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 很 清澈 ， 所以 他 不必 害怕 自己 光溜溜 的 腳丫 在 踏進 浪花 時 會 不 小心 踩到 溺死 在 海 裡 的 人 。 可是 當 他 漫步 在 沙灘 上 時 ， 由於 油輪 外漏 的 原油 將 沙子 黏結成 塊 ， 沾 在 他 的 腳底 ， 反而 讓 他 害怕 會 被 屍體 絆倒 ， 或是 遇見 剛剛 爬上 岸 的 希特勒 走狗 。 儘管 海防 巡邏隊 隊員 手 持 步槍 或 衝鋒槍 ， 通常 還 牽 著 警犬 ， 在 長達 幾十 英哩 的 無 人 海岸線 上 日夜 巡邏 ， 以 避免 德軍 上岸 ， 但 還是 有 人 會 偷偷 溜進 美國 ， 透過 當地 納粹 支持 者 的 接應 ， 在 戰爭 爆發 後 與 位於 東海岸 並 擊沉 美國 船隻 的 德軍 潛水艇 秘密 通聯 。 戰爭 和 恐怖 事件 ， 其實 根本 不 像 多數 人 想像 中 的 那麼 遙不可及 。 他 的 父親 曾經 說 過 ， 紐澤西 海域 是 美國 海岸線 上 「 最 悲慘 的 船隻 墳場 」 。 他 躺 在 醫院 裡 ， 腦 中 無法 擺脫 「 墳場 」 這 個 折磨 他 的 詞彙 ， 也 無法 忘卻 他 和 哥哥 在 木板道 上 看見 的 那 具 浮屍 。 他 睡著 之後 ， 時間 不 知 過 了 多久 ， 他 突然 被 房間 裡 的 聲音 吵醒 。 他 看見 病房 裡 的 兩 張 病床 中間 隔 起 一 道 布簾 ， 遮住 了 隔壁 床位 以及 在 那 頭 忙碌 的 醫生 與 護士 — 他 能 看見 他們 的 身影 、 聽見 他們 的 耳語 。 一 位 護士 從 布簾 那 頭 走過來 時 ， 發現 他 清醒 了 ， 就 走到 他 床 邊 溫柔 地 說 ： 「 繼續 睡 吧 ， 這樣 明天 才 有 精神 。 」 「 發生 了 什麼 事 ？ 」 他 問 。 「 沒 什麼 。 」 護士 回答 他 。 「 我們 只是 在 幫 他 換 繃帶 。 快點 閉上 眼睛 睡覺 吧 。 」 第二 天 一大早 他 就 醒 了 ， 等 著 迎接 手術 。 他 的 母親 已經 到 了 ， 站 在 床 邊 對 他 微笑 。 「 早安 ， 乖 孩子 。 我 的 小 勇士 今天 感覺 還好 嗎 ？ 」 他 轉頭 打量 隔壁 床位 ， 發現 床單 和 枕頭套 已經 被 拆走 了 ， 只 剩下 光禿禿 的 床墊 和 枕頭 擺在 空 床 上 。 一切 不言而喻 。 「 那 個 男孩 死 了 。 」 他 說 。 他 小小 年紀 就 必須 住院 ， 這 已經 夠 讓 他 印象深刻 了 ， 然而 在 這 種 年紀 就 見證 死亡 ， 更 讓 他 永 難 忘懷 。 第一 個 讓 他 忘 不 掉 的 是 那 具 浮屍 ， 第二 個 就 是 鄰床 的 男孩 。 昨晚 他 醒來 時 ， 看見 布簾 後方 移動 的 身影 ， 忍不住 想像 是 那些 醫護 人員 正在 謀殺 鄰床 的 男孩 。 「 親愛的 ， 我 相信 他 只是 被 轉到 其他 病房 去 了 。 他 可能 被 轉到 別的 樓層 了 。 」 這 時候 來 了 兩 位 護理 人員 ， 準備 帶 他 到 手術室 。 其中 一 人 要 他 先 上 洗手間 ， 當 他 關上 洗手間 的 門 時 ， 第一 件 事 就 是 先 檢查 自己 的 疝氣 是 不 是 真 的 好了 。 無奈 那裡 又 腫 起來 了 ， 看來 他 是 逃 不 掉 手術 了 。 他 的 母親 只 能 送 他 到 電梯 口 ， 電梯 將 會 把 他 載 往 手術室 。 護理 人員 把 他 的 病床 推進 電梯 ， 然後 電梯 下降 ， 停止 ， 接著 在 一 條 奇 醜 無比 的 走廊 開啟 了 門 ， 直通 手術室 。 史密斯 醫生 穿 著 手術袍 ， 臉 上 戴 著 白色 口罩 。 這 身 打扮 和 平常 的 史密斯 醫生 截然不同 — 或許 這 個 人 根本 不 是 史密斯 醫生 ！ 他 可能 是 別人 ， 不 是 貧窮 移民 斯莫洛維茨 家 的 兒子 ， 而是 他 父親 不 認識 的 人 ， 是 個 陌生人 ， 是 個 隨便 走進 手術室 就 拿起 手術刀 的 人 。 在 這麼 恐怖 的 時刻 ， 護理 人員 把 乙醚 口罩 蓋 在 他 的 臉 上 ， 就 像 是 企圖 將 他 悶死 。 他 甚至 可以 發誓 ， 那 個 操刀 的 外科 醫生 ， 無論 他 到底 是 何許 人 ， 那時 輕輕 對 他 說 了 一 句 ： 「 我 現在 要 把 你 變成 小女生 囉 ！ 」 結束 一 整 個 月 的 假期 之後 ， 他 回到 家 才 沒 過 幾 天 ， 身體 就 開始 覺得 不 舒服 。 這 次 度假 就 像 戰前 他們 全 家人 到 澤西 海岸 度假 時 一樣 開心 。 他 和 那 個 已經 相戀 兩 年 的 情人 在 位於 麻薩諸瑟州 的 瑪莎 葡萄園島 租 了 一 幢 緊鄰 馬路 、 看似 搖搖欲墜 的 房子 ， 歡度 了 整 個 八月 。 他們 之前 不 敢 也 沒 機會 天天 廝守 ， 這 次 是 一 次 充滿 歡樂 而且 成功 的 實驗 。 他們 每 天 游泳 、 踏青 、 做愛 ， 是 非常 美妙 的 一 個 月 。 他們 游 過 一 個 海灣 ， 躺 在 沒有 人 看 得 到 的 蜿蜒 沙丘 中 ， 在 大 太陽 底下 做愛 ， 然後 再 穿回 泳衣 、 游回 沙灘 ， 翻開 石頭 撿拾 蚌貝 ， 裝入 盛滿 海水 的 桶子 裡 ， 帶回 家 為 晚餐 加菜 。 晚上 他們 沿 著 沙灘 散步 時 ， 是 他 唯一 感到 不安 的 時刻 。 幽暗 的 大海 伴隨 著 如 雷 的 波濤聲 ， 夜空 中 掛 著 滿 天 星斗 。 這 畫面 讓 菲比 歡天喜地 ， 但 卻 讓 他 心 生 恐懼 。 星星 的 光芒 彷彿 明確 地 對 他 說 ： 他 終 將 難逃 一 死 。 而 大海 的 波濤 近在咫尺 — 還 有 狂暴 海水 底下 那 最 黑暗 的 夢 靨 — 讓 他 忍不住 想要 逃離 生命 的 威脅 ， 躲回 溫馨 明亮 的 小屋 。 他 在 韓戰 期間 曾 英勇 地 在 海軍 服役 ， 當時 他 也 曾 面對 浩瀚 的 大海 與 無垠 的 夜空 ， 但是 感受 完全 不同 — 那時 的 畫面 從未 讓 他 聯想到 喪鐘 。 他 不 明白 自己 怎麼 會 有 這 種 恐懼 ， 但 仍 竭力 不 讓 菲比 看出 他 的 心情 。 今非昔比 ， 現在 的 他 已經 可以 主導 自己 的 人生 了 ， 為什麼 反而 開始 懷疑 人生 ？ 為什麼 他 一面 冷靜 誠懇 地 思考 未來 更加 充實 的 人生 ， 一面 卻 得 想像 自己 已經 身處 死亡 邊緣 ？ 每當 他們 在 星空 下 沿著 沙灘 散步 ， 他 都 有 這 種 感覺 。 無論 從 哪 方面 來 看 ， 他 都 不 是 個 高調 招搖 的 人 ， 一生 沒有 任何 殘缺 ， 個性 也 不 極端 ， 為什麼 會 在 這 個 年紀 被 死亡 的 念頭 困擾 著 ？ 他 一向 通情達理 、 待人 和氣 ， 是 個 親切 、 溫和 、 勤奮 的 人 ， 只要 與 他 熟識 的 人 都 會 這麼 認為 ， 除了 被 他 拋棄 的 妻子 和 兩 個 兒子 之外 。 他們 當然 無法 認同 他 放棄 失敗 的 婚姻 ， 到 別人 的 懷裡 尋求 男女 間 的 溫存 。 他 相信 多數 人 會 認為 他 很 古板 。 年輕 的 時候 ， 他 就 認為 自己 很 古板 。 他 安分守己 、 缺乏 冒險 精神 。 從 紐約 藝術 學生 聯盟 ❻ 畢業 後 沒有 依隨 自己 的 風格 進行 創作 ， 也 沒有 選擇 古怪 的 工作 謀生 — 儘管 他 曾 這樣 暗中 憧憬 著 — 可是 他 太 乖 了 ， 是 個 好 兒子 ， 因此 一切 遵從 父母 的 期望 ： 結婚 、 生子 ， 進入 廣告業 過 安穩 的 日子 。 他 從來 沒 想 過 自己 可以 選擇 不 當 平凡人 ， 一 個 為了 維持 天長地久 的 婚姻 而 付出 一切 的 平凡人 。 他 懷 著 這樣 的 心態 結 了 婚 ， 然而 事與願違 ， 婚姻 成 了 他 的 牢獄 。 於是 ， 他 在 上班 工作 時 或 夜晚 輾轉 難眠 之 際 反覆 思量 ， 開始 想要 找尋 出口 。 難道 平凡人 就 不會 這麼 做 嗎 ？ 難道 平凡人 不可以 這樣 過日子 嗎 ？ 他 的 做法 與 妻子 向 所有人 訴苦 的 情況 相反 ， 因為 他 並 不 渴望 那 種 為所欲為 的 放縱 與 自由 ， 一點 也 不 。 他 在 渴望 安定 的 同時 ， 又 憎惡 自己 所 擁有 的 一切 。 他 不 是 那 種 希望 同時 享有 兩 種 生活 的 人 ， 因此 ， 無論 順從 父母 期許 的 結果 是 侷限 自己 的 發展 或是 擁有 安逸 的 人生 ， 他 全 都 認了 。 他 只 想 把 那些 因為 婚姻 不 美滿 而 滋生 的 醜陋 念頭 趕出 腦子 。 他 不 想要 與眾不同 ， 因為 與眾不同 只 會 招來 責難 、 批評 與 誤解 。 然而 他 說服 了 自己 ， 為了 不 讓 自己 下 半 輩子 精神 分裂 ， 不論 他 的 決定 將 使 兩 個 無辜 的 孩子 失去 什麼 ， 他 最後 終 將 被 世人 原諒 ， 因為 他 只 是 個 平凡人 。 至於 害怕 面對 死亡 ？ 我 才 三十四 歲 而已 ！ 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