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 要 強 的 兩 個 人 ， 才 有 本事 在 這 城市 活下來 吧 。 林晏真 到 陂仔尾 生活 之後 ， 某 種 特性 不知不覺 被 沖刷 得 稀薄 。 希望 可以 前進 ， 卻 成 了 毛球 種子 ， 傘 到 矮 空 ， 一 墜 ， 紛 落 了 安靜 而 太 快 結束 的 雨 。 雨日 不 適合 做 的 事 真 多 ， 林晏真 把 自己 裝進 車 裡 ， 她 暫時 想 試 著 抓穩 一 個 方向盤 。 她 再次 告別 老家 ， 出乎意料 是 父親 的 主意 。 「 妳 就 去 試試 看 ， 幫 個 忙 。 」 父親 整理 起 釣魚線 ， 他 選擇 線徑 細 的 那 一 款 ， 起 魚 失敗 機率 大 ， 不過 他 始終 沒 改變 主意 。 父親 當 了 一輩子 職業 軍人 ， 他 晚年 安享 的 是 找 一 處 深潭 磨練 技術 。 她 沒 答應 ， 血管 之中 便 打入 空氣 ， 瘦肉 筋骨 包裹 著 氣流 ， 直到 輕 得 像 隻 鳥 ， 飄浮 空中 ， 轉徙 到 下 一 座 城鎮 。 沒 多久 她 發現 舊式 土角厝 自成 缺角 堡壘 ， 間雜 其中 幾 幢 二樓 加蓋 鐵皮 建築 ， 外 牆 的 磁磚 貼 得 亂七八糟 。 當作 散心 度假 ， 她 回想起 父親 的 這 句 話 ， 而 父親 給 的 地址 吃掉 她 的 方向感 ， 每 到 一 個 大 路口 ， 迎 向 她 的 只 有 運貨 的 大卡車 ， 沒有 父親 口 中 隨時 可以 問路 的 鄉下人 。 迷路 過程 差 可 安慰 的 是 她 的 呼吸 順暢 起來 。 擦 鼻子 接 鼻水 日日 搏鬥 ， 這下子 惱人 的 鼻子 換上 一 個 全新 陌生 的 。 這 鼓舞 她 冒險 的 意願 ： 彎進 沒有 任何 路標 的 小道 ， 兩 側 只 有 蔓延 無盡 的 田 。 一顆顆 未 熟 的 鳳 像是 固執 的 猴 囡仔 ， 突兀 的 尖 刺 只 為了 藏住 黃盈盈 的 果肉 ， 沿途 田 間 異軍突起 ， 看 得 渾身 燒灼 。 不 趕路 的 遊盪 讓 黑色 福特 無 用武之地 ， 路 旁 異常 巨大 的 榕樹 陰影 召喚 她 停車 ， 找 個 陰涼處 。 髮絲 緊貼 額頭 ， 已然 濕透 的 腋 下 讓 她 心神 煩躁 。 下 了 車 ， 先 據 這 片 陰影 的 是 一 攤 小販 ， 簡陋 攤子 有 幾 樣 簡單 的 滷味 小菜 。 「 今天 很 熱 哦 ？ 」 綁 了 頭巾 的 阿婆 說 。 聲音 比 想像 得 年輕 ， 沒有 太多 粗礪 的 雜質 ， 「 妳 順途 來 玩 嗎 ？ 」 用 手 拭 了 拭 汗 ， 她 瞥 頭 過去 給 了 個 笑 ： 「 是 啊 ， 您 這 沒 賣 冰 ？ 」 林晏真 還 聽出 阿婆 刻意 跟 她 說起 國語 ， 尾音 刻意 昂起 ， 宛若 一 尾 羞怯 的 蛇 。 不 咬 人 ， 只 為 了 保持 平衡 。 阿婆 銀髮 蜷 得 可愛 ， 自然 蜷伏 在 皺紋 橫溝 上 ， 而 眉眼 空出 低悄悄 ， 下墜 的 流星 。 她 臨時 起意 要 替 阿婆 賣 滷味 。 阿婆 在 她 那 點 心思 玻璃珠 般 轉來轉去 時 ， 改 問 ， 「 小姐 ， 汝 係 佗 位 來 ？ 」 問句 引串 了 另 個 問句 ， 她 沒 想 太多 ， 在 汗水 逐漸 只是 濡濕 而 不再 狂雨 時 ， 她 拋回 答案 ， 這 株 榕樹 的 枝枒 謹慎 地 替 她們 護住 每 個 轉換 的 對話 。 對於 聊天 ， 她 向來 自信 ， 這 是 她 的 本行 。 特別 是 為了 能夠 在 電腦 前 打出 一點 字 ， 她 總 能 問 得 比 別人 更 深入 ， 山迴路轉 式 的 閒聊 後 ， 她 得知 阿婆 有 兩 個 兒子 ， 大兒子 跟 她 住在 陂仔尾 中央 往 東 的 三合院 內 ， 辨識 的 方式 是 磚牆 上 的 一 排 臉譜 。 「 這 策畫 多久 了 ？ 」 她 管轄 的 台語 範圍 太 窄 ， 只得 國台語 再度 交錯 。 不過 她 對 此 很 感興趣 。 阿婆 抖抖 夏衫 ， 抹 了 一下 臉 回道 ： 「 攏系 阮 囡仔 欸 主意 。 」 這 個 兒子 細漢 既 會 生病 ， 長大 又 愛 攬 事情 。 她 觀察 阿婆 在 說話 時 ， 眉眼 有 漸 趨 開朗 的 笑 。 小 兒子 就 少 提 了 許多 ， 她 暫且 止住 沒 問 。 那 天 聽 了 多久 ？ 直到 她 幫 著 阿婆 推 著 車 ， 回到 阿婆 口 中 的 三合院 時 ， 天幕 拉出 的 黑 並非 台北 所 見 的 髒 濁 紫色 ， 而是 舒服 純粹 的 黑 藍 。 阿婆 要 留 她 吃飯 ， 三合院 的 窗口 聞到 煎魚 的 味道 。 她 的 老家 最 常 是 一 鍋 大滷麵 解決 了 ， 於是 她 多 待 了 一會兒 ， 忍不住 承認 這 味道 很 誘人 ， 卻 又 點頭 婉拒 。 阿婆 才 進 門 一會兒 就 推 門 出來 ， 直 嚷 著 送 她 滷味 。 以前 她 絕計 不 收 的 ， 在 炎日 放 了 一 下午 的 滷味 ， 怕 都 腐敗 了 。 不過 阿婆 心疼 食物 的 樣子 ， 讓 她 的 舌頭 軟 了 下來 。 回程 ， 她 依著 阿婆 報出 的 路 前進 ， 陂仔尾 不再 是 扁平 的 地址 。 停 在 一 行 陌生 的 地址 上 ， 南風 襲入 她 的 黑色 福特 裡 。 她 拍 了 拍 這 台 隨 她 上山下海 的 老傢伙 ， 要 它 待在 這 。 記者 的 身分 恍惚 解離 ， 當晚 她 無從 得知 ， 這 阿婆 會 是 她 未來 的 婆婆 ， 而 屋 內 沒 現身 的 男人 ， 將 會 成為 她 的 丈夫 。 現在 ， 她 待在 黑色 福特 內 ， 再次 感受 熱 得 生動 的 氣候 。 要 去 哪 呢 ？ 她 問 ， 副駕駛座 無 人 應答 。 這 股 巨大 而 不可 溶解 的 寂寞 ， 以 秒數 成長 ， 倍增 ， 隨著 她 微微 轉動 的 方向盤 ， 一下 偏 右 ， 一下 又 逕自 向 左 。 它 懂得 抵住 她 的 咽喉 ， 使 她 連 吞嚥 都 困難 。 字句 像 刀 ， 她 每每 要 從 喉 間 擠出 ， 就 怵然 扎刺 生 疼 。 要 去 哪 呢 ， 問題 轉 了 彎 ， 雙手 無 意識 地 決定 前方 路 ， 方寸轉盤 她 捏 著 如 扶乩 ， 起乩 了 — 心音 震 得 厲害 ， 而 腦海 中 開始 一件件 漂浮 的 是 雜亂 往事 ， 毫無 理由 ， 毫無 次序 ， 一 閃 而 逝 ， 迴盪 在 眼角 餘光 ， 一 條 筆直 而 寬敞 的 就 橫亙 在 前 。 凡是 起乩 ， 必 有 桌頭 ， 她 正 該 是 一 旁 的 桌頭 ， 負責 轉譯 進哥 的 言想 。 進哥 說出 的 所有 狂妄 放射 ， 都 能 隨著 陂仔尾 正中心 的 關帝廟 而 飛舞 。 他 生前 總 能 很 快 看懂 廟公 和 乩童 的 話語 ， 這 次 ， 他 能 看懂 粗心 的 她 嗎 ？ 蘇進伍 環繞 在 供台 周圍 。 他 知道 她 已經 開車 出去 ， 可是 他 竟 不能 移動 了 。 好幾 天 看 著 她 近乎 一 樁 枯木 擺在 厝 內 ， 他 焦急 轉 繞 了 十幾 圈 ， 在 屋 內 各 角落 旋轉 自己 ， 任性 地 想 撥弄 鍋 碗 瓢 盆 。 然而 ， 現在 他 已 被 安靜 管轄 ， 他 的 著急 也 是 安靜 的 。 更 早 之前 ， 他 在 書房 內 批改 學生 作業 ， 偶爾 會 為 屋 外 狂飆 的 車聲 分心 ， 這 是 他 跟 晏真 兩 人 一同 抬頭 ， 皺眉 抱怨 後 ， 復 無奈 而 笑 的 時刻 。 只是 ， 這樣 的 時光 再 無 可能 出土 ， 它 被 兇狠 的 命運 埋 在 永 不 知 方位 的 所在 。 疲累 和 倦意 的 浪潮 推兌 著 他 ， 他 想起 陂塘 水面 下 的 魚群 ， 牠們 在 他 眼前 競逐 吃食 ， 交相 成為 奧秘 的 食物鏈 。 他 想 閉上 眼 ， 卻 發現 已經 不 需要 閉上 ， 他 就 能 感知到 一 台 黑色 福特 消失 在 陌生 的 草衢 中 。 那 夜 南風 是 怎麼 吹散 眉 間 困窘 的 ， 他 還 有 許多 想 對 阿晏 說 。 農用車 緩緩 駛離 產業道路 ， 黑色 福特 歸回 都市 的 心脈 ， 他 的 農用車 則 趕著 去 載 幼苗 ， 額外 的 工作 讓 他 連續 幾 天 睡眠 不足 ， 這 片 地 已 失去 繼續 耕種 的 能力 ， 阿母 說 ， 賣 了 賣 了 ， 她 的 話語 跟 她 的 臉部 表情 實在 不搭 。 阿母 坐 在 客廳 ， 天花板 懸掛 的 白熾 燈泡 ， 映出 駝背 的 弧度 ， 以及 不停 敲打 膝蓋 的 右手 ， 起落 ， 起— 。 好了 ， 他 聽見 自己 說 。 這 塊 田阮 來 想 辦法 ， 阿母 汝 就 免 管 啊 。 阿母 的 影神 就 附 在 牆壁 頭 ， 最近 他們 的 爭執 益加 頻繁 ， 在 幾乎 快 耗盡 氣力 的 某 個 晚上 ， 他 放下 緊 縛 的 疲憊 ， 打算 就 這樣 坐 在 客廳 一會兒 ， 直到 阿母 喚 他 為止 。 他 把 煎魚 盛起 ， 熄火 後 ， 輕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