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能夠 治癒 人 心靈 的 病 , 但是 肉體 上 的 苦痛 呢 ? 就 像 這 位 沒有 預告 便 要求 來訪 的 朱 先生 , 他 身體 上 的 苦痛 真的 能夠 靠 信仰 解決 嗎 ? 」 如果 是 四十 年 前 的 自己 , 吳 神父 一定 會 為著 這樣 的 問題 困擾 許久 , 對 他 來說 , 無論 什麼 宗教 , 人生 的 意義 只 有 一 件 事 , 就 是 減少 別人 的 痛苦 , 增加 別人 的 喜樂 。 這 也 是 他 一頭 栽進 「 腳底 按摩 」 的 初衷 。 來 台 服務 幾 年 後 , 吳 神父 的 膝蓋 舊傷 便 常常 因為 台灣 多變 潮溼 的 氣候 而 復發 , 嚴重 的 時候 甚至 會 影響 日常 生活 。 同行 的 薛 教士 給 了 他 一 本 關於 腳底 按摩 的 書 , 他 還 記得 書名 是 《 未來 的 健康 》 , 是 由 一 位 瑞士籍 的 護士 以 德文 寫成 。 身體 的 急切 需求 加上 語言 的 熟悉感 , 讓 他 在 那 半 年 間 幾乎 每 個 晚上 都 在 一邊 閱讀 , 一邊 將 自己 的 身體 當作 實驗 場域 的 時光 中 度過 , 手不釋卷 的 結果 就是 對於 各 個 腳底 反射區 所 主管 的 功能 瞭若指掌 , 那 就 像是 重新 認識 自己 的 身體 一樣 , 藉由 最 常 被 人 所 忽略 的 腳底板 , 以 一 種 逆行 的 方式 , 連結 身體 的 各 個 區位 。 他 覺得 這 就 像是 一 種 與 身體 溝通 的 沉默 語言 , 每當 他 用 手指 深深 壓按住 那些 細微 難 辨 的 穴道 , 那 股 肌肉 反彈 的 力量 與 觸感 , 像是 細語 紛然 , 落在 他 指尖 的 耳朵 上 。 用 雙手 聆聽 身體 說 的 話 , 便 成為 了 他 來到 台灣 學 的 另外 一 種 語言 。 人類 的 腳底 布滿 了 神經 和 微血管 , 卻 是 離 心臟 最 遠 的 地方 , 足部 反射 區 是 完整 的 人體 縮影 , 當 雙足 併攏 時 , 正好 可以 勾勒出 一 幅 完美 的 人體 部位 圖 。 而 在 物理學 上 , 按摩 壓力 的 傳遞 具有 兩 種 型態 , 一 種 是 施壓 在 反射區 上 的 「 主動 的 壓力 」 , 另 一 種 則 是 反射區 在 主動 壓力 停止 施壓 時 , 因 壓力 解除 而 恢復 原狀 , 持續 作用 於 穴道 上 的 「 被動 的 壓力 」 。 按摩 時 必須 以 患者 所 能 接受 的 痛感 程度 決定 施力 的 大小 與 按壓 的 時間 , 來回 操作 , 藉由 這樣 主動 與 被動 壓力 的 交互作用 , 產生 刺激 並 傳遞 能量 , 才 有 了 所謂 治療 的 效果 。 這 和 所謂 的 傳道 相當 類似 , 幾乎 擁有 相同 的 互動 模式 , 如果說 在 佈道 時 的 自己 是 用 言語 治療 人們 心靈 的 痼疾 , 那麼 進行 腳底 按摩 時 的 自己 則 是 用 另外 一 種 沉默 的 語言 和 人們 的 身體 進行 溝通 。 左腳 大拇指 控制 著 大腦 的 腺體 , 由 左 而 右 四 根 指頭 則 對應 著 不同 的 部位 : 太陽穴 、 額竇 、 腦垂體 、 眼睛 ; 由 上 至 下 包含 了 頸部 、 甲狀腺 、 肩關節 、 上肢 、 肘關節 、 氣管 、 食道 、 心臟 、 橫膈膜 、 斜方肌 、 肺 、 胃 、 胰臟 、 十二指腸 、 腎臟 、 腎上腺 、 脾 、 膽 、 肝 、 輸尿管 、 膀胱 、 盲腸 、 上行 結腸 、 下行 結腸 、 肛門 、 內尾骨 、 外尾骨 … … 一 雙腳 鉅細靡遺 地 記載 了 所有 關於 身體 的 祕密 , 關於 那些 苦痛 和 哀愁 的 來處 , 在 雙手 或 壓 或 按 的 過程 裡 , 無 一 不 被 感知 、 理解 、 撫慰 。 從 腳 開始 __UNDEF__ __UNDEF__ 他 想起 自己 的 第一 個 病人 , 第一 個 被 他 所 解讀 、 治療 的 身體 , 也 是 透過 他 , 吳 神父 才 確定 了 自己 真的 能夠 用 這樣 的 言語 , 另 一 種 傳道 的 形式 , 減少 他人 的 痛苦 , 增加 他人 的 喜樂 。 他 的 第一 個 病人 叫做 「 陳奇南 」 , 是 當時 台東 鄉下 隨處 可 見 的 退休 老農 , 每 個 星期天 都 騎 著 腳踏車 來 天主堂 裡 望彌撒 。 有 一 次 彌撒 結束 之後 , 他 注意到 老翁 的 走路 姿勢 怪異 , 躬 著 背 好像 隱忍 著 莫大 的 痛苦 。 吳 神父 試探性 地 詢問 , 陳奇南 卻 一 臉 不 在意 地 說 : 「 唉 , 我 老 了 , 背 痛 這 個 毛病 好 久 了 , 習慣 囉 。 」 望 著 務農人 那 種 飽受 風霜 的 特有 臉龐 以及 語氣 中 呈現 的 一 種 台灣人 認命 的 傳統 文化 , 他 心 中 湧起 一 股 想要 為 他 多 做 些 什麼 的 心情 。 他 對於 這樣 的 台灣 傳統 已經 能夠 漸漸 理解 , 台灣人 面對 疾病 與 死亡 , 總是 抱持 著 一 種 「 還債 」 的 忍耐 心態 , 以致於 許多 小 病 都 因此 被 延誤 而 成 了 不可 挽救 的 大病 。 眼前 的 這 位 老 農夫 , 應該 也 是 忍耐 了 許多 日子 , 才 讓 那些 疾病 的 形狀 爬上 了 自己 的 身體 , 成為 他人 可 見 的 病徵 。 「 你 明天 下午 四點 來 , 我 幫 你 做 腳底 按摩 ? 」 吳 神父 一 臉 堅定 地 說 。 「 可是 , 你 是 神父 , 我 只 是 個 做田人 , 怎麼 好意思 讓 你 摸 我 的 腳 ? 而且 …… 」 陳奇南 支支吾吾 地 好像 找 不 到 更 好 的 說法 。 「 而且 , 而且 我 的 腳 很 髒 。 」 老 農夫 就 像是 一 個 做錯 事 的 小孩 那樣 低下 頭 看 著 自己 的 雙腳 。 那 的確 是 一 雙 莊稼人 的 腳 , 腳板 寬大 、 腳底 乾裂 而 厚 硬 , 指甲 縫 裡 有 永遠 也 清 不 乾淨 的 泥土 痕跡 。 「 沒有 關係 , 耶穌 還 替 門徒 洗腳 耶 ! 而且 我 的 爸爸 也 是 農夫 。 」 吳 神父 微笑 著 , 好像 真的 是 在 對 自己 的 父親 說話 。 隔天 , 吳 神父 來到 陳奇南 的 家 中 , 一 進 門 就 聞到 一 股 香水味 。 他 知道 這 是 這 位 台東 鄉下 的 老農 在 他 堅持 要 幫 他 按摩 的 約定 下 , 所 能 做到 最 委婉 而 貼心 的 事 了 。 那 個 下午 是 他 第一 次 幫 他人 進行 腳底 按摩 , 在 那 之前 , 除了 自己 的 腳 以外 , 他 從來 沒有 這樣 長時間 有意識 地 接觸 過 他人 的 腳 。 這 是 一 種 相當 奇妙 的 經驗 , 腳 承載 了 所有 物理 上 的 重量 , 像是 某 種 替代物 一樣 , 代替 人們 接觸 土地 , 彷彿 那些 手 或是 其他 身體 部位 做 不 來 、 不 願意 碰觸 、 最 低賤 、 骯髒 、 汙穢 的 地方 , 全 都 由 腳 來 承擔 。 也 只有 那樣 的 替代物 , 能夠 將 人們 所有 苦痛 的 祕密 默默 地 記錄 在 那 一條條 微細 的 神經 傳導 路線 上 , 如同 那 句 充滿 智慧 的 諺語 : 「 凡 走過 的 必 留下 足跡 。 」 吳 神父 的 足部 按摩 健康 法 早已 在 九○年代 風靡 整 個 台灣 , 在 當時 台灣 幾乎 家家戶戶 都 有 幾 片 健康 踏板 , 公園 裡 一時之間 也 鋪設 了 所謂 的 健康 步道 , 這些 都 是 吳 神父 當初 始料未及 的 。 乃至於 在 九○年代 的 後期 , 這樣 一 股 風潮 逐步 影響 亞洲 , 從 韓國 、 日本 、 菲律賓 到 中國 大陸 , 腳底 按摩 成為 了 全民 運動 , 連 綜藝 節目 都 將 它 搬上 螢幕 , 當作 是 「 無害 的 、 健康 的 遊戲 懲罰 」 , 腳底 按摩 至此 已然 深入 了 台灣人 的 生活 脈絡 中 , 在 它 成為 了 一 種 娛樂 之後 。 「 就 去 福爾摩沙 吧 , 那邊 還 沒有 協同會 的 據點 , 而且 自由 地區 的 華人 都 在 那裡 , 上帝 一定 會 很 高興 我 到 福爾摩沙 去 的 ! 」 彭蒙惠 將 她 的 想法 告訴 協同會 的 宣教士 , 剛好 聶 輔導 牧師 夫婦 ( Fred & Blanche __UNDEF__ Nelson ) 也 要 到 福爾摩沙 , 他們 決定 過 了 聖誕節 便 啟程 離開 香港 。 離開 香港 的 日子 只 剩 幾 天 , 彭蒙惠 正在 準備 行李 , 前 幾 次 匆忙 逃難 , 身邊 的 物品 來不及 收 , 或者 不 方便 帶 的 , 幾乎 全部 丟掉 了 , 只 剩下 心愛 的 小 喇叭 與 幾 件 簡單 的 衣物 , 這 次 總算 有 時間 能 從容 收拾 自己 的 東西 。 「 碰 ! 碰 ! 碰 ! …… 」 門 外 傳來 急促 的 敲門聲 。 「 桃樂絲 … … 妳 的 媽媽 派來 了 一 封 電報 , 妳 趕快 讀 一下 。 」 到 中國 後 , 彭蒙惠 與 父母 的 書信 往來 雖然 曠日費時 , 卻 從未 停止 , 但 家 中 派 電報 來 倒是 第一 次 , 這 讓 彭蒙惠 心 中 感到 一絲絲 的 不安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