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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 膿腫 , 口腔 黏膜 瀰漫 著 念珠菌 的 白色 雲霧 , 再 一 翻 病歷 ── 果然 是 HIV 感染 者 。 我 正 盤算 著 這 種 免疫力 低下 的 病人 該 怎麼 找出 感染源 時 , 站 在 一 旁 的 女友 跟 我 說 , 他 的 胸 前 有 兩 個 傷口 , 要不要 打開 看看 ? 在 沒有 光 的 晚上 她們 怎麼 度過 呢 ? 我 問 護士 , 她們 還是 躺 在 沒有 遮蔽 的 陽台 上 嗎 ? 噢 不 , 她們 會 躲進 室 內 , 躲到 沒有 風 的 所在 。 她 說 了 一 個 地方 , 我 記得 , 那 是 病房 與 病房 之間 的 狹窄 走廊 。 實在 很 難 想像 , 那麼多 陪病 的 家屬 , 到底 怎麼 變 魔術 般 塞進 那 個 狹窄 陰暗 的 小 空間 ? 太陽 下山 之後 , 氣溫 隨之 降至 攝氏 十 度 以下 , 她們 是否 就 會 像 小 動物 一樣 , 一 隻 挨 著 一 隻 在 巢穴 裡 等待 , 度過 這 個 難熬 的 寒冷 夜晚 , 期待 著 另 一 天 太陽 重新 升起 呢 ? 我 曾經 拜訪 當地 人家 , 典型 的 史瓦濟蘭 平民 家庭 。 我 總是 疑惑 為何 我 每 次 只要 一 經過 她們 家 附近 , 她們 總會 恰巧 看到 我 , 然後 從 遠遠的 山 上 跟 我 打招呼 。 後來 我 才 知道 , 那些 不用 上課 , 也 不用 上 教堂 的 漫長 假日 下午 , 是 被 陽光 烘烤成 一 整 條 土司 麵包 的 金黃色 時間 。 老婦人 跟 我 說 , 家 裡 太 冷 了 , 她 沒 事 的 午後 就 拎 張 椅子 , 坐 在 屋 外 曬太陽 。 陽光 大概 是 她們 最 珍貴 的 資產 了 。 這 個 乾季 長達 一 整 個 冬天 的 貧窮 國家 , 雖然 沒有 太陽能 發電 , 卻 彷彿 能夠 用 靈魂 來 吸收 陽光 的 熱度 , 然後 在 寒冷 的 夜裡 , 慢慢 、 慢慢 地 釋放出來 。 幸好 還 有 太陽 。 她們 在 漫長 的 冬夜 裡 , 至少 還 能 期待 著 接下來 的 日出 。 那些 破舊 的 飛毯 , 已經 蓄勢待發 , 準備 將 她們 載 往 一 個 充滿 陽光 的 國度 。 飄散 鱗粉 的 女人 __UNDEF__ 她 裸露 在外 的 前胸 、 肩膀 、 手臂 , __UNDEF__ 一 塊 一 塊 幾乎 全 是 銀色 的 脫屑 , __UNDEF__ 如 一 幅 破碎 的 地圖 。 第一 床 的 病人 已經 好 很多 了 。 這 是 一 個 表皮 黴菌 感染 的 病患 , 入院 時 全身 都 是 黴菌 肆虐 的 痕跡 , 入院 診斷 卻 寫 著 「 嚴重 藥物 過敏 」 , 還 給 了 大 劑量 的 類固醇 以 抑制 免疫 功能 。 這 與 黴菌 感染 的 治療 方向 完全 背道而馳 , 面對 與 當地 醫師 分歧 的 意見 , 我 決定 賭 一 把 。 抗 黴菌 藥用 下去 沒 幾 天 , 原本 鱗粉 般 附著 在 身 上 的 皮屑 就 大 片 大 片 地 剝落 下來 , 底下 的 肌膚 呈現 新生 的 嫩 粉紅色 。 她 比起 前 幾 天 更 有 精神 , 沒 說話 , 但 看 著 我 笑 。 不必 任何 語言 就 知道 她 的 狀況 正在 好轉 , 我 心 裡 鬆 一 口 氣 , 總算 治療 方向 沒 錯 。 想起 第一 次 看到 她 時 , 是 某 個 禮拜一 早晨 , 陽光 很 好 , 透過 橘紅色 的 布簾 , 灑 在 她 身 上 。 她 在 最 靠 窗 邊 的 床位 , 沒 穿上衣 , 從 毛毯 中 坐起來 的 時候 , 乳房 塌塌 地 掛 在 胸 前 , 像 兩 顆 被 吮乾 汁液 的 熱帶 果實 。 但 讓 我 吃驚 的 , 是 她 裸露 在外 的 前胸 、 肩膀 、 手臂 , 一 塊 一 塊 , 幾乎 全 是 銀色 的 脫屑 , 如 一 幅 破碎 的 地圖 , 熱帶 島嶼 四散 各 處 。 每 個 島嶼 之間 有 明顯 的 界線 , 暗紅色 輪廓 , 如 沙灘 與 海洋 的 交界 , 潮汐 在 此 日夜 沖刷 著 暗礁 。 我 遲疑 了 一下 , 到 換 藥 車 找 了 手套 戴上 , 再 去 翻看 她 的 全 身 。 毛毯 掀開 , 底下 全 是 白粉粉 的 脫落 皮屑 , 彷彿 隨著 氣流 在 成 束 的 陽光 中 飛揚 起舞 。 我 問 她 , 這樣 多久 了 , 她 說 好幾 個 月 了 。 原本 從 胸 前 一 小 塊 區域 開始 , 脫屑 範圍 逐漸 擴大 , 正常 肌膚 兵 敗 如山倒 , 病灶 幾乎 遍及 全 身 。 不 痛 , 微 癢 , 她 全 身 布滿 鱗粉 , 如 一 隻 受傷 的 蛾 , 縮 在 床 上 , 在 我 檢查 過程 中 怯怯生生 , 盡可能 避開 跟 我 的 任何 接觸 。 黴菌 感染 。 如 香港腳 , 那些 黴菌 在 此 攻城掠地 , 占領 肌表 的 角質 成為 沃土 , 迅速 孳生 ; 那些 皮屑 裡 帶 著 看 不 見 的 孢子 , 隨 風 飛揚 , 很 快 就 占領 了 全 身 。 即使 不 看 病歷 , 大約 也 能 猜 得 出 這 是 愛滋病 到 了 極 重 極 深 的 末期 。 肉體 破敗 如 空城 , 對 外來 的 病原 全無 抵抗 能力 , 才 讓 本 不易 致病 的 黴菌 有機可乘 。 我 想起 在 義診 時 遇到 一 個 八 、 九 歲 的 孩子 , 黴菌 在 他 身 上 放牧 著 肥沃 的 草場 , 快樂 地 繁衍出 一 圈 又 一 圈 有如 圖騰 的 皮膚 病灶 。 ※ __UNDEF__ 那 是 怎麼樣 的 烙印 ? 在 正常人 身 上 根本 不會 看到 這麼 嚴重 的 黴菌 感染 。 在 團 裡 老 經驗 的 醫師 眼 中 , 這 是 關於 貧窮 、 醫療 資源 不足 , 以及 愛滋病 或 營養 不良 造成 的 , 免疫力 低下 的 紋身 。 我 至今 還 時常 想起 那 個 孩子 。 由於 沒有 對症 的 口服 藥物 , 我們 離開 時 給 他 許多 抗 黴菌 藥膏 , 外加 一 紙 轉診單 , 寫明 病程 原委 , 讓 他 帶去 大 醫院 接受 正規 療程 。 但 那 張 薄薄 的 轉診單 , 真的 有 辦法 帶 他 到 大 城市 裡 的 醫院 , 接受 真正 的 治療 嗎 ? 這 是 醫學 上 有 辦法 治癒 的 疾病 。 但 我 所 能 做 的 , 只 能 開藥 , 給 轉診單 。 那些 薄薄 的 紙 , 遞出去 時 卻 很 重 , 乘載 了 許多 故事 的 重量 。 我 不 曉得 關於 貧困 , 關於 資源 分配 不均 , 能 開出 怎樣 有效 的 藥方 , 或是 該 轉介 給 誰 治療 ? 課本 上 只 提到 了 診斷 準則 與 治療 方法 , 但 之後 一 系列 的 問號 , 是 教科書 上 沒 寫 , 也 永遠 寫 不 完 的 無解 習題 。 動詞 expire __UNDEF__ 我 撐開 她 的 眼皮 , __UNDEF__ 已然 擴張 的 瞳孔 彷彿 幽冥 世界 裡 一 潭 深深 的 湖水 , __UNDEF__ 曾經 見 過 的 風景 沉澱 於 此 , 映 著 淡綠 色澤 。 我 最初 認識 這 個 單字 , 是 在 高中 的 英文 補習班 。 那 天 大概 教到 跟 食品 有關 的 文章 , expire 夾雜 在 一 堆 「 乳製品 」 、 「 新鮮 」 、 「 保存 」 之類 的 字眼 中間 。 台 上 老師 補充 , expiration date , 就 是 「 到期日 」 的 意思 。 一 個 明定 的 界線 , 午夜 十二點 的 鐘聲 , 決定 了 它 是 食物 或者 廚餘 , 應該 在 餐盤 上 或 垃圾桶 ― ― 兩 般 截然不同 的 命運 , 沒有 任何 一 隻 玻璃鞋 得以 輕易 越界 。 對於 食物 , 到期日 是 一 種 決絕 的 區隔 。 曾經 聽 在 速食店 打工 的 朋友 說 , 在 那 凡事 都 有 一 套 標準 作業 流程 的 跨國 企業 裡 , 每 樣 做好 的 產品 都 有 其 保存 期限 。 為了 保障 品質 , 凡是 跨過 那 條 線 , 再 怎麼 噴香 的 炸雞 漢堡 都 必須 銷毀掉 。 每 次 在 超級市場 買 牛奶 , 最 在意 的 總是 紙盒 上 的 到期日 。 刻入 白色 厚紙板 上 的 黑色 字體 歷歷在目 , 如 鑲嵌 著 一 個 盡責 的 時鐘 , 日夜 默默 倒數 計時 。 時間 過去 , 是 一 條 永 不 折返 的 長 滑梯 , 我 所 要 做 的 便是 在 滑梯 到 底 之前 , 把 鮮奶 喝完 。 超市 賣 的 牛奶 均 受 過 巴斯德法 殺菌 , 但 即使 沒有 開封 , 漏網 的 細菌 依然 會 在 冰箱 的 恆久 低溫 裡 懸浮 , 緩慢 繁殖 。 於是 未來 的 某 天 猛然 想起 時 , 打開 瓶蓋 , 倒出來 的 不 是 絲緞 般 的 牛奶 , 而是 惡臭 、 酸腐 , 與 稀泥 交雜 而 成 的 白色 沼澤 。 我們 公用 冰箱 裡 的 食材 , 也 常 放到 過期 。 駐外 生活 難 覓 台灣 常見 的 各 種 葉菜類 , 超市 裡 千篇一律 只有 西方人 嗜 吃 的 包心菜 或 做 沙拉 用 的 生菜 。 因此 每 週 出外 採買 時 , 總 需要 從 華人 經營 的 農場 裡 一 次 直接 買回 儲備 整 個 星期 的 食材 。 那些 剛 從 田 裡 採收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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