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友 的 思念 ， 王蒙 記得 ， 他 第一 次 聽到 〈 喀秋莎 〉 這 首 戰時 經典 歌曲 時 ， 無法 理解 這 首 歌 有 什麼 創新 之 處 。 答案 是 ， 這 首 歌 沒有 創新 之 處 。 當時 有 個 奇怪 的 雙重 標準 ： 中國 創作 歌曲 必須 堅守 進行曲 風格 及 思想 正確 的 歌詞 ， 俄羅斯 歌曲 反而 有 空間 自由 發揮 。 這 意味 著 ， 中國人 聆聽 、 哼唱 蘇聯 音樂 時 ， 非常 重視 愛情 與 美麗 這 個 主題 ， 同樣 的 情形 也 出現 在 文學 和 電影 中 。 因此 ， 如果 一 個 年輕 的 共產主義 者 歌頌 愛情 ， 他 可能 會 唱 一 首 從 俄文 翻譯成 中文 的 歌曲 。 王蒙 問道 ： 「 為什麼 例如 蘇聯 小說 中 極力 描寫 渲染 的 人 的 美感 、 多情 、 精神 生活 的 豐富性 在 我們 這裡 動輒 被 說成 是 『 不 健康 』 或 『 小 資產 階級 』 ？ 」 30 無論 是否 是 有心 為 之 ， 那些 步入 中年 的 中共 領導層 對 中國 文化 進行 嚴密 控制 ， 但 對 蘇聯 的 文化 內容 就 採取 寬鬆 的 立場 。 這 有助於 將 俄羅斯 和 浪漫 融入 第二 代 中共 黨員 的 想像 中 ， 就 像 當年 第一 代 的 人 一樣 。 王蒙 與 娜絲特婭 __UNDEF__ __UNDEF__ 對 王蒙 來說 不幸 的 是 ， 一九五○年代 北京 的 年輕 共產主義 者 不 是 只 有 新年 派對 和 滑冰 而已 。 他 還 必須 帶頭 反對 迷信 和 宗教 ， 執行 繁瑣 的 後勤 和 宣傳 工作 ， 以 傳播 、 鞏固 新 政權 的 青年 組織 。 一九五四年 王蒙 已 決定 嘗試 寫作 ， 早期 的 創作 中 ， 有 一 首 名為 〈 史達林 將要 回歸 〉 的 詩 ， 這 是 他 在 史達林 去世 後 寫 的 ， 很 快 就 出刊 了 。 除了 這 首 詩 之外 ， 早期 作品 中 還 有 一些 短篇 小說 。 接著 他 開始 著手 寫 他 的 第一 部 小說 《 青春 萬歲 》 ， 內容 是 關於 一 群 具有 理想 主義 的 年輕人 及 其 浪漫 困境 的 當代 故事 。 31 __UNDEF__ 那時 ， 王蒙 被 選中 參加 一 個 潛力 作家 的 特別 研討會 ， 他 在 研討會 上 聽到 像 茅盾 這樣 的 作家 的 講座 ， 對 他 而言 算是 開 了 眼界 。 就 在 這時 ， 共青團 針對 受 過 教育 的 年輕 幹部 ， 發布 了 一 項 指令 ， 要求 這 批 幹部 研究 一 部 名為 《 新人 》 的 蘇聯 小說 。 《 新人 》 寫 於 一九五四年 ， 講述 一 位 名叫 娜絲特婭 的 年輕 女子 ， 來到 一 個 衰敗 的 集體 農場 ， 勇敢 面對 她 那 懶惰 又 腐敗 的 上司 ， 終於 讓 拖拉機 再次 發動 起來 。 32 中國 當局 的 意思 是 希望 年輕人 能 把 娜絲特婭 的 勇氣 帶到 工廠 和 農場 的 工作 上 ， 但 王蒙 對 這 道 命令 有 不同 的 看法 。 他 決定 寫 一 篇 類似 的 故事 ， 以 一 個 年輕 黨員 為 主角 ， 並 將 娜絲特婭 直接 寫入 他 的 書 中 ， 而 《 組織部 來 了 個 年輕人 》 這 部 半 自傳式 的 小說 就 是 他 的 成果 。 王蒙 筆下 的 主角 林震 是 一 名 小學 教師 ， 他 因 自己 的 努力 和 熱情 ， 晉升到 共黨 組織部 。 到職 的 第一 天 ， 口袋 裡 就 放 了 一 本 書 《 新人 》 。 部門 裡 那 個 老油條 上司 便 問 他 ： __UNDEF__ __UNDEF__ 「 怎麼樣 ， 小林 ， 有 物件 了 沒有 ？ 」 「 沒 … … 」 林震 的 臉 刷 地 紅 了 。 「 大小夥子 還 紅臉 ？ 」 劉世吾 大笑 了 ， 「 才 二十二 歲 ， 不 忙 。 」 他 又 問 ： 「 口袋 裡 裝 著 什麼 書 ？ 」 林震 拿出 書 ， 說出 書名 ： 「 《 拖拉機站 站長 與 總農藝師 》 。 」 劉世吾 拿 過 書 去 ， 從 中間 打開 看 了 幾 行 ， 問 ： 「 這 是 他們 團 中央 推薦給 你們 青年 看 的 吧 ？ 」 林震 點頭 。 「 借 我 看看 。 」 33 __UNDEF__ 在 王蒙 的 故事 中 ， 上司 劉世吾 確實 讀 了 蘇聯 小說 ， 但 林震 發現 他 被 分配 去 管 黨務 的 工廠 裡 有 了 問題 ， 他 想 提出來 ， 老闆 卻 要 他 閉嘴 。 林震 默默 地 評估 他 的 選擇 ： 「 或者 是 依照 娜絲特婭 的 作法 ， 先 杜絕 犯罪 ， 也 可以 聽 劉世吾 的 命令 ， 等到 時機 成熟 後 一舉 打擊 罪惡 。 」 他 決定 大聲 說出 自己 的 看法 ， 卻 被 老闆 厲聲 譴責 ， 老闆 具體 引用 了 那 本 蘇聯 小說 ： 「 年輕人 容易 把 生活 理想化 ， 他 以為 生活 應該 怎樣 ， 便 要求 生活 怎樣 。 作 一 個 黨 的 工作 者 ， 要 多 考慮 的 卻 是 客觀 現實 ， 是 生活 可能 怎樣 。 年輕人 也 容易 過 高 估計 自己 ， 抱負 甚多 ， 一 到 新 的 工作 崗位 就 想 對 缺點 鬥爭 一 番 ， 充當 個 娜斯嘉式 的 英雄 。 這 是 一 種 可貴 的 、 可愛 的 想法 ， 也 是 一 種 虛妄 … … 」 34 __UNDEF__ 故事 說到 這裡 ， 王蒙 採用 了 一 個 浪漫 的 子 情節 ： 他 筆下 洩氣 的 主角 ， 在 柴可夫斯基 的 樂聲 中 ， 被 一 個 不 幸福 的 已婚 同事 誘惑 。 其實 王蒙 本來 寫 的 很 隱晦 ， 但 編輯 將 原本 高尚 的 浪漫 ， 加入 了 性愛 情節 。 這 位 同事 邀請 林震 回到 她 的 公寓 ， 她 的 孩子 正在 睡覺 。 當 林震 在 同事 的 公寓 裡 ， 詢問 她 是否 愛 他 的 時候 ， 故事 就 結束 在 這裡 ︱ 她 回答 得 模稜兩可 ， 同時 一面 看 著 牆 上 一 幅 新 畫 ， 畫 的 是 莫斯科 ， 名為 〈 春 〉 。 35 __UNDEF__ 一 位 研究 中國 文學 的 德國 學者 ， 細讀 了 《 組織部 來 了 個 年輕人 》 之後 ， 是 這樣 解析 王蒙 筆下 的 蘇聯 ： __UNDEF__ __UNDEF__ 在 這 個 故事 中 ， 並非 是 蘇聯 社會主義 ， 增強 了 主角 的 魅力 ； 柴可夫斯基 在 俄國 革命 之前 很 久 就 出現 了 ， 屠格涅夫 也 是 如此 。 作者 賈琳娜 ． 尼古拉耶娃 筆下 人物 聆聽 柴可夫斯基 華爾茲 舞曲 的 時候 ， 覺得 自己 的 生命 裡 缺乏 一 種 偉大 的 激情 ， 但 又 渴望 能 擁有 這 份 激情 。 這 種 感覺 ， 就 是 中國人 閱讀 蘇聯 作品 裡 的 角色 人物 時 ， 心 裡 的 感覺 。 俄羅斯 這 片 土地 充滿 偉大 的 感情 、 崇高 的 渴望 、 滿月 之下 的 理想 之 愛 、 熱情 的 生產力 、 讓 你 流淚 的 小說 ； 俄國 也 有 永恆 的 春天 ， 喜悅 的 能量 萌芽 於 這 塊 土地 。 這 是 個 人們 可以 好好 生活 的 地方 ， 而 不 是 所有 房屋 都 塗成 粉紅色 、 所有 的 人際 關係 都 很 和諧 的 烏托邦 。 這 種 烏托邦 遠 在 千里 之外 ， 我們 只 通過 電影 和 小說 ， 樂譜 和 繪畫 來 了解 它 ； 它 只 存在 於 藝術 作品 中 ， 也 只有 這樣 才 能 欣賞 它 。 36 __UNDEF__ __UNDEF__ 雖然 這 只是 源自 一 篇 具體 、 細膩 的 文學 分析 之 內容 ， 卻 顯示出 ， 學者 在 研究 一九五○年代 中 蘇 關係 的 時候 ， 有時 會 抱持 一 種 困頓 的 懷疑 態度 。 以 文學 作品 的 角度 來 看 ， 王蒙 的 《 組織部 來 了 個 年輕人 》 並 不 突出 ， 但 作為 一 部 跨 文化 政治 作品 ， 它 卻 相當 耀眼 。 和 瞿秋白 許多 的 作品 一樣 ， 正 是 他 的 訊息 非常 切合 時勢 ， 並 利用 蘇聯 文化 資本 散播 故事 ， 才 使得 這 部 作品 大 受 歡迎 。 此 部 作品 一 出 ， 王蒙 立刻 被 批評 ， 幸好 有 毛澤東 親自 介入 。 「 王蒙 我 不 認識 ， 也 不 是 我 的 兒女 親家 ， 但是 對 他 的 批評 我 就 不服 。 」 毛澤東 在 中央 委員會 會議 上 說 ： 「 北京 就 沒有 官僚 主義 ？ 反 官僚 主義 我 就 支持 。 王蒙 有 文才 …… 」 3 7 因此 王蒙 在 一夕間 成 了 文學界 的 大 熱門 。 然而 ， 他 心 裡 有 個 願望 卻 未 能 達成 ： 去 莫斯科 。 當 他 開始 創作 時 ， 他 記得 自己 曾 想 過 ： 「 如果 我 的 小說 成功 ， 也許 我 能夠 被 選派 參加 世界 青年 聯歡節 ， 去 一 趟 蘇聯 ， 這 輩子 也 不 算 白活 。 」 38 王蒙 所 虛構 的 另 一 個 自我 可能 已經 滿足 於 將 蘇聯 視為 「 藝術品 」 ， 但 在 他 親身 體驗 之前 ， 是 不會 感到 滿意 的 。 第十六 章 正宮 的 後裔 ： 一九五○年代 莫斯科 的 中國 學生 __UNDEF__ 一九五一年 五月 ， 新 上任 的 中國 駐 蘇聯 大使 張聞天 帶 著 一些 官員 ， 去 書店 買 了 兩 套 蘇聯 的 十年級 教科書 ， 回到 大使館 翻閱 這些 書 。 大使 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