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年輕 角落 可能 有 六 、 七十 歲 的 心態 , 在 三十 歲 的 掩護 下 也 有 八 、 九 歲 的 天真 , 我們 個人 的 日記 中 不 乏 徬徨 迷惘 , 也 可能 積極 奮發 , 人生 是 這樣 的 多 貌 , 日記 無法 盡 記 , 小說 也 寫 不 完 。 因此 , 三十 年歲 實在 夠 說明 一 件 事 , 但是 我們 永遠 說 不 清楚 。 我 從來 不能 確定 小說 會 帶給 別人 什麼 , 帶給 我 自己 什麼 , 心靈 的 歡悅 、 充實 是 很 難 用 文字 描繪 得 清 。 但是 在 寒冷 的 冬天 , 當 我 坐 在 窗 前 , 窗 外 是 凡俗 景象 , 蕭瑟 的 北風 讓 我 覺得 了 檯燈 光池 的 溫暖 , 在 光池 下 的 每 一 個 字 我 都 懂 , 即使 沒有 音樂 的 夜晚 , 有 一 杯 茶 , 有 一 本 書 也 就 夠 了 , 那 字裡行間 的 節奏 , 讓 我 可以 放棄 有聲 的 樂章 。 我 更 懂 了 。 如果 有 充分 的 理由 , 我 當然 願意 小說 之 有無於 他人 亦 如此 。 年 過 三十 , 出 過 幾 本 書 之後 , 我 反而 愈來愈 心虛 , 往往 寫完 了 一 篇 小說 , 懷疑 小說 是 給 專家 看 的 , 無論 是 文學 評論 者 、 心理 醫生 、 藝術家 、 社會 學者 , 總之 , 不 是 給 人 欣賞 的 。 強烈 的 情感 容易 引起 反應 。 強烈 的 文字 未必 容易 有 共鳴 。 我們 在 年輕 時 , 放縱 手 上 的 歲月 , 經得起 一切 錯誤 , 沒有 回頭 的 歲月 , 但是 人 總 可以 不 畏懼 。 這 所有 多麼 無情 , 現實 中 可以 有 的 錯誤 , 小說 中 都 不 允許 犯 , 再 虛幻 的 故事 , 白紙 黑字 比 真實 更 真實 。 總之 , 年 過 三十 , 一切 值得 記下 , 又 一切 都 該 忘掉 。 美好 的 歲月 祇 在 年少 , 多 色彩 的 人生 , 是 人 自己 的 塗鴉 , 便 沒 什麼 權利 遺忘 。 那 終究 是 我們 自己 的 生命 。 這 一切 , 是 三十 以後 的 筆跡 , 不能 代表 什麼 , 嚴格 說來 , 我們 對 自己 這 一生 都 不 算 重視 。 我 早 說 過 , 點滴 心緒 而已 , 不 小心 寫長 了 。 像 三十 的 生日 , 不 小心 過 長 了 。 從前 , 有 一 個 公主 和 一 個 王子 子慧 在 沉寂 的 黑夜 中 陡然 清醒 , 月光 由 竹簾 細 簌 篩進 , 覆照 被 上 , 深淺 斷續 , 卻 十足 嫻靜 。 她 呆呆 靜觀 , 覺得 恍 入 畫 中 , 那裡 見 過 , 而且 是 和 李定 一起 看 的 。 身旁 的 李定 呼吸 均勻 , 一 呼 一 吸 , 像 上 了 發條 , 不能 停止 似的 。 他們 兩 人 一 現實 一 夢 , 交錯 重疊 於 同 緯度 地盤 上 , 同時 存在 , 精神 狀態 不同 。 李定 的 手 橫 在 她 胸 前 , 重重 的 , 像 一 條 死去 的 魚 , 無有 知覺 。 子慧 仰身 撥開 窗帘 , 望到 完整 的 月亮 。 手 上 月照 , 這 不 是 夢 。 她 這樣 躺 著 已經 六 天 , 發燒 一直 不 退 , 除了 看病 , 醫生 囑咐 她 那兒 都 別 去 。 窗 外 有時 是 白天 有時 是 晚上 , 其實 並 無 差別 , 她 幾乎 都 在 夢 中 , 在 床 上 。 她 經常 夢到 和 李定 婚前 種種 。 昏睡 太 久 時 , 李定 便 輕拍 她 雙頰 叫喚 : 「 子慧 ! 子 慧 ! 」 她 由 昏境 中 醒來 , 微笑 睇視 , 不 想 動 。 李定 的 意外 , 完全 寫 在 臉 上 : 「 妳 怎麼 了 ? 要不要 吃 點 東西 ? 沖 個 涼 ? 」 「 好 啊 ! 」 她 在 生病 的 第一 天 覺得 新奇 , 柔順 地 回應 。 李定 說 什麼 , 她 皆 應允 , 平常 則 多 有 考慮 。 除 昏睡 這 點 相反 , 她 平常 十分 清醒 。 話尾 夾 著 咳喘 , 李定 便 示意 她 少 說話 , 又 忍不住 問 : 「 妳 今天 在 家 做 了 什麼 ? 」 「 掃地 、 洗 茶杯 、 擦 桌椅 、 洗衣服 。 」 以前 她 總是 這樣 告訴 李定 。 「 沒 做 什麼 , 光 想 睡 , 又 捨不得 睡 , 索性 跑到 外頭 逛 了 逛 。 」 當 她 察覺到 自己 不 舒服 , 發現 躺 在 床 上 未免 浪費 了 生病 的 機會 , 便 帶 著 生病 的 心情 肆意 遊蕩 。 她 下床 從 購物袋 中 拿出 一 雙 皮鞋 , 非 要 李定 試穿 , 如果 不 合腳 , 再 拿去 換 。 正 逢 大減價 , 等於 半價 買 的 。 「 名牌 吔 ! 最 主要 是 耐穿 、 質感 好 。 」 她 說 。 尺寸 不會 錯 。 李定 不屑 為 的 事 , 現在 變為 她 的 專利 , 完全 把 家 當 辦公室 處理 。 李定 欲 大怒 , 但 忍 了 下來 , 可 並 不 原諒 她 。 凡此種種 , 婚後 的 李定 會 為 她 將 他 的 衣服 送去 乾洗 而 把 衣服 剪掉 。 那 雙 鞋 那 天 後 , 便 原地 擱置 , 沒 去 換 , 也 沒 被 穿出去 。 她 早 知道 的 結果 。 第二 天 熱度 竄 得 老 高 , 紅 著 一 雙 眼 , 兩頰 也 是 紅 的 。 李定 皺住 眉 : 「 看 妳 鬧 的 ! 」 帶 她 去 看醫生 , 她 在 候診室 看 嬰兒 。 到 醫院 的 嬰兒 大多 皺 著 臉皮 , 說 不 出 那裡 不 舒服 。 她 是 大人 , 亦 很 難 說 得 具體 。 她 逗 一 個 嬰兒 玩 , 嬰兒 母親 問 : 「 來 看病 ? 」 「 嗯 ! 」 她 很 喜歡 小孩 , 但 李定 堅持 三 年 計畫 生育 。 要 喜歡 一 件 事 喜歡 三 年 , 談戀愛 不過 如此 耐性 吧 ? 她 不 肯定 三 年 後 是否 還 有 這 興頭 。 「 不 舒服 ? 那裡 不 舒服 ? 」 年輕 母親 的 聲音 有些 緊張 。 「 發燒 、 咳嗽 ! 」 年輕 母親 立刻 收起 微笑 , 抱 了 嬰兒 急速 離 她 老遠 。 子慧 清楚 這 份 心理 , 但 不能 了解 。 醫生 說 : 「 流行性 感冒 , 妳 懷孕 沒有 ? 」 兩 件 事 怎麼 連 在一塊兒 呢 ? 「 沒有 。 」 「 你 當心 被 傳染 ! 」 醫生 開 李定 玩笑 , 不 知道 說 感冒 還是 懷孕 。 患 感冒 看病 不過 盡 人事 聽 天命 , 懷孕 呢 ? 她 忍不住 笑 了 。 從 醫院 出來 , 接觸到 陽光 , 她 說 要 散散步 , 看看 人 。 「 妳 瘋 了 ! 」 「 你 以前 不 是 很 愛 散步 嗎 ? 」 「 我 現在 要是 陪 妳 散步 , 才 是 瘋子 ! 」 硬 拖 她 上 了 車 。 鬧街 、 人潮 、 霓虹燈 , 看到 、 聽到 、 嗅到 , 是 個 詭異 的 世界 , 因為 摸 不 到 。 馬路 上 霓虹燈 與 水銀燈 散出 一 股 熱氣 , 耀眼生花 , 恍若 電影 畫面 。 李定 從不 是 熱情 的 人 , 倒 蠻 喜歡 看 電影 , 也 祇是 愛 看 , 看完 就 完 了 , 然後 忘掉 。 他 看 電影 , 永遠 看 得 專心 之至 , 隨 劇情 而 喜 而 憂 , 絕對 講 不 具體 電影 的 好壞 。 因為 摸 不 到 。 她 愛 問 李定 : 「 什麼 好看 嘛 ? 那 是 戲吔 ! 」 婚後 李定 不再 帶 她 看 電影 , 她 一直 不能 原諒 李定 的 自私 。 說來 她 並 不 愛 看 電影 , 但是 她 喜歡 熱鬧 的 地方 , 一切 光亮 與 真實 的 東西 。 但 李定 生活 中 包含 她 的 因素 , 婚後 愈來愈 薄弱 。 她 高燒 第二 天 , 李定 回家 後 照例 發話 : 「 今天 在 家 做 了 什麼 ? 」 子慧 半 靠 枕墊 , 一如 平常 : 「 洗衣服 、 掃地 、 做飯 、 買菜 。 」 李定 驚 道 : 「 衣服 不 洗 也 不會 爛掉 , 妳 活 得 不耐煩 ? 」 李定 轉到 後 陽臺 去 看 , 再 回 臥室 : 「 那 有 衣服 ? 衣架 上 根本 空空 的 , 妳 燒昏 了 啊 ? 」 「 咦 ! 我 明明 洗 了 的 ! 她 倒 若無其事 : 「 我 自己 抓 的 。 」 我 相信 。 頓時 好笑 起來 : 「 妳 真 能 找 地方 抓 , 為什麼 不 抓 對方 呢 ? 」 她 聳聳肩 , 沉默 下去 。 看 情形 並 無意思 處理 傷痕 。 冷漠 處 我 自嘆弗如 : 「 妳 進來 , 我 幫 妳 消毒 。 」 至於 小湯 與 我 關係 她 如何 得知 並 不 重要 。 因為 我 不 解釋 。 我 從來 不 去 聽 別人 談論 我 的 事 , 也 不 願 多 解釋 , 我 由 母親 那兒 學到 一 件 事 ── 永遠 不要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