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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 我 還 欠 他 一 篇 文章 , 欠 自己 一 個 說明 ── 用 高度 的 細節 克服 恐懼 。 父親 從來 沒 讀懂 過 我 的 詩 , 在 我 的 詩 裏 , 一 對 父子 卻 也 是 心靈 的 陌生人 , 所以 , 寫完 詩 , 我 還 欠 他 別的 。 他 太 直率 、 我 太 複雜 了 ; 我 小 的 時候 離 他 太 遠 , 後來 又 靠 他 太 近 了 。 那麼 , 就 寫 一 篇 散文 給 他 吧 。 他 和 母親 生 我 之 身 , 給 我 靈魂 , 我 就 以 素直 的 文字 記述 我 不 願 再 回憶 的 他 往生 的 過程 與 細節 , 我 的 困惑 , 以及 觀世音 菩薩 對 他 的 許諾 , 祝福 他 不再 墮 於 輪迴 , 無止 的 流轉 。 雖然 , 我 非常 願意 下 輩子 繼續 當 他 的 兒子 。 身 出 白 光 , 飛行 自在 。 父親 , 歡喜 自在 , 一切 都 無 所 罣礙 , 忘 了 我們 在 輪迴 之中 的 交會 吧 ! 我 一 個 人 記住 就 好 。 ── 一九九八年 十一月 廿七日 晚間 十一時 至 廿八日 凌晨 三時 寫完 氣味 辭典 那 個 氣味 時而 合 , 忽而 散 , 像 苔蘚 一樣 , 附生 在 他 的 鼻腔 中 , 迅速 地 扎 了 根 , 不停 地 滋長 蔓生 。 那 一 天 深夜 , 他 開車 經 北宜 公路 , 去到 了 礁溪 的 一 家 老 旅店 ; 洗完 溫泉 , 躺 在 老舊 的 彈簧床 上 , 閉目 欲 睡 , 空中 卻 飄浮 充盈 了 某 種 氣味 , 嘔吐物 、 硫磺 、 體液 和 廉價 香水 的 味道 , 混而為一 , 卻 又 可以 清晰 地 辨識出 各 種 單一 的 組成 。 整 個 房間 的 味道 , 海 一般 鼓盪 , 呼喚 起 他 生命 的 眾多 場景 , 場景 中 因 氣味 所 烙下 的 斑斑 證據 。 那 個 氣味 , 像是 老舊 的 爛 木頭 的 朽毀 , 像是 唸 國中 時 , 在 小鎮 的 電影院 和 同學 一起 看 外國 的 黃色 電影 。 整 座 戲院 裏 , 並 沒有 太多 人 , 除了 他們 那 一 群 初 入 青春期 的 小孩 之外 , 大略 是 狀 甚 窮極 無聊 的 中老年人 , 和 附近 營區 的 阿兵哥 。 他 還 記得 電影 裏 的 女 主角 叫 Joy __UNDEF__ , 不斷 地 因 性愛 而 歡喜 , 當 所有 的 男人 都 因 筋疲力盡 而 逃之夭夭 , 她 打開 窗戶 , 癲狂 地 對著 整 座 城市 狂叫 : 「 I want it ! 」 電影 中段 的 時候 , 他 卻 無法 不 被 打斷 。 一 個 阿兵哥 因 按捺 不 住 電影 畫面 所 點燃 的 欲火 , 在 左後方 的 座位 上 , 和 他 同行 的 女人 做 了 起來 。 他 並 不 敢 看 得 清楚 , 再者 , 那 種 危險 而 躁動 的 氣味 也 讓 他 窘迫 不安 , 他 只 看見 那 個 阿兵哥 趴伏 著 抽動 , 怎麼樣 也 看 不 到 那 個 女人 的 臉 … … 那 個 氣味 , 像是 老舊 的 泡 在 水 中 的 爛 木頭 因 夏日 曝曬 而 散發 朽毀 。 一 種 木質 的 敗壞 的 氣味 。 在 那 之後 , 十幾 年 來 , 他 曾經 在 夢 裏 遇到 那 個 從未 見面 的 女人 , 好幾 次 , 髣髴 自己 是 當年 唯一 的 見證 與 偷窺 ; 他 並 不 曉得 , 在 多 年 之後 的 一 間 小 旅店 , 電影 裏 的 氣味 居然 可以 那麼 準確 地 被 記憶 , 被 模擬 。 那 個 氣味 是 一 種 初 印 的 油墨 的 喜悅 清新 。 唸 小學 時 , 他 最 喜歡 每 學期 的 開學 , 老師 會 發 許多 的 新 課本 讓 他們 帶回 家 。 在 教室 裏 , 樹 與 田地 的 氣味 中 , 他 慎重 的 在 每 一 本 書 上 , 寫下 年級 、 班別 和 姓名 。 他 一貫 小心翼翼 , 在 那些 新 書 被 大量 翻閱 之前 , 捨不得 弄髒 。 他 總 捧 著 課本 , 捧 著 知識 最初 識 時 的 奇魅 味道 , 因為 他 知道 , 再 過 幾 天 , 那 種 奇 魅 便會 消失 , 換而代之 的 , 是 書包 裏 那 種 便當 的 油膩 沉重 的 鹹 腥味 。 在 畫線 與 註記 之後 , 課本 將 不再 嶄新 煥發 , 清新 的 味道 褪散 後 的 世故 與 平庸 。 每 學期 開學 後 的 一 段 時日 , 他 總 要 不免 怔忡 地 接近 悲傷 。 那時 , 他 非常 的 幼小 , 童騃 , 還 沒 開始 思索 過 朽毀 的 問題 , 那時 他 也 不會 幻想 : 人 就 跟 新書 一樣 , 翻閱 之後 , 就 變 了 氣味 … … 他 嗅 著 氣味 , 嗅 著 屬於 童年 專有 的 記憶 。 屬於 蛇 , 和 田野 的 。 那時 , 他 是 班長 , 在 雨 後 和 村子 裏 的 同學 一道 走路 回家 , 新 鋪 的 柏油路 的 凹處 積 了 水 , 他們 踩踏 過去 , 一路 狂叫 歡呼 , 在 同學 之中 , 他 是 屬於 那 種 會 讀書 , 但 遊戲 才能 偏差 的 個體 , 比方說 削 竹蜻蜓 、 做 風箏 , 或者 抓 蛇 。 他 的 同學 們 總是 那麼 敏捷 , 看見 蛇 滑行 而 過 , 一 個 箭步 , 便 能 抓住 尾巴 , 在 空中 猛力 轉圈 之後 , 將 蛇 擲擊 在 柏油路 上 , 那 條 蛇 便 宣告 癱軟 而 瀕 於 死亡 。 同學 說 : 「 來 ! 來 ! 不要 怕 ! 」 並且 善意 地 拿 著 那 條 已經 破裂 的 蛇軀 送往 他 的 面前 , 「 來 ! 你 拿拿 看 , 又 不會 咬 人 … … 」 在 驚慌 中 , 他 目瞪口呆 , 同學 失去 了 重心 往 前 倒 , 那 個 蛇頭 , 整 個 塞進 了 他 的 嘴巴 … … 之後 好些 天 , 他 彷若 失 了 心神 , 那 種 溼 腥 的 味道 , 遂 符咒 般 被 他 記憶 了 , 他 無以 或忘 , 或者 說 , 他 努力 想要 把 它 忘記 卻 絲毫 沒有 辦法 … … 一 窩 壞臭 了 的 鴨蛋 , 破 了 殼 , 裏頭 長滿 了 鑽動 的 蛆蟲 , 好像 要 爬出來 , 卻 蠢蠢欲動 , 依戀不捨 。 那 就 是 蛇 的 味道 。 他 養 的 鴿子 也 一再 地 被 蛇 吃去 了 蛋 , 夜半 時分 , 鴿子 如果 撲撲 作響 , 他 便 知道 , 那 條 蛇 又 出來 了 。 多 年 以來 , 他 和 蛇 之間 的 爭鬥 仍舊 持續 著 , 面對 蛇 , 他 依然 害怕 、 怯懦 , 但 唯一 的 勝利 是 , 他 從未 在 夢 裏 夢 過 蛇 , 也就是說 , 從來 沒有 一 條 蛇 能 爬進 他 的 夢 裏 … … 那 種 冷血 的 動物 , 屢次 在 他 的 童年 出沒 , 然而 童年 是 一切 知覺 、 感應 發軔 的 時期 ── 那麼 , 他 的 一生 都 將 被 蛇 詛咒 嗎 ? 寒夜 中 的 曬穀場 , 虎姑婆 髣 髴 在 竹林 外 招手 , 家 , 是 唯一 的 寄託 , 然而 , 那 片 童年 的 屋舍 廢置 已 久 … … 他 躺 在 床 上 , 繼續 想 蛇 , 和 童年 。 蛇 爬 在 草 裏 , 吊 於 樹 上 , 游 在 水 中 , 滑進 屋 內 。 無所不在 的 蛇 , 乾燥 的 鱗甲 , 溫潤 的 蛇信 。 走 往 花生田 的 路 上 , 他 穿 著 雨鞋 , 拿 著 竹枝 , 一路 打草 , 果 也 真的 驚 了 蛇 。 他 坐 在 花生田 旁 , 拿 著 《 西遊記 》 , 似懂非懂 的 讀 。 那時 , 他 的 世界 非常 的 小 , 妖魔鬼怪 卻 非常 的 多 。 乾旱 的 花生 田 裏 , 有 斑鳩 的 糞便 和 腐 葉 的 味道 混合 著 ; 土氣 浮動 , 數 種 氣味 交相 激盪 , 直 衝入 鼻 。 他 可以 一直 讀 到 天光 變暗 再 回家 吃飯 , 那 是 他 小小 的 世界 裏 被 莫名 吸引 的 逃亡 … … 他 想起 家 裏 所 養 的 那些 鴿子 。 鴿子 的 糞便 , 像是 發臭 的 海帶 的 味道 , 加上 了 一點點 石灰 。 他 養 了 許多 隻 鴿子 , 在 清晨 和 傍晚 時分 , 他 會 撒出 玉米 和 穀粒 在 屋瓦 上 , 成群 的 鴿子 低頭 啄食 , 輕盈 地 踱步 , 然後 結隊 飛入 空中 , 成為 一 朵 灰 雲 。 有時 , 發情 的 雄鴿 吹鼓 了 頸囊 , 向 雌鴿 示愛 , 雄鴿 會 低頭 、 抬頭 , 不停 地 繞 著 雌鴿 轉 圈 走 , 似乎 氣急敗壞 而 又 自信揚揚 。 然後 , 雄鴿 咕咕 地 發聲 , 雌鴿 偶爾 挪挪 頭部 , 炯炯 地 注視 雄鴿 的 求愛 之 舞 。 當 一切 崇高 傾圮 殆盡 , 愛情 再 也 沒有 大 敘述 、 大 企圖 , 沒有 行動 ; 愛情 剩下 隻字 片語 , 隨 風 飄零 。 我們 繼續 談論 欲望 , 衣冠楚楚 , 彬彬有禮 , 我們 談論 欲望 , 而 不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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