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癌症 病房 那樣 可怖 。 它 算是 窗明几淨 , 有 一些 陪伴 家屬 休息 的 空間 , 還 有 花草 、 鳥鳴 , 以及 一 間 不 算 小 的 禱告室 。 每 晚 , 都 會 有 一 位 神父 進門 來 , 表情 虔誠 而 肅穆 , 胸 劃 十字 , 為 病患 禱告 。 第一 天 晚上 , 父親 還 有 氣力 抬起 手 , 向 神父 致意 , 但是 從 第二 天 開始 , 他 進入 長長 的 昏睡 和 激烈 的 痛醒 。 《 物種 起源 》 只 讀 了 二十七 頁 , 我 就 再 也 讀 不 下去 , 除夕夜 馬上 就 要 來臨 了 。 乾淨 的 、 明亮 的 病房 教 人 異常 的 不安 , 這樣 的 寧靜 非常 的 不 真實 , 好像 是 對 生命 末程 的 病人 和 他 的 家屬 , 一 種 善意 的 欺罔 。 除夕夜 馬上 就 要 來臨 了 。 一家人 分 好幾 處 吃飯 。 ‧ 從來 我 都 不 覺得 自己 像 父親 。 小時候 , 暴烈 的 他 是 我 深深 的 嚮往 和 絕大 的 懼怕 。 嚮往 來於 他 勇於 承擔 , 而 我 , 生性 偏向 怯懦 和 憂鬱 ; 我 花費 了 很 長 的 一 段 時間 , 才 想清楚 我 永遠 都 不會 成為 他 , 我 在 生命 中 選擇 了 轉向 , 或者 是 不由自主 地 成為 另外 一 種 男人 : 不要 隱藏 想法 、 怯懦 和 情感 , 不必 什麼 都 獨自 一 肩 承擔 。 這樣 的 背反 , 我 一直 沒有 勇氣 當面 告訴 他 。 從小 有 了 記憶 開始 , 我們 從來 沒有 屬於 父子 親近 的 肢體 接觸 , 一直 要 到 他 重病 , 需要 依賴 了 , 我 才 有 機會 拍 他 的 背 , 摟 他 的 肩 和 腰 , 甚至 牽 手 一起 去 釣魚 。 生命 反方向 前進 , 我 的 動作 原來 是 父親 的 特權 。 但是 四 年 多 來 , 我 又 感到 非常 的 不耐煩 , 因為 只要 一 到 休假 , 我 必定 回去 要 他 , 交談 的 話語 總是 圍繞 著 他 身體 狀況 , 無味 而 貧乏 , 我 必須 給 他 希望 和 安慰 。 然後 , 雄鴿 跨 騎上 雌鴿 , 將 尾翼 斜歪 , 雌鴿 也 應和 動作 , 在 瞬間 中 , 牠們 完成 了 交尾 , 然後 比翼 , 狂 飛 至 無垠 的 空中 … … 那時 他 並 不 識 交合 之 喜 與 悲 。 但是 , 空間 中 充滿 了 鴿子 咕咕 叫聲 和 氣味 。 一 窩 蛇卵 正在 竹林 中 孵化 。 他 心愛 的 老鴿 墜死 在 池塘 中 。 雪白 的 羽翼 變 得 如此 髒污 , 他 將 牠 埋 在 竹叢 中 。 竹叢 中 有 腥腐 的 味道 , 腥腐 地 襯映 著 死亡 , 為 死亡 哀悼 。 他 又 聞到 房間 裏 廉價 香水 的 氣味 , 想起 自己 在 城市 溷跡 多 年 , 也 學會 了 分辨 若干 女人 常用 品牌 的 香水 。 有 一些 香水 , 揮發 的 速度 很 慢 , 味道 也 有 著 不同 的 層次 和 強度 。 有 一 種 牌子 單純 、 穩定 , 如 曠野 的 清香 。 若干 種 香水 極為 濃艷 , 大略 是 年齡 的 另 一 種 暗示 。 身體 是 無法 掩蓋 朽敗 的 , 不管 是 女人 或者 男人 , 身體 或 早 或 晚 終 會 散發出 明顯 的 氣味 來 標識 時間 的 刻度 。 在 那些 香水 分子 的 空隙 中 , 身體 正 殘忍 地 告訴 我們 青春 的 終 將 敗亡 。 就 像 成熟 的 女體 所 散發出 的 蘋果 般 的 芳香 , 在 最 美麗 的 時刻 , 是 多麼 的 殘忍 ; 在 臨界點 上 昂揚 的 甜 與 香 , 轉眼 就 要 沒有 了 。 他 回憶起 初生兒 的 乳香 , 強烈 得 髣 髴 有 芥末 的 強勁 力道 。 初生兒 並 不 吃 五穀雜糧 , 那麼 撲鼻 可喜 的 味道 , 源自於 他 尚未 被 污染 , 然而 , 老病 的 身軀 呢 ? 他 想起 父親 胃出血 住院 的 那 一 年 。 他 陪 父親 在 醫院 過夜 , 由於 父親 手臂 上 都 是 點滴管 , 於是 他 幫 父親 洗澡 。 他 陪 父親 進入 浴室 , 解衣 , 把 點滴瓶 掛 在 牆 上 的 壁鉤 , 衰弱 的 父親 雙手 趴 在 牆 上 , 他 用 水 、 用 毛巾 , 幫 父親 慢慢 地 洗澡 。 肥皂沫 中 , 他 聞到 人體 的 味道 , 有 一點點 嘔吐物 的 氣味 , 又 像 滯流 的 排水溝 , 他 看 著 那 副 肌肉 開始 鬆弛 的 身體 , 突然 感到 恐怖 和 悲傷 。 童年 時 , 他 常常 趴 在 父親 背後 , 摟 著 父親 的 腰 , 坐 他 的 摩托車 。 父親 的 衣服 上 , 有 著 勞動 的 汗味 , 混合 著 菸 、 酒 的 奇特 組合 , 髣 髴 那 是 成年 男人 勇毅 的 擔當 的 氣魄 。 然而 這 個 曾經 年輕 的 、 豪健 的 男人 , 終至 不 免於 衰老 。 後來 , 待在 癌症 病房 陪 他 父親 的 日子 裏 , 他 目睹 父親 因 鈷六十 照射 後 而 引發 的 體力 衰竭 。 他 的 父親 食道 受傷 , 無法 進食 , 他 和 母親 幫忙 注射 灌食 。 他 的 父親 斷斷續續 地 發燒 , 劇烈 地 咳 痰 , 並且 不斷 地 需要 含 水 潤喉 , 他 在 半夜 聞到 父親 口腔 中 所 散發 的 濃重 氣味 , 好像 是 身體 腐敗 的 徵象 , 整 個 病房 中 充滿 了 藥水 和 電線 走火 後 的 味道 , 凝 , 重 , 厚 , 苦 , 辣 , 酸 , 臭 。 他 幫 父親 擦 臉 , 父親 流出 了 淚 。 後來 父親 出 了 院 , 有 一 段 時間 , 當 他 面對 美食 , 總是 無法 安心 地 咀嚼 與 吞嚥 , 父親 的 苦痛 毋寧 是 屬於 氣味 的 , 無以 救贖 的 蔓延 。 憑著 氣味 的 地圖 , 他 再次 找到 與 父親 交集 的 種種 … … 他 又 想起 母親 , 傍晚 時分 從 皮革廠 下班 , 工廠 的 交通車 在 五點 廿分 左右 送 母親 到 村子口 , 母親 的 身 上 總是 有 著 皮革 和 硫化物 的 味道 , 母親 教 他 背 九九乘法 , 教 他 寫字 , 和 畫畫 。 他 畫 過 一 隻 有 四 隻 翅膀 的 鴿子 , 母親 並 沒有 怪 他 畫錯 了 , 她 並 未 扼殺 他 偶爾 脫離 常軌 的 想像 。 在 床 上 , 他 繼續 追索 各 種 氣味 : 公車 內 , 市場 中 , 花坊 裏 。 一 座 山寺 門 前 的 桂花 香 , 像 海潮 一樣 幾乎 將 他 滅頂 , 那些 桂花 宣告 著 美好 的 激動 如 沸滾 的 湯 , 教 人 暈眩 地 灼燙 。 他 雙腿 發軟 , 快 站不住腳 地 扶 著 樹幹 , 真 想 死 在 那裏 , 就 好 。 朋友 新 贈 的 春茶 , 要 用 好 杯 好 碗 才 益 顯 清芳 , 有 一些 氣味 必須 經過 視覺 的 加強 與 想像 。 池塘 邊 的 苦楝樹 , 有毒 的 夾竹桃 , 小學 校長 家門口 的 十里香 。 無可數計 的 蜻蜓 在 被 日頭 蒸熟 的 水田 氣味 中 狂舞 … … 十幾 歲 的 時候 , 偷偷地 靠近 歷史 老師 , 聞 她 身 上 的 氣味 , 她 從不 搽 香水 , 也 髣髴 從未 流 過 汗 。 他 隱約 覺得 這樣 的 偷嗅 會 有 良心 的 不安 和 道德 的 譴責 , 但是 卻 一點 也 沒有 辦法 將 自己 阻擋 。 他 的 腦海 裏 , 浮現 了 各 式 的 圖像 , 伴隨 著 種種 的 氣味 。 他 知道 , 只 有 氣味 , 才 能 保證 記憶 永 不 被 遺忘 … … 聽 巴哈 的 時候 , 髣髴 看見 一 個 人 喃喃 而 虔誠 地 向 上帝 禮讚 , 教堂 的 氣味 是 天堂 的 氣味 嗎 ? 他 不免 胡思亂想 。 記得 有 一 次 , 他 聽 舒伯特 , 腦海 中 浮現 著 田野 和 溪流 的 清香 , 如 幻覺 癡狂 。 他 當然 知道 , 各 種 氣味 並 不 單獨 存在 , 他 需要 各 種 經驗 來 當 座標 , 氣味 的 印記 才 會 明晰 , 可靠 。 在 部隊 裏 , 有 許許多多 的 夜晚 , 尤其 是 夏日 , 他 都 無法 入睡 , 各 種 人味 在 寢室 內 悶燒 , 有 焦 了 的 味道 。 他 早已 忘記 了 那 個 參謀 的 臉 , 卻 永遠 無法 忘記 他 口 中 所 散發 的 大蒜味 … … 他 想起 愛人 的 氣味 , 在 千千萬萬 人 中 也 能 清晰 地 分辨 。 當 他們 同床 並 躺 , 他 總是 閉上 眼睛 , 貪婪 地 嗅 著 , 聞 著 , 頭髮 的 , 身體 的 , 和 衣物 的 味道 。 他 甚至 能 從 她 的 汗味 中 判斷 她 近日 的 身體 狀況 , 還 有 情緒 的 低 或 漲 。 她 讓 他 接近 , 開放 一切 的 感官 特質 供 他 記憶 。 有時 她 是 清澀 的 葡萄味 , 而 夜晚 之後 , 她 則 往往 像 剝開 的 冬日 柑橘 , 無比 恣意地 發散 幽微 的 甜香 。 甚至 她 的 呼吸 。 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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