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烈日 、 刀風 交相 迫 擊 的 流刑地 。 作為 一 個 讀者 , 有時 不免 憎怨 像 梁寒衣 這樣 的 作者 : 何苦 雙目 所 視 、 皆 為 廢墟 ? 五濁 惡 世 , 各自 輪迴 , 各 取 流轉 , 也 就 罷了 , 和 世界 斤斤計較 些 什麼 呢 ? 反正 , 文字 不能 印證 道成 , 文字 只 是 南泉 揮刀 欲 斬 的 貓兒 , 而已 。 言語 道 斷 , 道 不成 , 亦 救 不 得 貓兒 。 那麼 , 為何 還 要 寫作 ? 為何 仍 在 閱讀 ? ‧ 卡夫卡 的 墓碣 。 在 和 世界 的 爭鬥 中 , 我們 往往 支持 了 世界 , 我們 開始 默許 不義 、 殘忍 、 殺戮 , 我們 默許 一切 罪 , 乃 在於 避免 自己 的 分裂 和 崩潰 。 所以 , 讀 像 梁寒衣 這樣 類型 的 作者 的 書 , 總是 教 人 頓 生 某 種 跡近 原罪 的 不安 和 靡頹 , 總是 被 逗引 懺悔 , 總 又 不 甘心 。 一 位 作者 , 讓 自己 行走 於 精神 的 鋼索 , 危 哉 險 矣 ! 我們 在 繩索 之下 膽戰心驚 。 和 卡夫卡 同樣 頑抗 世界 的 作者 ? 是 因為 作者 的 「 世界 潰爛 幻想症 」 ? 還是 , 還是 世界 真的 正 潰爛 中 ? 而 我們 逃避 相信 , 或 一無所知 ? ‧ 譬如 火宅 。 如果 一切 書寫 都 不能 挽救 世界 於 潰爛 , 那麼 我們 應該 快樂 才 是 。 共 居 於 火宅 , 一同 沉淪 。 諸 行 無常 。 如果 一切 書寫 都 只是 為了 替 無常 背書 , 那麼 我們 應該 快樂 才 是 。 無常 之間 , 惜 取 現在 。 每 一 個 現在 不免 消逝 。 莫 作 妄念 想 , 莫 作 不 妄 念想 。 真 是 一 場 騙局 。 ‧ 作者 , 不同 的 作者 , 有的 布施 快樂 , 有的 布施 痛苦 。 我們 已 目睹 太多 聰明 的 作者 , 在 他 / 她 的 作品 裏 為 我們 設計 情節 、 塑造 高潮 、 解決 難題 , 如此 面對 世界 時 的 機智 和 世故 , 像 米蘭‧昆德拉 。 在 酒 後 , 哭泣 的 男人 應 被 憐憫 , 因為 我們 的 文化 是 如此 的 「 陽剛 中心 取向 」 , 以至於 男人 們 的 淚腺 退化 。 男人 是 不必 哭 那麼多 , 那麼 愛 哭 的 , 女人 也 是 一樣 , 當 我們 還可以 自持 的 時候 , 就 滿足 那麼 期待 你 不 哭 的 人 吧 ! 但是 , 如果 你 真的 想 哭 , 就 哭 吧 ! ‧ 「 男 」 。 唯有 田 與 力 的 崩解 , 這 個 世界 才 有 可能 避免 走 往 法西斯 。 男人 , 必須 覺察到 自己 的 體 內 也 居住 著 一 個 小孩 , 無法 抵擋 的 脆弱 時刻 也 會 到來 。 脆弱 , 並 不 代表 無能 。 陽剛 , 並 不 是 男人 唯一 的 名字 。 男人 的 眼淚 之所以 被 覺得 比 女人 的 眼淚 珍貴 , 實在 是 人類 文明史 巨大 的 偏見 與 誤解 ── 因為 , 所有 的 眼淚 , 都 是 那麼 的 珍貴 。 你 敢於 釋放 自己 , 你 就 比 別人 更少 城府 和 算計 , 你 敢於 哭泣 , 你 就 更 比 別人 更 靠近 自己 的 天賦 本能 。 ‧ 等到 有 一 天 , 男人 們 可以 不必 藉 酒 裝 瘋 而 哭泣 的 時候 , 我們 或許 可以 發現 : 陰陽 同時 存在 於 每 個 人 的 體 內 , 如 潮汐 與 月 的 盈虧 ── 不要 阻止 自己 遊走 在 陰陽 的 界面 , 在 那 個 界面 之上 , 我們 才 會 顯得 豐富 而 完整 。 哭泣 , 所以 勇敢 的 哭泣 是 為 了 完成 自己 。 卷 三 : 離開 倖存 的 願 想 有 一 次 , 長途 發行 到 歐洲 去 , 究竟 是 昏沉沉 睡著 了 。 愕然 驚醒 , 混沌 膠著 , 無法 辨識 時空 , 像 沉睡 千百 年 被 世界 遺棄 的 人 , 包裹 在 一 個 氣泡 內 , 飄上 了 高高 的 虛空 。 鬱悶 如 鉛封 , 惶惑 若 初 見 日蝕 者 , 想要 尖叫 。 直到 定神 一 看 , 飛航 顯示板 上 載明 著 飛機 正在 俄國 基輔 附近 , 終 有 了 和 世間 的 聯繫 , 心頭 感到 踏實 , 好像 穿過 幽冥 、 又 活 了 一 次 。 如此 懼死 , 卻 又 不 真正 畏怕 。 有 一 次 身體 檢查 接受 藥物 注射 , 由於 體質 特殊 , 差 一點點 , 就 要 死去 。 氣喘 和 燙熱 中 , 席捲 而 來 的 並非 恐懼 , 而是 悲傷 。 多麼 想 開口 , 讓 我 把 那些 話 說完 … … 在 醫師 注射 解劑 的 急救 過程 裏 , 幾乎 沒辦法 呼吸 , 欲 吐 , 深 喘 近 斷氣 , 我 只 奢望 能 再 說 一些 話 , 極為 渺小 的 願 想 。 而 死亡 那樣 的 接近 , 瓜 熟 將 腐 的 濃郁 腥香 , 張狂 而 悲傷 。 每 一 次 離去 , 都 悵望 四方 , 每 一 次 歸來 , 都 心神 震漾 , 詩 就 這般 追魂逐魄 , 在 兩極 之間 擺盪 。 歸來 , 就 不再 離去 了 嗎 ? 在 花蓮 , 或者 在 義大利 南部 的 海 上 , 看見 了 鯨 的 出沒 , 宛若 詩 之 現隱 無常 , 我 暗暗 揣想 自己 年幼 時 最 放肆 最 狂烈 的 夢想 : 養 一 隻 鯨 。 無垠 的 海 才 能 供 威力 的 鯨 擊 浪 壯 游 ── 我 並 不能夠 獨自 擁有 海洋 。 長大 以後 我 逐漸 任 年幼 時 的 耽想 一再 被 現實 修改 , 有些 迫於 無奈 , 有些 則 是 棄守 , 所 剩 者 幾 稀 , 詩 , 總算 漏網 而 倖存 。 擁有 這樣 的 能力 , 好像 一 種 手工藝 , 不能 被 量產 或 抄襲 , 在 大量 複製 的 世界 裏 , 忽而 竊喜 。 詩 為 知己 者 而 寫 , 莊嚴 不可 兒戲 , 宛若 , 當 一 隻 鯨魚 渴望 海洋 。 我 一 個 人 記住 就 好 從來 沒有 過 這樣 的 經驗 : 寫 一 篇 文字 像 實踐 虧欠 多時 的 承諾 , 像 望 聞 纏縛 身心 的 病痛 叫囂 。 我 必須 寫完 這 篇 文字 , 好像 一 種 精神 的 療程 , 藉由 私密 的 開展 , 不 讓 自己 躲 在 文字 的 背後 。 一九九八年 一月 廿九日 , 星期四 , 農曆 大年初二 的 下午 一點 三十分 , 醫師 宣布 , 我 的 父親 許英勇 先生 在 新店 耕莘 醫院 的 安寧 病房 往生 , 得年 五十九 。 從 長達 近 五 年 的 癌症 病痛 中 , 他 得到 了 肉體 的 釋放 , 不再 受囚 於 痛 和 恐懼 的 牢籠 。 然而 , 他 的 神識 靈魂 去 了 哪裏 呢 ? ‧ 那 是 陰冷 、 黯淡 的 春節 前後 , 父親 已經 好幾 個 月 無法 進食 , 端賴 胃管 的 灌食 , 而 最後 終於 改為 營養劑 的 注射 。 先前 灌食 的 營養 奶品 開始 湧出 , 他 的 胃 的 功能 快速 地 衰竭 而 喪失 , 而 終於 連 胃液 也 開始 外滲 ; 外科 醫生 束手無策 , 他們 盡 人事 地 更換 各 式 胃管 , 從 細小 到 最 大 的 口徑 , 這 一切 外科 處置 到 了 盡頭 , 醫生 卻 也 不忍 告訴 我們 , 這 是 療程 最後 的 步驟 , 死亡 已 迫在眉睫 。 我 終於 說服 了 家人 , 將 父親 送往 新店 耕莘 醫院 的 安寧 病房 , 那 意味 著 放棄 了 積極性 的 治療 , 不會 有 插管 的 急救 , 會 有 不 設限 的 止痛 針劑 不停 的 施打 , 乃至 嗎啡 , 生命 沒有 奇蹟 的 時候 , 不要 再 有 疼痛 。 我 在 一 個 灰撲撲 而 轉為 暗沉 的 冬日 上午 , 返 家 和 母親 、 兄弟 載送 父親 , 我們 備好 輪椅 , 他 再 也 無法 自己 走動 , 先前 買給 他 助行 的 柺杖 也 變成 了 多餘 之 物 。 我 和 弟弟 扶 著 他 , 從 一樓 他 的 床 走到 門口 的 車子 旁 , 短短 的 幾 公尺 , 他 已經 氣喘 不止 。 他 已經 很多 天 不 說話 了 , 我們 和 他 的 交談 , 靠 著 最 簡單 的 搖頭 、 點頭 , 還 有 眼神 藉以 溝通 ; 他 退化成 幼兒 , 我們 必須 用 是 與 否 的 問句 來 探詢 他 的 看法 。 用 虛假 的 、 毫無 可能 的 話語 安慰 他 , 給 他 希望 。 我 從 駕駛座 望 向 後頭 , 一 個 英氣 的 、 好看 的 男人 終 至 如此 的 衰弱 , 可是 為何 他 那麼 的 勇敢 , 那麼 的 想 活下去 ? 他 渴望 些 什麼 ? 預期 些 什麼 ? 他 困頓 至極 地 癱坐 , 繼而 斜 躺 在 車 後座 , 垂 著 頭 , 閉起 了 眼睛 。 他 住進 了 安寧 病房 , 兩 個 病人 一 室 , 他 躺下去 之後 , 再 也 沒有 起床 過 。 ‧ 我 帶 著 中譯本 的 《 物種 起源 》 , 一起 和 母親 在 醫院 陪 他 , 我 揣想 , 照顧 他 的 空檔 可以 翻讀 , 或許 等 我 讀完 了 這 本 書 , 他 可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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