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 衣服 。 她 向來 喜歡 遠遠 地 看 著 男人 ， 親密 時 頂多 牽牽 手 ， 或者 輕輕 的 撫摸 ， 那樣 的 情欲 就 夠 了 ， 像 ， 穿 在 她 身 上 的 ， 各式各樣 的 衣服 … … 告別 是 那 個 時刻 了 ， 站 在 車聲 轟隆 的 路 邊 ， 一切 停格 ， 你 想要 張 口 說話 ， 卻 被 一 隻 手 掐住 喉頭 。 掐住 時間 的 喉頭 ， 只 有 咿嗬 咿嗬 的 哀哀 之 聲 。 告別 只 能 遵循 歡愉 （ Pleasure __UNDEF__ ） 的 法則 ， 你 再 也 覺察 不 到 任何 實存 （ Reality __UNDEF__ ） ， 你 為 暈眩 的 空無 進行 藥物 注射 ， 狠狠地 、 狠狠 地 治療 它 ， 並且 ， 讓 它 感覺 痛 。 是 到 了 告別 的 時刻 ， 你 想要 伸出 手 ， 攫住 些 什麼 ， 然而 你 的 手 垂軟 ， 像 萎縮 的 陽具 ， 能 進入 、 證明 些 什麼 呢 ？ 所以 你 自虐 的 困頓 ， 髣 髴 這 是 一 種 屬於 告別 的 歡愉 的 儀式 。 你 終於 開口 求 著 對方 ： 至少 ， 至少 留下 一些 什麼 ， 什麼 都 好 ， 只要 是 具體 的 、 可以 觸摸 的 、 可以 目視 或 嗅聞 的 ， 什麼 都 可以 。 求求 你 。 然而 要 離去 的 人 ， 並 不能 留下 什麼 ， 只 有 傷感 ， 而且 是 如 高山 空氣 稀薄 而 呼吸 困難 的 傷感 ， 你 嗅出 了 告別 的 肉體 的 腐味 。 告別 ， 一 種 割裂 ， 改變 你 存在 的 辯證 ， 將 你 拋擲 。 你 被 拋擲 ， 又 再 掉回 原處 ， 一切 都 劇烈 震盪 。 你 說 ： 給 我 一些 證據 吧 ， 證明 我們 曾經 相互 交感 的 關係 。 然而 你 並 不 了解 ， 選擇 告別 便是 選擇 遺忘 。 告別 前 也許 你們 做 了 一 次 酣暢 飽滿 的 愛 ， 也許 你們 非常 非常 認真 地 凝視 對方 ， 記住 耳際 的 痣 、 小小 的 疤痕 、 皺紋 的 走向 … … 然而 這 一切 都 無濟於事 了 。 沉浸 在 告別 前夕 的 歡愉 ， 便 預告 了 其後 的 虛無 。 啊 虛無 在 嘆息 。 告別 。 你 甚至 還 來不及 說出 再見 ， 人 已 走遠 。 你 在 瞬時 放大 的 悲哀 裏 ， 感到 茫茫 ， 像 一 只 氣球 飄入 冥冥 的 夜空 。 爆炸 的 剎那 ， 告別 宣告 完成 。 你 繼續 在 不同 的 工作 、 不同 的 身體 間 流浪 。 你 死 過 一 次 ， 喝 過 忘魂湯 ， 你 什麼 也 記 不 起來 。 只有 告別 前夕 ， 高潮 來臨 時 的 哭泣 。 祕密 我們 認為 可以 將 心 中 的 祕密 告訴 值得 信任 或 相識 甚 深 的 朋友 而 無虞 漏洩 ， 其實 不 。 事實 證明 ， 只要 你 將 祕密 告訴 另外 一 人 ， 祕密 便 再 也 不能 遮蓋 、 掩藏 ， 而 終 將 以 各 種 變形 的 面目 流竄 。 我們 的 朋友 總是 在 面對 他 的 朋友 時 ， 悄悄 地 說 ： 「 我 告訴 你 一 個 祕密 ， 你 要 保證 絕對 不 告訴 別人 （ 我 才 告訴 你 ） … … 。 」 這 句 話 在 不久 前 ， 我們 才 連同 祕密 一起 慎重 的 、 感激 的 告訴 朋友 。 是 的 ， 我們 總 慣 以 用 訴說 祕密 的 方式 來 證明 朋友 的 重要 ， 證明 我們 有 值得 信任 、 託付 的 對象 ， 我們 並非 孑然孤寂 ， 無靠 無依 。 甚至 ， 這 裏面 還 有 一 種 潛意識 的 揣度 ， 以 證明 朋友 是否 真正 值得 信賴 ， 是否 站 在 我們 這 一 邊 ， 而 不 站 在 大眾 的 那 一 篇 ── 因為 祕密 ， 祕密 總 被 注定 穿上 闃闇 的 外衣 。 我們 幻想 著 ， 朋友 和 我 共同 看護 祕密 ， 是 我們 活存 於 世 何等 感動 的 幸福 … … 。 然而 ， 我們 總是 被 背叛 、 出賣 ， 我們 今晚 講出 的 祕密 ， 明天 便 暴露 在 陽光 下 ， 被 一覽無遺 。 我們 遂 怨憎 ， 遂 墮 於 煉獄 。 其實 我們 不必 怨憎 ， 乃至 反 目 的 。 保守 祕密 是 一 種 痛苦 ， 胸 中 如 有 塊壘 ， 身體 增加 了 莫名 的 重量 ， 只有 講出 ， 只有 分攤 ， 祕密 才 不會 教 我們 步履 沉重 ， 髣 髴 有 被 別人 揭穿 的 危險 ， 而 陷入 其他 的 「 不 夠 朋友 」 的 僵局 。 生 的 喜悅 和 莫名 的 悲傷 從 何 而 來 ？ 一 枝 花 ？ 一 座 山脈 ？ 還是 一 片 海洋 ？ 還是 一 個 殺戮 的 事件 ？ 都 是 都 是 。 我 在 台北 大雨 的 夜晚 ， 寫 這 篇 文字 ， 欲 作 鄭箋 以 為 解人 ， 數 次 起坐 而 徘徊 。 因為 我 ， 髣髴 看見 。 咬嚙 時 它們 將 喊 疼 在 〈 秋天 的 哀愁 〉 一 詩 中 ， 夏宇 如此 說道 ： 已經 不 愛 了 的 那 人 坐 在 對面 看 我 像 空 的 寶特瓶 不易 回收 消滅 困難 這 一 首 兩 行 的 詩 ， 題目 之 通俗 煽情 恰巧 與 內文 的 諧趣 譬喻 形成 莫大 的 張力 ， 詩 也 因此 有 了 飽滿 的 情欲 。 「 空 的 」 「 寶特瓶 」 此 一 將 「 完全 不 愛 了 的 那 人 」 擬物化 的 策略 適 足以 提供 閱讀 者 廣大 的 想像 腹地 ： 人造 、 貯存 （ 記憶 ） 、 百 年 不朽 （ 分解 、 忘卻 ） … … 等等 語詞 都 爭先恐後 地 湧現 。 我們 擁有 眾多 線索 ， 諸如 記憶 已 空 ， 存在 不 滅 （ 〈 消滅 困難 〉 ） ； 但 既然 「 已經 不 愛 了 」 ， 為何 又 以 詩 誌 之 ， 使 其 續存 ？ 詩 是 記取 ， 抑或 忘卻 ？ 全 詩 的 諧趣 情境 中 遂 有 深深 之 哀悲 ， 印證 語詞 的 報復 和 寬恕 ； 再者 ， 敘寫 對象 之 被 「 擬物化 」 也 營造出 某 種 溢出 現實 的 氛圍 ， 此 一 倒轉 ， 讓 意符 （ signd fied __UNDEF__ ） 玩起 翹翹板式 的 拉鋸 遊戲 ， （ 寶特瓶 的 意象 不斷 地 占據 閱讀 者 腦海 ， 而 自己 說起 話 來 ） 。 唯有 人 之 隱退 ， （ 放棄 喋喋不休 、 自以為是 的 「 解釋 」 ） ， 語詞 才 會 自己 說話 ， 而 夏宇 深得 箇中 三昧 。 語意 正 是 意符 和 意旨 拉鋸戰 中 可 被 欲望 的 空間 。 如同 某些 蟹類 無法 藏匿 牠們 的 螯 又 花 10 年 可以 寫 詩 了當 滑稽 的 音節 逼近 喉嚨 通過 舌尖 引發出 純粹 感官 感官 感官 的 愉悅 （ 發現 對 字 的 肉 欲 的 愛 ） ： 搜索 尋覓 使用 一切 暱稱 擲 筆 微笑 嘆息 為了 那 人性 中 還 未曾 被 任何 語系 穿透 的 部分 夏宇 在 〈 伊爾米弟索 語系 〉 （ 見 《 腹語術 》 ） 裏 建立 了 她 的 祕密 宗教 。 語詞 正 是 獻祭 。 我們 和 天使 的 區別 是 我們 的 沸點 不同 他們 容易 蒸發 而且 比較 傾向於 愛 。 在 〈 非常 緩慢 而且 甜蜜 的 死 〉 裏 說明 了 書寫 的 「 精神 官能 症 」 ， 因 傾向 愛 的 憂慮 而 偏頭痛 ， 而 腹瀉 ， 而 歇斯底里 的 跳 著 芭蕾舞 ， 以及 哭泣 。 生存 有 著 消費者 不良 的 負荷 ， 所以 寫 詩 。 這 一切 又 必須 被 掩藏 ， 那麼 ， 詩 是 最 好 的 策略 ， 咒語 。 咒語 。 無上 甚 深 ， 百千萬 劫 … … 解經 學派 才 剛 要 誕生 。 詩 是 偽裝 ， 是 易容術 ， 是 隔 空 打 穴 ， 但 你 海市蜃樓 般 地 看見 了 詩 ， 而且 ， 被 擊痛 。 在 大量 陳襲 不斷 重複 的 世間 ， 詩 是 心肺 復甦術 （ CPR ） 。 ‧ 一九九一年 出版 ， 夏宇 的 第二 本 詩集 《 腹語術 》 ， 內 收 一九八五 ～ 一九九○年 的 詩 ， 和 她 的 第一 本 詩集 《 備忘錄 》 （ 內 收 一九七六 ～ 一九八四年 詩作 ） ， 有 什麼 辯證 關係 呢 ？ 〈 甜蜜 的 復仇 〉 （一九八○） 有 這樣 的 頑固 深情 ： 把 你 的 影子 加 點 鹽 醃 起來 風 乾老 的 時候 下酒 或著 像 她 的 〈 野餐 ── 給 父親 〉 （ 一九八二） 裏 的 另類 悽痛 ： 父親 在 刮鬍子 唇角 已經 發黑 了 我 不 忍心 提醒 他 他 已經 死 了 從 整 本 《 備忘錄 》 的 氛圍 打探 ， 那時 的 夏宇 毋寧 更 接近 浪漫 主義 取向 ， 縱然 有如 〈 連連 看 〉 一 詩 大樣 大膽 的 「 解構 」 作品 。 三 首 較 長 的 詩 〈 南瓜 載 我 來 的 〉 （一九八一） 、 〈 乘 噴射機 離去 〉 （一九八三） 和 〈 蜉蝣 〉 （一九八四） 都 是 例證 ， 三 詩 依序 發展 ， 難掩 頌嘆 與 傷感 。 我們 可以 說 ： 第一 本 詩集 裏 的 夏宇 勇於 抒情 ， 不吝於 暴露 自己 （ 書寫 者 ） 的 膽怯 和 脆弱 。 「 我 不應該 再 掉 眼淚 了 ／ 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