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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 是 一 個 家 的 保證 和 憑據 。 但是 不久 後 , 我 在 報紙 上 看到 有 人 因 擅 改 身分 而 以 「 偽造 文書 」 的 罪名 被 判刑 。 我 心頭 怦然 大驚 。 戶口名簿 上 有 很多 號碼 , 泡 過 水 後 的 戶口名簿 我 辨認 得 並 不 清楚 , 幾乎 是 胡亂 添上去 的 , 那麼 , 我 也 要 吃官司 , 被 警察 抓走 了 。 我 一直 想 告訴 父母 這 件 事 , 但 我 不 敢 , 我 害怕 他們 會 勸 我 「 自首 」 , 帶 我 到 派出所 , 然後 , 我 將 被 關 起來 。 這 是 我 逃避 於 國家 機器 的 祕密 , 雖然 那時 我 並 不 懂 。 我 開始 在 各 種 場合 躲避 著 警察 , 有 半 年 多 的 時光 , 我 總是 充滿 著 盈盈 欲 溢 的 恐懼 。 一直 要 到 家 裏 的 戶口名簿 換新 、 並 沒有 警察 問起 以後 , 我 才 放心 。 我 終於 從 成人 社會 的 規範 中 被 懲戒 、 被 恐懼 的 危機 裏 悲傷 而 徬徨 地 長大 , 成為 一 個 被 預期 的 男人 。 並 不 了解 的 是 , 那些 被 水 漬染 的 名字 、 號碼 , 究竟 有 什麼 超乎 真實 的 意義 。 那時 , 我 並 不 曉得 未 成年 者 微罪 不 罰 ; 我 只 誤以為 , 我 是 有罪 的 , 儘管 我 的 描補 文字 是 出於 恐怕 的 善意 。 成人 的 、 男性 社會 的 崇高 身影 教 我 退避 , 他們 不會 向 我 走來 , 替 我 解釋 世界 的 秩序 ; 我 也 不 敢 迎 向 前去 , 我 是 怯懦 的 、 微不足道 的 , 甚至 可以 說 , 我 覺得 自己 是 殘缺 的 「 男人 胚胎 」 , 而已 。 我 必須 自己 揣摩 世界 的 秩序 , 紀律 , 與 懲罰 。 小心 戒慎 , 以免 屍骨 無 存 。 ‧ 我 終於 在 理性 的 旗幟 下 , 成為 一 個 男人 , 我 付出 了 我 的 代價 , 公平 並且 合理 , 宛如 銀貨兩訖 。 哪吒 其實 不必 怨憎 他 的 父親 , 因為 李靖 也 只 是 理性 旗幟 下 的 一 名 兵卒 , 為了 集體 的 規範 和 意志 而 廝殺 , 乃至 至親 不 認 而已 。 那麼 , 沒有 神力 的 我們 , 還是 可以 當 哪吒 , 從 男人 之中 逃亡 嗎 ? 幻想 把 一 張 鐵弓 , 拉 得 滿滿 欲 斷 。 剎那 愛上 歌唱 的 人 凌晨 的 KTV 包廂 裏 , 歌唱 的 人 早已 唱 過 自己 的 拿手 歌曲 以資 炫技 , 偶爾 出現 的 〈 戀曲 一九八○ 〉 等 曲 讓 大夥 心神 為 之 一 振 , 因為 像 這樣 曲調 平緩 、 歌詞 易 誦 的 歌 , 更 是 我們 這 一 群 三十 歲 左右 的 朋友 的 集體 記憶 , 大夥 齊聲 合唱 , 快樂 得 不得了 。 然而 大夥 也 有些 累 了 , 畢竟 經過 漫長 的 高音 、 吼叫 之後 , 我們 的 身體 疲倦 了 , 嗓子 也 有些 沙啞 , 該 結帳 離開 這 密閉 的 與 世界 隔絕 的 小 房間 了 。 在 他 的 作品 裏 , 我們 可以 一再 面對 世界 的 難題 , 然而 作者 卻 也 可以 用 機智 的 話語 替 我們 化解 窘局 。 窘局 既 無 , 閱讀 便 更 接近 樂趣 。 所以 , 當 我們 看到 以 身 面對 , 並 不 逃避 , 而 苦苦 追問 的 作品 時 , 我們 可以 不 去 讀 它 , 但 請 致 上 敬意 。 我們 麻木 的 、 被 自己 刻意 遮蔽 的 那 一 部分 , 已經 有 人 替 我們 承擔 ; 寫字 正 如 割 肉 , 煮 肉 療 飢 。 那 也 是 一 種 潔癖 , 所以 充滿 緊張 的 拉力 。 就 讓 我們 目睹 別人 和 世界 的 頡頏 , 而 不 知 或 悲 或 喜 吧 。 我們 再 也 不必 害怕 分裂 和 崩潰 了 , 正 因為 我們 否認 有病 , 拒絕 了 治療 。 沒有 足夠 強大 的 心靈 的 我們 , 有 另 一 種 求生 的 技術 : 看 不 到 菩薩病 , 聽 不 見 羅漢 哭 。 但 當 一切 灰 飛 煙 滅 時 我們 的 生命 中 總會 或 必 將 有 一些 時刻 , 目睹 心愛 的 人 瀕近 消失 ( 不管 是 離去 或是 死亡 ) ; 瘖啞 的 空白 , 刺耳 的 失聲 , 我們 只 能 憑藉 記憶 和 想像 , 重塑 陸沉 , 挽救 惘然 。 惘然 也罷 , 最 怕 的 莫過於 悲傷 。 悲傷 是 一 種 清明 的 凌遲 , 教 我們 思慮 、 反芻 , 而 抖顫 。 一九七九年 四月 十五日 到 六月 三日 之間 , 喪母 後 的 羅蘭‧巴特 , 正 是 以 書寫 《 明室 》 這 本 書 來 治療 自己 的 悲傷 。 在 這 本 小 書 裏 , 巴特 並 沒有 絲毫 建造 「 攝影 哲學 」 那 種 大 敘述 、 大 議論 的 企圖 , 他 質疑 屬於 文化 興趣 領域 的 制約 、 公式 , 而 強調 閱讀 攝影 時 那 種 細節 的 、 穿刺 的 意外 發掘 與 狂喜 ; 於 彼 時刻 , 觀看 者 方 可 擺脫 所謂 「 文化 」 的 層層 束縛 和 行禮 如 儀 , 而 找尋到 屬於 自己 的 美學 領悟 。 巴特 似乎 要 告訴 我們 : 唯有 遠離 眾人 的 節慶 ( 那 一再 重複 的 文化 詮釋 或 慣性 ) , 方 可 伸展 每 一 具 住 著 靈魂 的 身體 。 所以 那些 被 徵引 、 解說 的 攝影 作品 , 其實 都 無關宏旨 了 ── 巴特 寫作 這 本 書 的 意義 正 在於 懺悔 , 懺悔 自己 依舊 活 著 , 而 他 的 母親 卻 永遠 死去 了 。 當 彼此 隸屬 的 兩 個 人 各 如 參商 、 永 無 相會 之 時 , 離開 的 那 個 人 也 已 熄燈 。 惟獨 那 永 可能 不 重現 的 記憶 像是 蠱毒 , 繼續 困惑 、 誘引 著 仍 在 之 人 。 巴特 繼續 翻找 母親 的 攝影 , 直到 他 找到 了 一 張 母親 孩提 時代 的 照片 , 「 那 原原本本 的 她 」 , 蒐尋 才 告 一 個 段落 。 在 那 張 攝影 所屬 的 「 時間 」 , 母親 質樸 、 原始 的 純真 , 做為 觀看 者 的 巴特 才 能 將 他 的 母親 視 之為 女兒 ── 永遠 虛弱 的 逝者 需要 這 綿長 而 虛無 的 保護 。 攝影 所 冰封 的 時間 因為 觀看 者 想像 的 熱度 而 融解 , 而 流動 … … 所以 , 這 不必 是 一 本 和 攝影 有關 的 書 , 攝影 只 是 一 個 催化劑 , 在 心靈 的 化學 變化 中 並 不 參與 任何 反應 。 巴特 讓 我們 觀看 了 一 幕 悲傷 的 私人 儀式 , 自制 中 仍 難掩 其 哀 。 所以 巴特 必須 偏執 。 就 像 海德格 在 談論 梵谷 的 畫作 一般 , 唯有 透過 看 者 幽微 的 、 另 具 隻 眼 的 心靈 , 鞋子 才 在 無意義 的 大地 走出 有 意義 的 路 來 。 然而 , 巴特 的 這 本 書 , 我們 該 叫 它 什麼 ? 死亡 與 記憶 之 書 ? 巴特 已 死 , 他 喪母 的 悲傷 猶 歷歷在目 。 有 思念 的 溫度 留存下來 , 但 當 一切 灰 飛 煙 滅 時 。 黑白 攝魂術 在 旅行 文學 蔚為 風氣 的 時代 , 重新 去 評估 旅行 的 意義 , 是 饒富 興味 的 智力 遊戲 。 在 漢人 的 歷史 裏 , 徐霞客 當然 是 個 旅行家 , 地理 人情 盡 在 其 記述 之中 ; 來 台 的 郁永河 , 為 台灣 留下 了 珍貴 的 見聞錄 , 也 填補 了 一 頁 空白 的 台灣 拓墾 史 。 E.M . Foster 的 《 印度 之 旅 》 藉著 小說 的 體例 帶出 帝國 之 眼 、 殖民 之 心 中 的 曖昧 情欲 ; 我 又 想到 年輕 一些 的 時候 , 讀 康拉德 的 《 黑暗 之 心 》 , 深入 「 蠻荒 」 之 地 其實 正 也 是 深入 心靈莫測 的 領域 ; 當 讀到 法國 人類學家 李維‧史陀 《 野性 的 思維 》 、 《 憂鬱 的 熱帶 》 , 我 不禁 要 艷羨 他 在 行旅 之中 如何 能 如此 別具隻 眼 ; 或者 馬可波羅 的 遊記 燃起 了 西方 對 東方 熱切 的 想像 , 或者 玄奘 的 西域 之 行 , 正 是 一 趟 崎嶇 而 豐富 的 宗教 之 旅 … … 人 為什麼 要 旅行 ? 在 資訊 封閉 的 時代 , 旅行 往往 為了 擷取 知識 、 見聞 , 滿足 內心 本能 的 好奇 , 旅行 也 是 一 種 體力 和 膽識 的 鍛鍊 ── 旅者 同時 也 是 冒險家 。 在 旅行 ( 尤其 是 長途 旅行 ) 已 隨著 交通 之 便利 、 資訊 之 交流 而 顯得 並 不 艱難 的 時候 , 我們 應該 要 重新 評估 旅行 的 意義 。 旅行 應該 可以 有 一 種 態度 : 觀看 他 者 和 我們 的 差異 , 在 差異 之中 建構 人類 的 圖像 。 我 的 意思 並非 意指 旅行 必須 以 崇高 、 追尋 為 目的 , 旅行 可以 是 一 種 遊蕩 、 放鬆 , 甚或 是 鬼混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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