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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 沒 成名 以前 , 他 一直 是 柏楊 的 讀者 , 也 想 寫信 給 他 , 但是 不得 其門而入 。 後來 他 的 雕塑 被 人 肯定 了 , 他 才 問 高信疆 , 可不可以 把 他 介紹給 柏楊 。 高信疆 說 , 那 有 什麼 問題 ? 很 熟 的 朋友 嘛 ! 然後 他們 才 見到 了 。 侯金水 是 個 鄉土 氣息 很 重 的 人 。 他 在 那 種 場合 , 就 默默 坐 在 那裏 ; 然後 他 講 了 一 個 故事 。 這 個 故事 呀 , 一 聽 很 熟 。 我 好像 似曾相識 , 可是 我 說 不 出來 , 是 哪兒 來 的 故事 呢 ! 用 他 的 語調 來 講 , 非常 動人 ! 簡單 地 說 , 就 是 一 個 捕 蛇 的 人 , 他 很 窮 , 他 必須 冒 生命 的 危險 去 捕 蛇 , 結果 被 毒蛇 咬 了 ; 臨 死 的 時候 , 有 一 個 陌生人 來 搭救 他 。 這 個 陌生人 失 了 業 。 捕 蛇 的 人 臨 死 之前 叫 那 人 把 遺物 送回去 給 他 妻子 , 但是 , 不要 告訴 她 丈夫 到底 是 什麼 下場 。 那 個 不相干 的 陌生人 處理 了 捕蛇人 的 後事 。 他 也 是 窮 得 要 死 , 他 把 自己 僅有 一點點 借來 的 錢 , 給 了 捕蛇人 的 遺孀 , 編 了 一 個 謊 , 說 她 丈夫 出海 了 … … 這 一 類 的 話 。 他 回到 自己 家 , 妻子 問 他 : 「 工作 有 沒有 着落 呀 ? 」 他 說 : 「 有 , 有 , 有 ! 明天 有 工作 ! 」 他 第二 天 就 是 要 去 捕 蛇 。 雕塑家 講 這 個 故事 的 時候 , 我 就 說 , 奇怪 , 這 個 故事 我 在 哪兒 看 過 的 ? 原來 就 是 他 ( 指 柏楊 ) 的 作品 ! 我 拿 這 個 個案 來 講 , 就是說 …… __UNDEF__ 聶華苓 : 這 篇 小說 是 什麼 題目 ? 張香華 : 啊 , 我 一下子 說 不 出來 。 妳 看 , 我 都 不 是 他 的 忠實 讀者 。 真 糟糕 ! ( 望 着 柏楊 不住 地 笑 ) __UNDEF__ 柏楊 : 她 根本 不 看 ! 張香華 : 我 看 了 啦 ! 可是 我 沒有 那麼 深刻 的 印象 。 這 是 一 個 例子 : 真正 從 生活 折磨 裏 熬煉 過來 的 人 , 對 柏楊 的 小說 才 有 很 深 的 共鳴 。 現在 台灣 的 社會 , 一下子 變 得 太 快 了 , 一般人 的 生活 沒有 困難 。 對 柏楊 這樣 的 主題 , 就 有 相當 的 隔閡 。 他 的 小說 很多 是 建立 在 生存 的 困難 上 , 還不是 那 種 現代 的 : 內心 的 掙扎 啦 , 面對 科技 啦 , 西方 文明 啦 , 污染 啦 。 他 那 個 年代 , 最 嚴重 的 壓迫 , 是 生存 問題 。 聶華苓 : 這 個 我 很 了解 : 五十年代 , 許多 人 都 為 生存 而 掙扎 。 柏楊 : 我 在 《 自立晚報 》 工作 , 在 長安東路 口 ; 我 家 住 在 通化街 。 那 時候 公共汽車票 一 塊 錢 。 我 就 沒有 那 一 塊 錢 ! 走 兩 個 小時 走回去 。 我 站 在 公共汽車站 , 等 呀 等 , 希望 等到 一 個 熟人 來 , 借 我 一 塊 錢 買 一 張 票 。 聶華苓 : 那 是 你 離開 救國團 以後 吧 ? 柏楊 : 嗯 。 我 受 過 的 苦 太多 了 。 聶華苓 : 你 以前 在 大陸 也 吃 了 很多 苦 。 柏楊 : 在 大陸 挨餓 … … __UNDEF__ 聶華苓 : 怎麼 挨餓 呢 ? 你 家 裏 還 有 人 在 大陸 嗎 ? 柏楊 : : 有 姊姊 、 弟弟 … … 我 從小 沒有 母親 。 我 繼母 曾經 把 我 拴 在 床 腿 上 來 打 ! 我 的 父親 在 外地 做 事 … … __UNDEF__ 聶華苓 : 你 家 在 開封 , 是 嗎 ? 柏楊 : 在 開封 。 我 父親 一 回來 , 就 是 我 的 春天 。 父親 回來 的 那 幾 個 月 , 繼母 待 我 好 ── 好 得 不得了 ! 她 是 個 旗人 , 能 說善道 。 父親 剛剛 一 出門 , 她 立刻 就 翻臉 ! 我 從小 就 受 這 種 虐待 。 我 現在 手背 上 還 有 疤 , 幾 歲 時候 , 一 到 冬天 , 我 的 手 全 凍爛 了 。 我 從小 就 受苦 , 一直 到 大學 畢業 , 跑到 東北 去 …… __UNDEF__ 聶華苓 : 我 記得 你 是 東北 大學 的 …… __UNDEF__ 柏楊 : 是 呀 ! 我 在 四川 三 台 唸書 。 那 時候 窮學生 哪 有錢 ? 幸虧 有 個 學生 公社 , 妳 記不記得 ? 聶華苓 : 哪 有 公社 ? 柏楊 : 妳 那 時候 還 小 …… __UNDEF__ 聶華苓 : 哪裏 小 ? 我 也 是 抗戰 流亡 學生 呀 ! 我 比 你 只 小 幾 歲 。 人家 偏偏 叫 你 柏老 、 柏老 。 柏楊 : ( 笑笑 ) 學生 公社 是 基督教 辦 的 。 冬天 每 個 人 可以 借 一 件 棉 大衣 ; 學生 有 貸金 。 貸金 不 夠 吃 … … __UNDEF__ 聶華苓 : 我們 都 是 這樣 。 柏楊 : 花生米 也 吃不起 呀 ! 抽菸 , 幾 天 買 一 支 。 ( 他 珍惜 地 看看 手指 間 的 香菸 , 猛 抽 一 口 , 在 菸盤 裏 捻熄 ) __UNDEF__ 聶華苓 : 你 那 時候 就 抽菸 啦 ? 柏楊 : ( 歉然 笑笑 ) 那 時候 就 抽菸 了 。 聶華苓 : ( 笑 着 ) 受罪 ! 活該 ! 柏楊 : 連 碗 豬肝麵 也 吃不起 ! 根本 不可能 ! 聶華苓 : 那 時候 吃 碗 牛肉麵 , 就 是 打牙祭 呀 ! 柏楊 : 牛肉麵 ! 那 還得了 ? 那 是 富豪 之 家 呀 ! 聶華苓 : ( 笑 ) 四川 牛肉麵 , 很 辣 很 辣 , 現在 在 愛荷華 也 吃 不 到 ! 柏楊 : 勝利 以後 , 我 在 東北 大學 已經 畢業 了 。 同學 們 說 , 到 瀋陽 去 玩玩 吧 ! 我 冒險 精神 也 蠻 大 的 , 到 瀋陽 去 吧 ! 我 在 瀋陽 辦 《 東北 青年日報 》 , 在 遼東 學院 教書 。 後來 瀋陽 完 了 , 我 就 跑到 北平 。 聶華苓 : 一九四八年 嗎 ? 柏楊 : 一九四八年 。 餓 得 發昏 ── 北平路 旁 有 「 茶湯 」 攤子 。 我 和 一 個 朋友 在 街 上 走 , 餓 得 口水 都 流出來 了 , 沒有 錢 吃 一 碗 茶湯 , 那 是 我 特別 喜歡 吃 的 。 我 一面 走 一面 罵 : 「 什麼 東西 ? 挨餓 ! 活該 ! 你 沒有 本領 ! 」 朋友 問 我 : 「 你 罵 誰 ? 」 我 說 : 「 我 罵 我 。 」 我 沒有 能力 , 我 吃不起 茶湯 , 我 就 應該 罵 自己 , 誰 也 不能 怪 ! 聶華苓 : 你 什麼 時候 離開 北平 ? 柏楊 : 四九年 。 聶華苓 : 我 和 你 同時 在 北平 ! 柏楊 : 解放軍 二月 進城 , 我 四月 離開 的 。 聶華苓 : 我 跟 你 同時 離開 ! 柏楊 : 我 到 青島 …… __UNDEF__ 聶華苓 : 經過 濰縣 , 對 不 對 ? 柏楊 : 對 ! 聶華苓 : 我們 走 同 一 條 路線 ! 柏楊 : 我們 五六 個 人 走到 青島 , 住 在 一 個 學校 裏 , 窮 得 乾淨 俐落 ! 我 到 菜市場 , 身 上 只 有 一 條 褲子 。 一 塊 錢 ? 人家 說 , 好 ! 要 ! 我 就 當場 脫下 褲子 給 他 , 那 時候 也 二十八 歲 了 , 大學 畢業 , 在 遼東 學院 當 副教授 , 居然 餓 得 當場 脫 褲子 ! 後來 到 上海 , 住在 臨時 搭 的 難民 收容所 ; 從 上海 就 到 了 台灣 , 上海 還 在 打仗 … … __UNDEF__ 聶華苓 : 那 怎麼 能 說 共產黨 把 你 俘擄 過去 了 ? 柏楊 : 我 從來 沒有 被俘 過 , 但 調查局 說 我 被 俘擄 三 天 ! 思想 是 累積 成熟 的 , 三 天 就 變 了 嗎 ? 但 三 天 卻 是 「 加入 叛亂 團體 」 ── 就 掛上 了 鈎 ! 掛上 了 鈎 就 是 死刑 。 我 到 了 台灣 簡直 沒辦法 呀 ! 我 的 脾氣 又 不 好 , 老 犯上 。 我 是 老 國民黨 呀 ! 我 十八 歲 , 抗戰 剛 開始 , 三八年 , 我 在 武漢 左旗 受訓 , 加入 三民主義 青年團 …… __UNDEF__ 聶華苓 : 你 的 這些 生活 經歷 對 你 寫作 都 有 影響 。 柏楊 : 是 。 我 對 「 苦 」 很 敏感 , 現在 有 人 覺得 我 花錢 花 得 太 厲害 … … __UNDEF__ 聶華苓 : 是 報復 心情 。 柏楊 : 不 是 報復 心情 。 我 說 , 第一 , 我 受 過 這麼多 的 苦 , 我 知道 錢 的 重要 , 但是 , 我 不 吝嗇 … … __UNDEF__ 張香華 : 這 和 他 的 性格 有關 , 大來大去 。 我們 約會 時候 , 他 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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