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園 草木 , 以及 洗刷 得 極 乾淨 的 日式 木造 宿舍 , 總 讓 我 端穩 鋁盆 , 放輕 腳步 , 生怕 發出 聲響 , 干擾 了 這 片 寧靜 。 走到 我 洗鞋 的 湧泉 , 先 要 下 六 級 石階 , 石階 兩 側 長年 布 生 青苔 , 它們 在 階頂 的 一 棵 西洋 橄欖樹 下 密密 生長 。 我 輕 刷 球鞋 , 有時 也 抓 蝦 和 撿摘 肥碩 的 橄欖 , 用 清澈 的 湧泉水 洗淨 , 吃 一 客 生 蝦 配 橄欖 , 這些 動作 都 不 敢 出聲 ; 有時 , 就 在 石階 坐 著 , 聽 潘 老師 家 傳出 的 風琴聲 , 不 知 樂曲 的 名字 , 只 覺得 好聽 , 把 自己 想像成 在 法國 餐廳 享用 美食 的 客人 。 073 潘 老師 的 「 遺書 」 對 潘 老師 的 認識 , 大抵 都 來自 我們 「 水溝 內 」 那些 鄰居 阿姨 們 的 傳聞 。 那麼 大 一 棟 宅院 , 只 住 潘 老師 和 她 的 母親 , 這 不 嫌 恐怖 嗎 ? 潘 老師 的 父親 到 南洋 當 日本 軍醫 , 別人 都 回來 了 , 只是 不 見 他 的 人 。 嚴格 說 , 這 「 家庭 手工業 」 是 獨自 的 個人 事業 , 一 個 人 埋頭 構思 , 獨自 揮筆 成 篇 , 不容 旁人 干擾 , 甚至 也 難 讓 人 代筆 謄 稿 。 說 作家 有 那麼 一點 孤僻 , 有 那麼 些 「 唯我獨尊 」 , 其實 其來有自 , 工作 特質 和 性向 相 牽引 , 情有可原 。 一 個 家庭 卻 不只 是 一 個 人 , 時間 的 配當 仍 得 有 「 對 外 開放 」 的 時候 。 兩 個 孩子 都 還 在 「 纏人 」 的 階段 , 令 人 疼愛 、 令 人 開心 , 當然 , 也 固定 每 天 會 出 些 小 狀況 , 令 人 惱火 。 時間 配當 , 少不了 都 得 算 他們 一 份 , 即使 不 識 情趣 , 想 嚴密 控制 時間 , 大抵 還是 「 時不我予 」 的 自討沒趣 。 兩 個 小孩 同 在 一 所 學校 的 小學部 和 托兒所 , 孩子 的 媽 每 天 排課 從 早晨 到 中午 , 送接 他們 上學 、 回家 吃 午飯 的 大任 , 她 慨然 讓 我 榮膺 。 住家 離 他們 學校 後門 , 不 到 五百 公尺 , 孩子 和 媽媽 都 貼心 , 為 我 設想 周到 : 「 你 也 該 勞動 筋骨 , 走路 去 , 走路 回 。 」 「 爸爸 每 天 寫 那麼多 功課 , 快 坐成 駝背 了 , 應該 用 跑 的 。 」 所以 , 每 天 中午 附近 農家 都 可以 看到 一 位 一 身 勁裝 的 人 , 在 圳溝 邊 的 田埂 運動 , 一 人 跑去 , 三 個 人 跑回來 , 風雨無阻 , 很 有 恆心 毅力 的 樣子 。 蘭陽 平原 多雨 , 這 小鎮 的 雨水 , 更 有 一 年 落 兩百 天 的 紀錄 , 孩子們 卻 視若無睹 , 「 我們 三 個 都 最 喜歡 舉 涼亭傘 散步 , 」 小 兒子 喜歡 安排 設計 , 而且 說到做到 , 他 高舉 著 雨傘 讓 我 抱 , 吩咐 他 哥哥 , 「 把 我 的 書包 拿好 , 靠近 一點 , 咦 , 涼亭 傘 有 回音 , 你們 聽到 沒 ? 」 對於 這 個 擠 抱 在一起 的 有 著 回音 的 談心 時間 , 老實說 , 不僅 是 我們 都 喜歡 ; 而且 高聳 神聖 , 有如 神龕 出巡 , 輕聲 交談 , 一如 喃喃 祈禱 , 深信 在 這 例行 的 儀式 中 , 所有 煩憂 都 能 排解 ; 所有 心願 都 能 實現 , 因此 樂此不疲 。 他們 問 我 : 「 今天 的 功課 做 得 好不好 ? 」 我 當然 不 客氣 了 , 問 他們 : 「 有沒有 在 老師 發問 時 停電 , 心不在焉 , 談不上來 , 給 罰 蹲 馬步 ? 」 也 不 完全 是 這 種 尖銳 的 問候 , 通常 是 研究 稻穗 和 米 的 關係 , 兼 論 下課 一 分鐘 和 福利社 ; 觀賞 路 旁 一 條 小 青 蛇 , 兼 談 下輩子 投胎 當 什麼 好 ; 看 圳溝 吳郭魚 的 數量 , 同時 批評 家庭 作業 的 多寡 ; 舌尖 舔觸 甜椒 和 辣椒 的 差異 , 分別 「 林立偉 和 葉秀蘭 的 脾氣 」 ; 看 廣告 氣球 在 半空 飄浮 , 談 誰 最 怕 203 談心 時間 風雨 ; 聽 火車 在 遠方 咻咻 而 過 , 計畫 去 阿嬤 家 的 行程 ; 在 「 我們 的 橋 」 上 看 浮雲 幻變 , 比較 在 家 或 在 學校 快樂 。 一 條 五百 公尺 不到 的 田 間 小路 , 因為 談心 , 而 變 得 更 曲折 ; 因為 話題 多變 , 總 覺得 景致 日日 不同 。 這 時間 延續 至 午餐 時 , 因為 媽媽 的 加入 , 又 有 了 新 發展 , 一 碗 飯菜 下肚 , 心情 也 飽滿 , 說 得 面頰 發痠 , 眼皮 下垂 , 所以 午睡 總是 全 家 睡 得 誤時 誤事 。 孩子們 知道 卡通 時間 之前 , 每 個 人 都 有 功課 要 做 , 「 最好 不要 講話 , 不要 走動 」 , 「 只 能 動手 不 動口 」 , 各 在 各 的 地盤 讀書 、 寫作 , 「 除非 有 很 大 、 很 危險 、 很 容易 忘記 或 很 好笑 、 很 好 的 朋友 來 找 」 , 誰 也 不可以 「 亂 找 人 」 。 另 一 個 被 大家 承認 的 「 談心 時間 」 , 是 在 夜晚 十點 , 「 因為 每 個 人 都 回來 了 , 這 才 算 」 。 一家人 擠 在 孩子 的 房間 , 先 說 三 條 故事 , 「 要是 講 得 精采 , 爸爸 可以 再 加 兩 條 , 外加 一 條 你 小時候 的 , 不 是 想像 出來 的 事 」 。 入睡 前 的 談心 時間 , 也 常 演變成 人身攻擊 、 檢討 認錯 等 沒意思 的 事 , 而 大都 是 「 本 日 見聞 」 以及 延續 昨天 的 或 昨天 的 昨天 還 沒 講完 的 一 件 事 。 這些 「 有意思 和 沒意思 」 的 事 , 喜 怒 也許 不同 , 但 催眠 的 效果 卻 一致 。 照 我 的 正常 作息 , 應該 在 他們 入睡 後 , 還 得 做 兩 小時 「 功課 」 。 不過 , 有時 因 耐力 不足 或 太 進入 情況 , 不 乏 也 有 在 交心 之後 , 同時 入夢 ; 而且 一 睡 到 天亮 。 白 被 早起 的 孩子 挖苦 , 「 難怪 ! 害 我 一直 做 惡夢 , 原來 是 你 擠 在 這裡 」 。 205 素素 的 好 , 歡喜 都 好 素素 的 好 , 歡喜 都 好 四十 歲 以來 , 體重 一直 保持 在 八十 公斤 左右 , 但 衣褲 愈 穿 愈 鬆 ; 色彩 愈 穿 愈 素 , 總 覺得 這麼 素素 的 穿 , 才 輕鬆 快活 。 衣櫃 裡 還 懸掛 幾 件 大花 夏威夷衫 、 花格 毛線衣 和 緊身 格子褲 , 都 是 二十 年 以前 的 資深 行頭 , 它們 夾 在 新進 的 各 款 白衣 和 質料 不同 的 黑褲 間 , 當然 醒目 , 卻 少有 被 我 穿出來 亮相 的 機會 。 這麼多 年 來 , 也 捐 過 一些 「 資深 回收 」 衣褲 , 那 幾 件 色彩 和 款式 都 花俏 的 衣褲 , 幾度 清理出來 又 自行 回收 , 自己 也 覺得 好笑 : 有 什麼 捨不得 呢 ? 不 就 些 沒 興趣 穿套 , 甚至 塞擠 不下 的 舊時 衣衫 ? 掛 著 也 白 掛 著 , 還 有礙 衣櫃 的 新陳代謝 , 一併 打包 , 豈不 乾脆 ! 寫作人 的 特質 , 因人而異 ; 但 面對 題材 的 蒐尋 , 最 具 創意 的 寫作人 也 不免 洩漏 性格 底層 的 懷舊 , 總 在 上 個 時刻 、 昨日 、 前 一 季 或 去年 及至 迢遠 的 往昔 翻撿 挑選 , 憑藉 一 個 音聲 、 景象 、 氣味 或 色彩 為 路引 , 拉出 一 條 多半 是 回顧 的 路 , 再 來 安頓 引頸前瞻 的 現在 。 那 幾 件 分 屬 不同 年代 的 花俏 衣褲 , 都 具有 鮮明 的 代表性 。 只要 一 提領 , 懷想 都 有 了 著落 ; 只要 一 撐 抖 , 就 抖出 了 從 陽字號 驅逐艦 放假 的 梯口 、 左營 大街 的 燥熱 和 冰果室 的 清涼 、 校園 民歌 創作 的 狂熱 , 寒冬 與 張 相約 在 圓山 動物園 大象 林旺 前 的 滑稽 , 連帶 也 撐開 情思 幽徑 , 那些 寄附 在 縱橫 布紋 上 的 體溫 。 207 素素 的 好 , 歡喜 都 好 泛黃 的 汗漬 也好 ; 滲透 的 霉味 也好 , 它們 隔開 了 時間 , 卻 拉近 了 距離 ─ 都 是 回憶 的 線索 , 有憑有據 的 。 帶頭 進入 衣櫃 的 是 寬鬆 白衣 和 長褲 , 是 泰國 清邁 一 家 潮州 老店 買來 的 。 那 是 前 兩 天 , 在 香港 機場 候機 , 正 閒閒 翻看 《 印度 之 旅 》 一 書 , 抬頭 , 看見 兩 位 高壯 的 印度人 , 都 穿 一 襲 過 膝 白 長衫 , 白 長褲 和 涼鞋 。 他們 紮 白 頭巾 , 黝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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