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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愛 者 、 兼愛 者 , 他 愛 林黛玉 , 也 愛 一切 人 , 包括 薛蟠 、 賈環 等 「 不 情 」 人 。 唯 能 「 情 不 情 」 才 有 菩薩 心腸 , 才 有 基督 釋迦 胸襟 。 其實 , 賈寶玉 是 先 「 情情 」 而後 才 「 情 不 情 」 。 在 他 的 靈魂 層面 與 情感 深處 , 最愛 的 只 有 林黛玉 一 個 人 , 其次 也 愛 晴雯 等 「 真情 」 者 , 心 中 並 無 其他 「 不 情 」 人 。 在 此 前提 下 , 他 才身 不 殊 俗 , 關懷 人間 一切 生命 , 情 泛 普 世 。 【 一三二 】 高鶚 續 《 紅樓夢 》 , 有 許多 可 挑剔 處 , 例如 最後 讓 寶玉 妥協 到 與 賈蘭 去 赴 考場 , 還 中 了 一 個 中等 成績 的 舉人 , 等等 。 儘管 如此 , 但 他 還是 深刻 地 把握住 一 個 「 真諦 」 : 在 精神 智慧 的 層面 , 林黛玉 高出 賈寶玉 一 籌 , 她 是 指引 賈寶玉 實現 精神 飛升 的 女神 。 第九十一 回 ( 「 縱 淫 心 寶蟾 工 設計 , 佈 疑陣 寶玉 妄 談 禪 」 ) 中 , 賈寶玉 聽 了 林黛玉 關於 「 原是 有 了 我 , 便 有 了 人 」 的 一 段 話 之後 , 豁然開朗 , 回應 了 一 段 衷心 敬佩 之 言 : 「 很 是 , 很 是 。 你 的 性靈 比 我 竟 強遠 了 , 怨不得 前年 我 生氣 的 時候 , 你 和 我 說 過 幾 句 禪語 , 我 實在 對 不 上來 。 我 雖 丈 六 全 身 , 還 借 你 一 莖 所 化 。 」 這 段 表白 一 是 承認 自己 的 性靈 比 林黛玉 差 得 遠 , 二是 說 自己 雖 有 菩薩 之 性 , 但 還是 要 借助 林黛玉 這 一 淨潔 的 蓮花 才 得以 成道 。 捕捉 林 、 賈 這 一 精神 差別 , 才 可 看見 林黛玉 所 呈現 的 《 紅樓夢 》 的 最 高 境界 。 中國 的 藝術家 們 常 把 逸境 看 得 高於 神境 , 因 一般 神境 還 有 痛苦 、 憂慮 、 興奮 , 還 有 悲情 , 而 逸境 則 超越 了 悲情 。 但 佛家 的 蓮界 , 卻 又 在 神境 與 逸境 之上 , 它 既 有 神境 的 大 慈悲 , 又 有 逸境 的 清雅 與 淡泊 , 達到 冷 觀 世界 又 關懷 世界 的 天地 大 圓融 。 賈寶玉 原有 釋迦 、 基督 的 善根 慧根 , 經 林黛玉 眼淚 的 滋潤 和 精神 上 的 點化 , 便 逐步 走向 佛家 蓮界 。 【 一三三 】 林黛玉 的 《 葬花詞 》 和 賈寶玉 的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是 中國 輓歌史 上 的 千古 絕唱 , 兩 者 都 是 詠嘆調 , 但 林黛玉 唱 低調 , 賈寶玉 唱高調 ( 高昂 ) 。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濃詞艷語 , 近 賦 ; 《 葬花詞 》 淡泊 自然 , 近 詞 。 兩 者 都 抒寫 色 , 一 寫 花色 , 一 寫 女色 , 但 《 葬花詞 》 境界 更 高 , 其 功夫 在於 由 色 入 空 。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只是 以 色 泣 色 , 空 尚 不足 。 所以 前者 顯得 蒼涼 、 空寂 , 後者 顯得 激越 、 亢奮 。 《 紅樓夢 》 因為 由 色 入 空 , 所以 成為 擁有 空靈 境界 的 大 悲劇 , 又 因為 由 空 觀 色 , 即 用 空 的 眼睛 冷 觀 各 種 色 , 所以 看出 色 世界 的 混濁 與 荒誕 , 成為 大 荒誕劇 。 【 一○四 】 俞平伯 先生 晚年 奉勸 年輕 朋友 要 領悟 《 紅樓夢 》 的 哲學 、 美學 , 不要 作 煩瑣 考證 。 他 特別 推崇 「 好了歌 」 。 這 「 好了歌 」 正 是 曹雪芹 的 哲學觀 。 天下 事 , 人生 事 , 了 猶 未 了 。 整 個 歷史 進程 、 人生 進程 是 個 無限 的 永 無 終了 的 過程 , 而 人 的 能力 卻 是 有限 的 , 總 有 一 了 的 時刻 。 死 就 是 總 了 。 有限 的 生命 既然 不能 完成 無限 的 使命 , 只好 該 了就 了 或 不了了之 。 及時 了 便 及時 好 。 了 才 能 空 , 了 才 能 不 隔 ─ 不 為 他物 他人 所 隔 , 不 被 自我 所 隔 , 不 被 名利 所 隔 , 不 被 幻相 所 隔 , 不 被 概念 語言 所 隔 , 這 才 有 自由 , 才 有 人性 的 健康 與 廣闊 。 俞 先生 的 考證 帶給 讀者 許多 情趣 , 但 他 期待 聰慧 的 生命 別 忘 了 情趣 之外 還 有 極 大 的 人性 寶藏 。 荷爾德林 在 致 黑格爾 的 信 中 這樣 禮讚 歌德 : 「 我 和 歌德 談 過 話 , 兄弟 : 發現 如此 豐富 的 人性 蘊藏 , 這 是 我們 生活 的 最 美 的 享受 ! 」 ( 《 荷爾德林 文集 》 第三百六十七 頁 , 北京 , 商務 印書館 ) 歌德 是 大 文學家 , 他 被 荷爾德林 所 仰慕 的 不 是 思辨 的 頭腦 , 而是 「 人性 的 蘊藏 」 。 作家 詩人 可 引為 自豪 的 正 是 這 種 蘊藏 , 而 像 歌德 的 蘊藏 如此 豐富 , 卻 是 極為 罕見 的 。 在 中國 , 能 讓 我們 借用 荷爾德林 的 語言 作 衷心 禮讚 的 作家 , 只 有 一 個 , 就 是 曹雪芹 。 我們 要 對 曹雪芹 的 亡靈 說 , 你 在 《 紅樓夢 》 中 提供 如此 豐富 的 人性 蘊藏 , 這 是 我們 生活 的 最 美 享受 。 還要 補充 說 , 我們 活 ?
, 曾 受盡 折磨 , 但 因為 有 《 紅樓夢 》 在 , 我們 活 得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很 好 。 【 一○五 】 清代 的 歷史 , 很多 歷史家 都 記錄 過 , 寫作 過 。 但是 如果 沒有 《 紅樓夢 》 , 我們 對 清代 的 認識 就 不 完整 。 這 部 偉大 小說 把 愛新覺羅 統治 時代 的 生活 原生態 保留下來 , 也 將 這 個 時代 的 全部 生活 風貌 和 社會 氛圍 整 個 保留下來 , 保留 得 非常 完整 , 非常 準確 。 因為 準確 完整 , 所以 真實 。 此外 , 小說 還 保留 了 作者 對 時代 的 感受 ( 這 是 史家 所 辦 不 到 的 ) , 有 此 感受 , 歷史 顯得 活生生 。 概念 的 東西 過眼煙雲 , 鮮活 的 生命 卻 永恒 永 在 。 一 部 作品 對 一 個 時代 的 容納量 , 《 紅樓夢 》 幾乎 達到 了 飽和 狀態 。 《 紅樓夢 》 真 了不起 , 它 超越 時代 , 又 充分 「 時代 」 。 【 一○六 】 心靈 , 想像力 , 審美 形式 , 此 三 者 是 文學 最 根本 的 要素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一 開始 就 批評 千篇一律 的 諸 種 小說 , 其 致命 的 弱點 是 想像力 的 萎縮 , 內心 維度 的 失落 ( 包括 個體 生命 價值 的 沉淪 ) 和 審美 形式 的 僵化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偉大 , 是 對 這 三 者 的 修復 與 重新 建構 。 它 擁有 屈原 《 天問 》 的 想像力 , 又 有 禪宗 的 內心 深度 和 明 末 諸子 的 個體 真 性情 , 而且 打破 以往 的 小說 格局 , 把 小說 敘事 藝術 推向 極致 , 從而 集中 了 中國 文學 的 所有 優越處 。 《 紅樓夢 》 正 是 中國 近代 文藝復興 的 偉大 開端 和 偉大 旗幟 。 【 一○七 】 論 才氣 , 李漁 有 可能 成為 曹雪芹 , 但 他 終於 沒有 成為 曹雪芹 , 也 遠 遜於 曹雪芹 。 這 原因 很多 , 但 最 根本 的 一 點 , 是 他 的 生活 太 安逸 , 太 精緻 ( 讀讀 他 的 《 閑情偶記 》 就 明白 ) , 未 經歷 過 曹雪芹 那 種 家道中衰 、 大起 大落 的 苦難 , 心靈 未 受 過 大 震蕩 與 大 折磨 。 磨難 可以 把 作家 推向 內心 , 推向 生命 深處 。 文學 的 「 殘酷性 」 常常 表現 在 要求 作家 要 吃盡 苦頭 之後 才 能 大徹大悟 。 在 此 意義 上 , 真 作家 正 像 孫悟空 , 必須 經歷 煉丹爐 的 殘酷 , 才 有 超凡 脫俗 的 大本領 。 儘管 李漁 有 很 大 的 創作量 , 但 始終 達 不 到 曹雪芹 的 「 質 」 點 , 始終 不能 像 曹雪芹 那樣 創造出 具有 大 靈魂 、 大 性情 的 詩意 生命 。 筆下 角色 充分 的 內心化 , 正 是 曹雪芹 充分 內心化 的 折射 。 【 一○八 】 《 金瓶梅 》 作為 現實 主義 作品 , 相當 典型 。 它 逼真 地 描寫 現實 生活 , 十分 冷靜 。 既 不 煽情 , 也 不 作 道德 判斷 , 寫 的 是 生活 的 原生態 。 現實 的 人際 關係 如此 實際 , 如此 殘酷 , 全 透徹 地 呈現 於 小說 文本 中 。 其 主人公 西門慶 , 和 《 水滸傳 》 中 的 西門慶 不同 , 他 並 不 被 描寫成 一 個 魔鬼 , 一 個 壞蛋 。 在 《 水滸傳 》 裡 , 西門慶 與 潘金蓮 都 坐 在 道德 審判台 下 , 在 《 金瓶梅 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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