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一些 片段 的 話 : 「 中風 ── 我們 家族 裏 很多 男人 死 於 這 個 病 啊 … … 」 小時候 的 我 , 是 因為 害怕 死亡 、 害怕 命定 吧 , 你 似乎 不能 翻轉 一切 、 改變 些 什麼 ── 你 注定 要 成為 一 個 頂天立地 的 男人 , 那麼 就 戒慎 恐懼 , 小心翼翼 吧 ! 我 總 也 以為 , 父親 是 毫不 畏懼 蛇 的 , 不然 的話 , 他 怎麼 四處 行走 ? 又 怎麼 敢 在 颱風天 外出 , 去 看顧 、 守護 一 個 家 和 它 微薄 的 資產 ? 是 的 , 那時 我 以為 : 父親 是 一 個 男人 , 只有 男人 才 會 一無畏懼 , 肩 挑 一切 , 並且 永 不 流淚 。 男人 應該 這樣 。 然而 , 我 可以 成為 一 個 男人 嗎 ? 「 成為 一 個 男人 」 的 念頭 盤踞 在 我 的 心 底 , 縈繞 不 去 , 如 夏夜 蟲鳴 提醒 大地 的 氣息 , 均勻 , 穩定 ── 宛若 一 種 莫名 的 理性 , 順著 軌道 上 的 節奏 運行 。 但是 夏夜 裏 也 有 倏忽 去 來 的 涼風 , 颯颯 間 無以 捕捉 。 我 大概 永遠 無法 成為 一 個 男人 了 吧 ? 我 這麼 膽小 , 世界 充滿 那麼多 無名 的 恐懼 , 幻影 甚至 可以 站立起來 , 化為 獰厲 的 事物 ; 鬼 , 會 唸 九九乘法表 嗎 ? 我 大概 注定 無法 成為 一 個 男人 了 … … 父親 的 勇毅 和 沉默 遂 成為 我 的 壓力 和 焦慮 , 我 欽羨 他 , 卻 也 絲絲 地 察覺到 厭棄 的 快感 , 或者 , 就 在 那 段 時候 , 我 將 自己 內在 的 一 部分 轉向 , 背道而行 , 走向 幻想 和 不切實際 的 非理性 , 在 仍 算 安全 可 被 容忍 的 範圍 裏 向 我 崇拜 的 父親 做 了 小小 的 叛離 , 我 終於 長大 , 成為 和 他 並 不 完全 相同 形式 的 男人 。 我 並 不 想 和 他 一樣 , 永遠 不能 勇敢 地 表達 自己 真正 的 情感 , 而 必須 偽裝 , 必須 毫不 畏懼 , 必須 吝於 言辭 。 我 想 , 而且 有點 悲哀 的 想 , 父親 在 某 種 程度 上 是 值得 同情 的 , 因為 一直 要 到 我 長大 , 他 開始 老 了 、 病痛 了 , 他 才 擁有 掉下 眼淚 的 自由 。 ‧ 那 是 我 國小 六年級 的 時候 罷 。 我 帶 著 剛 要 上 一年級 的 弟弟 到 學校 報到 , 父親 和 母親 大概 覺得 我 長大 了 , 所以 要 我 自己 帶 弟弟 到 學校 去 。 那 是 我 被 交派 的 一 件 光榮 的 使命 , 我 帶 著 相關 的 通知書 , 還 有 家 裏 的 戶口名簿 , 走過 柏油路 , 彎進 田埂 、 竹林 , 帶 著 弟弟 往 學校 去 。 報到 完畢 以後 不久 , 我 帶 他 回家 。 但是 我 手 上 的 戶口名簿 掉入 水 裏 去 , 我 將 之 拾起 , 定神 一 看 , 戶口名簿 上 用 鋼筆 所 寫 的 各 種 人名 、 號碼 都 被 水 所 漬染 而 漫漶 不清 。 我 不 敢 告訴 父母 這 件 事 , 回家 以後 , 我 努力 辨識 各 種 字跡 , 用 相同 顏色 的 原子筆 , 揣摩 著 將 它 描補上去 。 然後 趕快 將 戶口名簿 放進 抽屜 。 那 時候 的 我 , 以為 像 戶口名簿 這樣 的 東西 是 非常 非常 重要 的 , 它 是 一 個 家 的 保證 和 憑據 。 但是 不久 後 , 我 在 報紙 上 看到 有 人 因 擅 改 身分 而 以 「 偽造 文書 」 的 罪名 被 判刑 。 我 心頭 怦然 大驚 。 戶口名簿 上 有 很多 號碼 , 泡 過 水 後 的 戶口名簿 我 辨認 得 並 不 清楚 , 幾乎 是 胡亂 添上去 的 , 那麼 , 我 也 要 吃官司 , 被 警察 抓走 了 。 我 一直 想 告訴 父母 這 件 事 , 但 我 不 敢 , 我 害怕 他們 會 勸 我 「 自首 」 , 帶 我 到 派出所 , 然後 , 我 將 被 關 起來 。 這 是 我 逃避 於 國家 機器 的 祕密 , 雖然 那時 我 並 不 懂 。 我 開始 在 各 種 場合 躲避 著 警察 , 有 半 年 多 的 時光 , 我 總是 充滿 著 盈盈 欲 溢 的 恐懼 。 一直 要 到 家 裏 的 戶口名簿 換新 、 並 沒有 警察 問起 以後 , 我 才 放心 。 我 終於 從 成人 社會 的 規範 中 被 懲戒 、 被 恐懼 的 危機 裏 悲傷 而 徬徨 地 長大 , 成為 一 個 被 預期 的 男人 。 並 不 了解 的 是 , 那些 被 水 漬染 的 名字 、 號碼 , 究竟 有 什麼 超乎 真實 的 意義 。 那時 , 我 並 不 曉得 未 成年 者 微罪 不 罰 ; 我 只 誤以為 , 我 是 有罪 的 , 儘管 我 的 描補 文字 是 出於 恐怕 的 善意 。 成人 的 、 男性 社會 的 崇高 身影 教 我 退避 , 他們 不會 向 我 走來 , 替 我 解釋 世界 的 秩序 ; 我 也 不 敢 迎 向 前去 , 我 是 怯懦 的 、 微不足道 的 , 甚至 可以 說 , 我 覺得 自己 是 殘缺 的 「 男人 胚胎 」 , 而已 。 我 必須 自己 揣摩 世界 的 秩序 , 紀律 , 與 懲罰 。 小心 戒慎 , 以免 屍骨 無 存 。 ‧ 我 終於 在 理性 的 旗幟 下 , 成為 一 個 男人 , 我 付出 了 我 的 代價 , 公平 並且 合理 , 宛如 銀貨兩訖 。 哪吒 其實 不必 怨憎 他 的 父親 , 因為 李靖 也 只 是 理性 旗幟 下 的 一 名 兵卒 , 為了 集體 的 規範 和 意志 而 廝殺 , 乃至 至親 不 認 而已 。 那麼 , 沒有 神力 的 我們 , 還是 可以 當 哪吒 , 從 男人 之中 逃亡 嗎 ? 幻想 把 一 張 鐵弓 , 拉 得 滿滿 欲 斷 。 剎那 愛上 歌唱 的 人 凌晨 的 KTV 包廂 裏 , 歌唱 的 人 早已 唱 過 自己 的 拿手 歌曲 以資 炫技 , 偶爾 出現 的 〈 戀曲 一九八○ 〉 等 曲 讓 大夥 心神 為 之 一 振 , 因為 像 這樣 曲調 平緩 、 歌詞 易 誦 的 歌 , 更 是 我們 這 一 群 三十 歲 左右 的 朋友 的 集體 記憶 , 大夥 齊聲 合唱 , 快樂 得 不得了 。 然而 大夥 也 有些 累 了 , 畢竟 經過 漫長 的 高音 、 吼叫 之後 , 我們 的 身體 疲倦 了 , 嗓子 也 有些 沙啞 , 該 結帳 離開 這 密閉 的 與 世界 隔絕 的 小 房間 了 。 在 他 的 作品 裏 , 我們 可以 一再 面對 世界 的 難題 , 然而 作者 卻 也 可以 用 機智 的 話語 替 我們 化解 窘局 。 窘局 既 無 , 閱讀 便 更 接近 樂趣 。 所以 , 當 我們 看到 以 身 面對 , 並 不 逃避 , 而 苦苦 追問 的 作品 時 , 我們 可以 不 去 讀 它 , 但 請 致 上 敬意 。 我們 麻木 的 、 被 自己 刻意 遮蔽 的 那 一 部分 , 已經 有 人 替 我們 承擔 ; 寫字 正 如 割 肉 , 煮 肉 療 飢 。 那 也 是 一 種 潔癖 , 所以 充滿 緊張 的 拉力 。 就 讓 我們 目睹 別人 和 世界 的 頡頏 , 而 不 知 或 悲 或 喜 吧 。 我們 再 也 不必 害怕 分裂 和 崩潰 了 , 正 因為 我們 否認 有病 , 拒絕 了 治療 。 沒有 足夠 強大 的 心靈 的 我們 , 有 另 一 種 求生 的 技術 : 看 不 到 菩薩病 , 聽 不 見 羅漢 哭 。 但 當 一切 灰 飛 煙 滅 時 我們 的 生命 中 總會 或 必 將 有 一些 時刻 , 目睹 心愛 的 人 瀕近 消失 ( 不管 是 離去 或是 死亡 ) ; 瘖啞 的 空白 , 刺耳 的 失聲 , 我們 只 能 憑藉 記憶 和 想像 , 重塑 陸沉 , 挽救 惘然 。 惘然 也罷 , 最 怕 的 莫過於 悲傷 。 悲傷 是 一 種 清明 的 凌遲 , 教 我們 思慮 、 反芻 , 而 抖顫 。 一九七九年 四月 十五日 到 六月 三日 之間 , 喪母 後 的 羅蘭‧巴特 , 正 是 以 書寫 《 明室 》 這 本 書 來 治療 自己 的 悲傷 。 在 這 本 小 書 裏 , 巴特 並 沒有 絲毫 建造 「 攝影 哲學 」 那 種 大 敘述 、 大 議論 的 企圖 , 他 質疑 屬於 文化 興趣 領域 的 制約 、 公式 , 而 強調 閱讀 攝影 時 那 種 細節 的 、 穿刺 的 意外 發掘 與 狂喜 ; 於 彼 時刻 , 觀看 者 方 可 擺脫 所謂 「 文化 」 的 層層 束縛 和 行禮 如 儀 , 而 找尋到 屬於 自己 的 美學 領悟 。 巴特 似乎 要 告訴 我們 : 唯有 遠離 眾人 的 節慶 ( 那 一再 重複 的 文化 詮釋 或 慣性 ) , 方 可 伸展 每 一 具 住 著 靈魂 的 身體 。 所以 那些 被 徵引 、 解說 的 攝影 作品 , 其實 都 無關宏旨 了 ── 巴特 寫作 這 本 書 的 意義 正 在於 懺悔 , 懺悔 自己 依舊 活 著 ,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