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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蔡復一 微 蹲 虎步 , 神態 威武 ; 灶神 頭頂 冒煙 , 右手 做 微風 拂 過 狀 ; 土地公 笑容可掬 ; 太武 夫人 揚起 拂塵 ; 三 太子 哪吒 駕 著 火輪 繞 室 內 跑 ; 不 清楚 是 人 還是 蛇 的 厲歸 , 沒有 嘴巴 的 塑像 無法 語言 , 頭 卻 高抬 ; 大道公 凝視 媽祖婆 , 還 有 無盡 的 愛戀 要 述說 ; 觀世音 菩薩 低首 垂眉 ; 風獅爺 則 喝 、 喝 、 喝 , 大喊 。 眾 神 後頭 的 千里眼 、 順風耳 , 祂們 的 語言 是 看 得 更 遠 的 眼睛 、 聽 得 更 細 的 耳朵 , 紛紛 睜目 、 拉 耳 。 以及 大 樹 神 、 石頭公 , 以及 王爺 、 關帝爺 。 每 天 一 次 , 陳品娘 在 日夜 交接 之 際 , 在 傳說 中 鬼神 的 出沒 時刻 , 默念 禱告 。 眾 神 跟 她 , 誦讀 同 一 份 禱告詞 , 卻 音階 與 口音 各 異 , 宛如 一 場 龐大 豐富 的 交響樂 。 這 匯流 交響 的 語言 , 卻 宛如 鎖 在 一 只 狹隘 的 墓穴 。 陳品娘 嫁入 林家 多 年 , 卻 無 子嗣 。 丈夫 林資華 久病 不起 。 做 女紅 的 手 無法 幫 丈夫 把脈 。 長 繭 的 指頭 不 是 一 帖 藥 。 滿 是 紅 絲 的 眼 並非 火眼金睛 。 黯澹 的 皮膚 不 是 最後 的 冬天 。 如 刀 削 的 臉頰 更 不 是 藥方 。 那麼 , 迎 眾 神 、 會 日夜 、 齊 禱告 呢 ? 陳品娘 移出 暗室 , 進 廚房 料理 晚餐 。 灶神 , 被 刻 在 灶頭 的 牆 上 , 日夜 吃 煙 , 束 髮髻 、 留 髯鬚 的 模樣 , 已 難 辨識 。 灶神 兩 個 浮雕 的 字 , 還 沒有 被 煙塵 湮沒 , 立 在 灶頭 頂端 , 看 著 人間煙火 。 人 是 什麼 、 該 是 什麼 ? 神 , 很少 想像 這樣 的 問題 。 這 問題 , 掛 在 神 的 背脊 , 眼看 不 著 、 手 搆 不 到 , 驀然間 , 千 年 過 、 萬 年 遷 , 問題 不再 是 問題 , 而 籠統 為 一 個 概念 : 於佛 , 人 是 輪迴 萬苦 萬衷 的 修行 者 ; 於太武 夫人 , 人 是 唯一 可以 跨越 時空 的 動物 , 能夠 憑藉 修煉 進入 化境 ; 於 老子 與 莊子 , 人 是 一 件 要 被 掙脫 的 衣服 , 紋飾 、 語言 等 , 都 是 障礙 ; 於 陳淵 , 人 可 分為 蠻夷 與 中原 ; 於黃偉 與 蔡復一 , 人 是 一 種 向 上 的 意志 ; 於厲歸 , 一 個 渴望 成 仙 的 土著 , 人 是 懂得 跟 不 懂得 文字 的 差別 ; 於 風獅爺 , 人 , 創造 祂 與 毀滅 祂 。 被 人 創造為 神 的 風獅爺 , 還 承繼 佛 、 釋 、 道 , 以及 民間 俗神 種種 的 , 關於 人 的 詮釋 : 人 , 手無寸鐵 ; 人 , 無 父 無 母 ; 人 , 嗷嗷待哺 。 風獅爺 回到 百 年 前 , 看 著 一 座 墓穴 的 落成 。 首先 , 風水 師父 接受 富家 聘請 , 拿 羅盤 指 方位 , 辨別 層層疊疊 的 山峰 流水 , 何 是 烏鴉穴 、 白鶴穴 。 購 地 , 裁定 墓穴 大小 方位 , 道士 焚香 祭拜 , 陰宅 構築 。 人 , 存活 時 , 已 籌幄 死 後 永恆 的 眠址 。 為數 更多 的 人 , 卻 汲汲 一 瓢 一 食 。 比如 那 婦人 , 喜氣洋洋 打扮 , 仿如 大喜 之 日 , 被 送進 一 只 墓穴 。 墓碑 上 , 卻 沒有 她 的 名字 。 她 的 後代 , 如何 在 清明節 為 其 掃墓 、 掛 墓紙 , 如何 吟念 對 先母 、 先祖 的 思慕 。 這 是 一 個 人 , 一 個 與 人 間 斷 了 線索 的 人 ; 卻 是 這 個 人 , 聯繫 了 神 跟 人 的 關係 ; 神 , 該 如何 看待 人 ? 風獅爺 陷 在 祂 的 問題 裡 。 風獅爺 阻斷 祂 對 人間 的 聆聽 。 祂 只 聽 四 季 , 聽 風聲 蟲鳴 。 祂 如何 辨識 一 隻 大 蟾蜍 , 看見 夏蚊 飛滿 黃昏 , 張 眼 、 吐 舌 , 露岀 滿足 的 笑容 。 風獅爺 陷入 回憶 時 , 聽見 更多 的 聲音 。 那 時候 , 祂 還 沒有 進入 墓穴 , 看 婦人 瀕死 , 還 沒有 對 人 失去 信心 。 窮人 、 富人 跟 做官 的 , 都 跪 在 祂 的 眼眉 下 , 祈念 風調雨順 , 事業 順利 , 身體 健康 。 禱詞 千篇一律 , 卻 似 一顆顆 香 軟 甜膩 的 星子 , 滑進 祂 土 夯 製 的 胸膛 , 倏然 , 群 光 迸 、 眾 輝 響 , 祂 的 身子 忽而 輕盈 , 掙脫 祂 的 笨重 軀骸 , 立 在 自己 尖小 的 耳尖 、 踏 在 自個兒 圓潤 的 前額 , 祂 快活 逡巡 村落 , 三合院 屋頂 上 的 風雞 、 烘爐 、 八卦 、 仙人掌 等 避邪物 全 都 驚訝 閃動 , 黑暗 中 , 祂 跟 群靈 發岀 祂們 或 强 或 弱 、 或 綠 或 藍 、 或 紅 或 白 的 不同 光譜 。 想到 此 , 風獅爺 不由得 發岀 緬懷 童年 般 的 嘆息 。 夜間 飛行 , 已 是 一 件 太 舊 的 記憶 了 , 祂 睜開 眼 , 看見 風雞 立 在 屋頂 打瞌睡 ; 烘爐 不再 傳岀 溫度 ; 八卦 蒙黑 , 不再 知道 哪 是 陰 、 哪裡 是 陽 ; 仙人掌 枯死 多 年 。 祂 想 飛岀 塑像 的 束縛 , 才 發覺 早已 使不上力 。 忽忽 百 年 , 祂 坐困 塑像 中 , 祂 就 是 祂 自己 的 墓穴 。 沈睡 時 , 記憶 醒 轉 , 風獅爺 聽到 聲音 。 聽到 人 跟 祂 說話 的 聲音 。 聲音 中 , 有 香料 使 祂 快活 微笑 ; 枸杞 讓 祂 醒神 ; 當 歸 使 祂 溫暖 ; 柑橘 氣味 一 到 , 即 知 秋冬 ; 花生 伴 著 糯米 香 , 清明 將 屆 ; 各 種 餅乾 水果 伴隨 生辰 忌日 。 有 人 說 咳 咳 咳 。 有 人 說 生意 順利 ; 有 人 說 , 夫 遠行 泉州 , 金門 、 泉州 遙 念 相 繫 , 彷彿 妻 也 從 金門 遠行 , 夫 到 了 多 遠 的 地方 , 妻 也 在 多 遠 的 天涯 ; 有 人 說 父子 平安 ; 有 人 說 , 子 不 在 歸途 上 , 父母 彷彿 漂流 。 有 人 說 崩 崩崩 。 有 人 說 官宦 無 憂 。 有 人 說 , 他鄉 是 最 遠 的 凝視 , 有 人 說 , 神 是 最近 的 陪伴 。 有 人 說 鼕鼕鼕 。 人 是 什麼 、 該 是 什麼 ? 風獅爺 夢見 , 祂 在 大海 的 一 艘 船 上 。 祂 被 立 在 船首 , 大 口 吃 進 風 、 大聲 放走 浪 。 風 大 。 超乎 祂 想像 的 大 。 祂 吃進 的 風 , 卻 撕扯 祂 的 身體 。 祂 翹立 的 小 尾巴 首先 被 毀 。 再 是 巨大 的 葫蘆 。 雙腳 風 枯 , 化成 一 陣 沙 , 吹走 。 祂 的 身體 由 下 而 上 消逝 。 祂 依然 站立 , 張大 口 , 吞 狂風 。 一 陣 大 浪 來 , 祂 被 打下海 。 海水 灌進 洞開 的 嘴 , 再 在 龜裂 的 身體 流竄 , 一 陣 急促 的 聲音 在 祂 體 內 敲擊開來 : 鼕鼕鼕 、 咳 咳 咳 、 崩 崩崩 。 人 , 死 或 不 死 , 都 有 其 淵藪 。 陳品娘 決定 死 。 床 上 的 棉被 已 失去 它 的 緩慢 呼吸 , 摺疊 整齊 。 不再 有 人 需要 一 盞 燭光 , 提醒 他 、 暗示 他 , 人間 猶 有 微光 。 雞 下蛋 , 交給 六叔 上 市場 兜售 , 不需 再 以 開水 滾泡 。 陳品娘 的 丈夫 林資華 , 躺 作 大廳 內 一 個 靜止 的 殘像 。 儘管 他 生前 已 如 殘 像 靜止 。 戲台 上 , 幾 名 士兵 彼此 攙扶 , 飢餓 交疲 。 下田村 村民 聽聞 鄭軍 抵達 , 忙 召集 眾人 迎接 , 殺 雞 鴨 、 宰 豬 羊 。 鄭軍 駐紮 久 , 糧食 供給 漸 貧 , 加上 烈嶼島 小 , 難以 涵養 水源 , 數 口 井 已 乾涸 。 鄭成功 憤 而 拔劍 , 大喊 蒼天 蒼天 , 吾 乃 正義 之 軍 , 矢志 驅逐 異族 , 還 我 河山 , 難道 , 天 欲 亡 我 ? 鄭成功 憤慨 , 高 喊 天 若 憐 我 , 請 賜 我 水 , 揮劍 指 地 , 命 士兵 掘 井 , 不多時 , 噴泉 如 注 , 源源不絕 , 後人 勒記 其 事 , 名 約 「 國姓井 」 。 金門 氣候 冬 凜 夏 烈 , 士兵 操練 , 多 得 熱病 , 軍醫 抓 藥 熬 湯 , 讓 士兵 服用 , 卻 無 療效 。 一 晚 , 鄭成功 於 營帳 搓 頭 嘆氣 , 尋思 長此以往 , 必 將 損兵折將 , 光復 大計 , 竟 敵不過 天 邊 一 輪 火日 ? 營帳 外 , 忽而 一 點 燐燐 火光 , 左右 閃動 。 鄭成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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