 時 , 田野 裡 能 吃 的 野菜 還 有 苦菜 、 薺薺菜 、 馬齒莧 、 苜蓿芽 , 樹 上 能 吃 的 有 香椿芽 、 榆錢 和 槐花 , 長 在 地 下 需 刨出來 嚼用 的 則 是 茅草根 。 最 有 邊 採 邊 吃 樂趣 的 , 是 茅草根 發芽 而 又 未 長成 葉 時 的 葉芯 : 尖尖 長長 的 , 白嫩 白嫩 的 , 俗稱 gugudi __UNDEF__ 。 三 個 字 怎麼 寫 , 都 說不清 。 有 人 說 , gugudi __UNDEF__ 應該 寫成 「 咕咕 荑 ( ti ) 」 , di __UNDEF__ 音 是 訛讀 。 「 荑 」 字 曾 出現 《 詩經 》 的 〈 靜女 〉 篇 裡 , 所謂 「 自 牧 歸 荑 , 洵美 且 異 。 匪女 之為 美 , 美人 之 貽 」 。 《 集傳 》 解 「 荑 」 字 為 「 茅 之 始 生 者 」 。 如此 說來 , 那 尖尖 長長 的 茅草 葉芽 稱為 「 姑姑荑 」 才 有 道理 。 有 些 朝代 「 姑姑 」 曾 為 未婚 女子 的 統稱 , 美人 從 野外 採回來 贈送給 你 的 又 漂亮 又 美妙 的 荑 , 當然 就 是 「 姑姑 荑 」 了 。 不獨 「 姑姑 荑 」 , 春天 裡 讀 得 出來 卻 難以 下筆 成字 的 野菜 食品 還 有 很多 。 有 幾 年 的 春天 , 我 很 熱中 從 生產隊 的 苜蓿地 裡 偷採 苜蓿芽 , 回家 讓 母親 做 一 頓 nagou __UNDEF__ 吃 。 這 又 是 哪 兩 個 字 ? 做法 很 簡單 : 苜蓿芽 摘好 洗淨 , 拌入 玉米麵 , 撒 鹽 若干 , 放入 鍋 中 蒸 之 。 吃 的 時候 最好 以 蒜泥 為 佐料 , 清香 復 辛辣 , 堪稱 美味 。 可是 , 怎麼 寫 ? 「 拿 夠 」 ? 「 哪 夠 」 ? 不會 是 藏汙納垢 的 「 納垢 」 吧 。 還 有 經常 用來 涼拌 的 馬齒莧 , 我們 也 不 叫 馬齒莧 , 而是 叫 「 馬勺菜 」 ? 是 這 個 「 馬勺 」 嗎 ? 葉子 長 得 像 餵 馬 的 勺子 ? 另 , 玉米麵 其 外 、 槐花 其 內 的 菜團子 , 我們 叫 qiliu __UNDEF__ , 是 「 薺餾 」 還是 「 齊溜 」 ? 唉 , 說 春遊 說到 qiliu __UNDEF__ 這裡 來 了 。 我 懷念 沒有 春遊 但 有 野菜 吃 的 春天 , 但 絕不 留戀 。 即使 野菜 如今 成 了 時尚 健康 食品 , 即使 可能 永遠 找 不 到 gugudi __UNDEF__ 、 nagou __UNDEF__ 、 qiliu __UNDEF__ 等等 正確 的 書寫 名稱 , 我 也 不 留戀 。 」 校長 眼睛 一 瞪 : 「 偷 瓜 打架 你們 都 會 , 正 事兒 就 不會 了 ? 」 他 拿起 一 本 小冊子 : 「 節目 這 書 上 都 有 。 分 分工 。 你 , 唱歌 。 歌詞 人家 都 寫好 了 , 聽 著 : 叛徒 林彪 、 孔老二 , 都 是 壞 東西 。 嘴 上 講 仁義 , 肚 裡 藏 詭計 。 鼓吹 克己 復禮 , 一心 想 復辟 。 紅 小兵 齊 上陣 , 口誅筆伐 狠狠 批 。 最後 再 來 一 聲 『 嗨 』 , 就 行 了 。 你們 幾 個 , 抄 傢伙 , 敲鑼打鼓 , 說 『 三 句 半 』 。 還 有 你 , 」 他 指 著 我 說 , 「 學 山東 快書 〈 柳下跖 痛 駡 孔老二 〉 。 才 二百多 行 , 不 長 , 趕快 背 。 」 都 說 小時 死記 硬 背 的 東西 一輩子 忘不了 , 我 大概 屬於 難得 的 例外 。 我 當初 果然 就 把 〈 柳下跖 痛 駡 孔老二 〉 背 了 下來 , 還 手 晃 銅板 膽戰心驚 地 登台 表演 了 一 番 。 可是 今天 回想 起來 , 只有 彷彿 從 遠處 傳來 的 「 噹 裡 個 噹 」 的 銅板聲 還 算 真切 , 而 快書 的 唱詞 , 卻 一 句 也 不 記得 , 真 奇哉 怪 也 。 與 孔子 有關 的 另 一 幕 , 倒是 至今 難忘 。 一九七六年 春節 一 過 , 我們 就 開始 上 初一 了 。 那時 的 語文 課本 實在 沒 什麼 趣味 , 而 課外書 又 找 無可 找 , 借 無可 借 。 突然 想起 家 中 做 庫房 的 屋子 裡 , 有 大哥 收藏 的 一 落 書 。 書 放 在 一 塊 木板 上 , 木板 架 在 兩 根 木棍 上 , 木棍 高高 地 楔 進 土牆 中 。 趁 家 中 無 人 , 我 潛入 屋 中 , 做 賊 般 地 將 書 取下 , 一本本 亂 翻 。 不過 是 些 上 世紀 五 、 六十年代 的 中學 課本 , 但 即使 如此 , 也 讓 我 大 感 新奇 , 彷彿 黑黑 黃黃 的 紙頁 間 藏 著 和 我們 學校 不 一樣 的 天地 。 我 抽出 一 本 帶 插圖 的 《 中國 歷史 》 , 鬼使神差 般 的 , 一 翻 就 翻到 了 孔子 的 像 。 我 一下子 緊張 起來 : 天 , 這 書 真 反動 , 竟然 有 孔老二 的 像 ! 而且 這 個 孔老二 , 穿 著 層層疊疊 飄飄欲仙 的 長袍 , 袖口 寬 得 可以 裝進 一 個 人 ; 笑容可掬 的 樣子 , 兩 手 握 在 胸 前 的 樣子 , 大 眼 大 臉 敦敦實實 的 樣子 … … 哪裡 有 一點 批 林 批 孔 宣傳 畫 中 的 樣子 ? 一點 也 不 猙獰 , 一點 也 不 醜惡 , 一點 也 不 慌亂 , 一點 也 不 三 角眼 山羊鬍 啊 。 我 大哥 上 的 這 是 什麼 反動 學校 啊 。 我 閤上 書 又 翻開 , 翻開 又 閤上 , 孔子 像 在 我 眼前 晃來晃去 , 一 種 偷看 禁書 的 興奮 與 罪感 在 昏暗 的 屋子 裡 彌漫 開來 。 後來 , 批 林 批 孔 漸漸 沒 人 提 了 ; 再 後來 , 批 孔 又 成 了 反動 的 事 , 讀 《 論語 》 成 了 必須 做 的 事 , 電視 上 講 孔子 成 了 時髦 的 事 , 祭 孔 成 了 光彩 的 事 ; 再 後來 的 後來 , 就 到 了 今天 , 國家 博物館 北門 廣場 豎起 了 九 米 高 的 孔子 雕像 。 有 機會 我 還 真 想 去 看看 這 雕像 , 看看 今天 的 孔子 又 長成 什麼 樣子 了 。 6 火車 幻夢 的 夜班車 ❖ 楊照 在 高雄 鳳山 服兵役 的 第二 年 , 是 我 生命 中 和 火車 關係 最 密切 的 一 年 。 通常 搭 的 是 星期天 晚上 十點 五十八分 從 台北 發出 的 復興號 , 七 個 小時 之後 到達 高雄 火車站 。 當時 速度 最 快 的 自強號 只 需要 四 小時 就 能 到達 高雄 , 另外 有 走 高速 公路 的 國光號 客車 , 四 個 半 小時 會 到達 。 不過 對 我 而言 , 自強號 和 國光號 最 大 的 缺點 , 就 在於 速度 太 快 了 。 不 是 因為 我 的 時間 很多 , 正 是 因為 假期 很 短 很 寶貴 , 所以 不能 搭 那麼 快 的 班車 。 假期 寶貴 , 要 充分 利用 , 最 好 的 方式 是 利用 南北 車程 睡覺 , 這樣 清醒 的 時間 就 都 可以 拿來 陪伴 女朋友 , 做 自己 喜歡 的 事 了 。 我 原來 搭 國光號 , 如果 坐 晚上 十點 的 車 , 凌晨 兩點半 到 高雄 , 必須 睡眼 惺忪 換 車 進 營門 , 好不容易 捱過 最 睏 的 情況 , 回到 營區 的 軍官 宿舍 剛好 醒 透 , 得 花 好 一 番 功夫 才 能 重新 入睡 , 睡 一下 , 起床號 就 響 了 。 換 一 個 方法 , 讓 自己 大約 清晨 六點半 到 高雄 , 唉 , 情況 也 沒 好 到 哪裡 。 我 得 深夜 一點鐘 左右 出門 叫 計程車 前往 台北 車站 , 才 能 坐上 兩點鐘 出發 的 車 。 那麼 一點 之前 , 是 睡 還是 不 睡 呢 ? 睡 或 不 睡 , 反正 都 注定 不可能 養足 精神 應付 星期一 步兵 學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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