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看到 《 紅樓夢 》 的 包羅萬象 , 兼容 各 家 , 囊括 無遺 , 非常 對 。 但 說 《 紅樓夢 》 推演 性理 、 闡 內 ?
篇 發 《 學 》 《 庸 》 卻 未必 貼切 。 因為 《 紅樓夢 》 作為 文學 作品 , 它 只 陳述 , 並 不 推演 , 只 呈現 學 、 庸 , 並 不 闡發 學 、 庸 , 對於 儒 、 道 、 釋 各 家 皆 如此 。 所謂 玻璃人 乃是 強硬 其 外 、 脆弱 其中 的 外 強 中乾 之 人 , 相當於 當代人 所 嘲諷 的 「 紙老虎 」 、 「 泥足 巨人 」 等 。 王熙鳳 在 聽到 抄檢 賈府 的 消息 時 , 嚇 得 死 厥 過去 。 平常 時 , 她 受寵 於 賈母 , 掌權 家政 , 頤指氣使 , 不可一世 , 但 事實 證明 , 這 個 外表 最 有 力量 的 人 , 內裡 卻 最 沒有 力量 , 口力 有餘 而 心力 不足 。 這 是 為什麼 ? 除了 她 貪贓枉法 作 賊 心虛 之外 , 還 有 一 個 根本 原因 , 是 因為 他 生來 機關 算盡 , 什麼 也 放不下 , 什麼 也 看 不 透 , 沒有 真知識 、 真 智慧 。 放不下 看 不 透 的 人 其實 最 怕死 , 最 脆弱 。 在 災難 和 鬼神 面前 , 寶玉 比 鳳姐 顯得 有 力量 , 滿 不 在乎 , 這 除了 他 心實 ( 從不 做 壞事 ) 之外 , 還 因為 他 早已 看透 權力 財富 這些 幻想 。 赤條條 本 就 來去 無 牽掛 , 即使 賈府 倒塌 , 也 不過如此 。 【 二八九 】 看破 人生 又 眷戀 人生 賈寶玉 內心 嚮往 的 「 夢 」 , 是 空 而 無 的 夢 ? 還是 空 而 有 的 夢 呢 ? 其 憧憬 的 詩意 棲居 是 無 還是 有 ? 他 與 黛玉 不同 , 喜 聚 不 喜 散 ( 黛玉 則 是 喜 散 不 喜 聚 ) 。 他 所 喜 的 聚 , 有 世俗 狀態 的 聚 , 有 詩意 狀態 的 聚 。 所謂 空 , 雖然 排除 世俗 負累 , 但 不可能 完全 排斥 世俗 棲居 。 所以 賈寶玉 在 排除 世俗 負累 之後 仍然 活 在 現實 的 地 上 。 他 的 可貴 是 在 世俗 聚會 時 又 有所 超越 和 飛升 , 努力 尋求 讓 心靈 豐富 與 人生 豐富 的 詩意 之 聚 , 所以 才 熱衷 於 辦 詩社 , 抒 詩情 , 享受 獨一無二 的 人生 , 不 離 生存 本義 , 又 追求 存在 意義 。 他 看破 人生 又 眷戀 人生 , 說明 他 夢 的 是 空 而 有 而 不 是 空 而 無 。 【 二九○ 】 充分 人化 後 再 求 人 的 自然化 用 哲學 語言 表述 , 孔子 學說 的 重心 講 的 是 「 自然 的 人化 」 , 而 莊子 學說 的 重心 講 的 是 「 人 的 自然化 」 。 從 動物 變成 人 , 從不 講 倫理 、 只 講 慾望 的 野蠻人 變成 文明人 ── 講 仁 、 講義 、 講 禮 的 人 , 這 是 自然 的 人化 。 有 了 這 一 前提 , 才 可 講 人 要 反抗 禮教 、 反抗 束縛 、 反抗 偽道德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人 如 薛蟠 、 賈蓉 等 , 其實 尚未 完成 人 的 進化 , 而 黛玉 、 寶玉 則 是 在 充分 人化 以至 心靈 精緻化 之後 才 反抗 八股 文章 與 虛偽 道德 束縛 。 他們 的 反叛 是 充分 人化 之後 的 反叛 , 是 擁有 高度 心靈 原則 之後 的 謀求 意志 自由 , 是 在 實現 「 自然人化 」 大前提 下 的 謀求 生命 自然 。 賈政 掌握不了 這 種 哲學 區分 , 他 開口 閉口 的 「 孽障 」 , 用於 罵 薛蟠 、 賈蓉 等 可以 , 用於 罵 寶玉 則 不妥 。 【 二九一 】 曹雪芹 與 海德格爾 的 區別 死 無法 把握 , 只 可 知 死 的 必然 , 但 不可 知 死 於 何時 、 何 地 以及 死 後 是否 還 有 靈魂 ? 因此 , 死 比 生 帶有 更多 的 神秘 內 ?
篇性 。 《 紅樓夢 》 人物 從 秦可卿 到 晴雯 均 是 活 ?
時 真實 , 赴 死 的 時候 更 真實 。 她們 都 在 臨終 前 的 一 刻 , 說 了 最 真實 、 最 想 說 的 話 。 海德格爾 確認 人 在 赴 死 時 最 真實 , 唯有 此時 存在 才 充分 敞開 。 曹雪芹 早已 如此 思索 , 哲學 的 鋒芒 早已 射到 死前 的 瞬間 。 但 他 與 海德格爾 不同 , 他 不 崇尚 死亡 , 更 不 崇尚 毀滅 , 只 為 生命 的 毀滅 而 悲傷 , 而 海氏 哲學 則 可以 鼓動 士兵 去 赴 死 。 曹氏 哲學 的 指向 是 不 怕死 又 珍惜 生命 。 【 二九二 】 把 哲學 還給 人 探索 《 紅樓夢 》 哲學 , 其 無窮 樂趣 與 無窮 意義 是 探討 一 位 人類 的 天才 , 一 雙 最 真 最 美 的 眼睛 , 一 個 最 有 靈性 悟性 也 最 有 人情 人性 的 大 作家 怎樣 看 宇宙 、 看 世界 、 看 人生 。 通過 求索 , 可 把 蘊含 於 精彩 敘述 中 的 哲學 視角 、 審美 視角 開掘出來 , 以 啟迪 我們 的 眼睛 , 我們 的 耳朵 , 我們 的 「 六 根 」 。 曹雪芹 通過 最 美 的 形象 意象 , 借助 舉世無雙 的 少男 少女 , 把 哲學 還給 人 , 還給 生活 , 讓 哲學 意象化 , 具體化 , 讓 哲學 玄 而 不 玄 , 空 而 不 空 。 《 紅樓夢 》 啟示 我們 : 哲學 並非 知識 , 並非 學問 , 並非 科學 , 並非 認識 , 它 是 對話 , 是 觀照 , 是 把握 , 是 交匯 , 是 提高 人生 的 智慧 提綱 。 【 二九三 】 審美 秩序 高於 道德 秩序 《 西遊記 》 展示 的 宇宙 秩序 是 政治 秩序 , 天 上 的 宮廷 與 人間 的 宮廷 沒有 兩樣 。 《 水滸傳 》 暗示 的 宇宙 秩序 是 道德 秩序 , 天罡星 與 地煞星 暗示 的 是 善 與 惡 , 從 孔夫子 、 董仲舒 到 現代 新儒家 描述 的 宇宙 秩序 也 是 道德 秩序 。 而 《 紅樓夢 》 所 呈現 的 宇宙 秩序 則 是 審美 秩序 。 其 天 上 警 幻 仙境 的 主體 是 美人 美女子 , 其 境遇 乃是 情 天 情海 , 其 主體 的 功能 是 「 司 人間 的 風情 月債 , 掌 塵世 之 女 怨 男癡 」 , 其 天際 宮門 的 對聯 是 : 「 厚 地 高 天 , 堪嘆 古今 情 不盡 ; 癡 男 怨女 , 可憐 風月 債 難 還 」 。 這 一 宇宙 圖像 , 是 以 人 ( 少女 ) 為 主體 , 以 情 為 本體 的 審美 圖像 , 這 一 圖像 是 對 道德 秩序 的 顛覆 , 警幻 仙姑 對 人間 來客 賈寶玉 說 : 我 愛 你 是 「 天下 古今 第一 淫人 」 , 她 勸 寶玉 「 留意 於 孔孟 之間 」 則 是 對 道德 秩序 的 反諷 。 但 嘲諷 的 只 是 偽道德 , 並非 真 道德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審美 秩序 是 超道德 秩序 , 不 是 反 道德 秩序 。 賈寶玉 的 「 意淫 」 正 是 地地道道 的 審美 。 【 二九四 】 看破 之後 更 有 力量 悟空 看透 並 不 是 消極 , 更 不 是 沉淪 。 如 《 好了歌 》 所 暗示 的 把 功名 、 財富 、 權力 看破 看穿 , 再 活 下去 , 就 無 世俗 重擔 而 活 得 更 自由 , 更 積極 , 更 有 力量 。 賈寶玉 和 賈政 誰 更 有 力量 ? 是 拿 ?
棍棒 痛打 寶玉 的 父親 , 還是 被 打 了 之後 無語 無言 無 相 的 兒子 ? 俗人 佈滿 天下 , 各 個 都 在 宮廷 皇帝 面前 拜倒 顫慄 , 唯 寶玉 有 力量 不 在乎 宮廷 王妃 , 也 唯有 他 敢 笑 「 文死諫 」 、 「 武死戰 」 的 文臣 武將 , 有 力量 拒絕 八股 文章 和 僵化 科場 的 誘惑 。 曹雪芹 本人 則 在 看透 看破 之後 , 產生 了 偉大 的 創作 力量 , 建構 了 中國 文學 和 人類 文學 的 不朽 經典 , 書 中 蘊含 的 天地 元氣 , 乾坤 大氣 , 空前啟後 , 其 雷霆萬鈞之力 真 會 磅礡 於 千秋 萬代 。 【 二九五 】 哲學 與 思想 的 區別 哲學 不同於 思想 至少 有 兩 點 : 一 是 哲學 必 有 視角 ( 思想 無 須 視角 ) ; 二 是 哲學 總是 致力 於 把握 永恆 ( 思想 一般 僅 ?眼 於 時代 ) 。 《 紅樓夢 》 「 以 道 觀 物 」 ( 莊子 語 ) , 即 用 道 的 視角 觀 物 , 便 無 分別 。 泯 是非 , 齊 善惡 。 嚴復 說 : 「 格物 之 事 , 以 道眼 觀 一切 物 , 物 物 平等 , 本 無 大小 , 久暫 、 貴賤 、 善惡 之 殊 。 」 ( 《 嚴復集 》 第一 冊 , 第四十五 內 ?
篇 頁 ) 所謂 道 高 無 正 邪 , 便是 用 道眼 看 人間 , 人人 平等 , 無 正教 邪教 之 分 , 無 君子 與 小人 之 別 。 寶玉 與 薛蟠 、 蔣玉菡 為 友 , 在 賈政 看來 , 是 走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