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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動 兩 步 後 , 身體 適應 了 溫度 , 才 放鬆 不少 。 「 你 要 我 說 什麼 ? 」 她 輕聲 冷語 , 是 一 種 恨 的 方式 。 「 我 媽 和 妳 , 你們 到底 在 搞 什麼 鬼 ? 」 我 真 需要 知道 ? 我 也 不 確定 , 我 又 逼 她 : 「 妳 最好 告訴 我 真象 ! 」 她 冷酷 一 笑 : 「 你 受得了 ? 」 那 表情 是 「 你 媽 瘋 了 ! 」 ── 不斷 的 在 翻版 。 「 我 母親 是 不 是 早 就 瘋 了 ? 」 語氣 雖 極 平穩 , 心 中 卻 限於 無 邊際 的 痛 。 「 當然 ! 就算 受不了 也 比 妳 藏 在 心 裡 好 ? 」 我 一 揮手 : 「 比 這些 收藏 好 ! 」 她 轉 臉 四處 巡看 後 閉上 雙眼 , 那 神情 若 睡蓮 。 她 久久 才 開口 , 說 的 卻 是 她 自己 。 張安序 畢業 於 一 所 美工 高中 。 畢業 後 回到 育幼院 待 了 一 段 日子 , 並 沒有 人 趕 她 , 她 卻 逃 也 似 再度 離開 。 「 一 個 人 那麼 大 了 , 還 跟 大夥兒 擠 小 房間 , 一點兒 未來 也 不 敢 想 , 光 是 熱鬧 而 卑微 地 活 著 , 所以 我 懂 江 媽媽 的 心情 , 她 要求 活 的 乾淨 而 尊嚴 。 」 她 眼睛 仍 閉 , 那 臉龐 佈滿 了 時間感 。 都 說 年輕 的 歲月 彈指 即 過 , 她 卻 是 一天天 捱過去 的 , 每 天 都 像 打點滴 。 她 不 捨得 讓 自己 墮落 , 祇好 在 光廠 做 女工 , 依然 四 個 人 擠 間 小 宿舍 。 是 遠 天 紅 光 ? 無狀 火氣 ? 捺 不 住 的 多 日 煩躁 情緒 愈發 高漲 。 車隊 後 鳴放 縈轉 的 救護車 困於 隧道 寸步難移 , 閃動 的 燈誌 將 隧道 光 染成 放射狀 。 原來 前面 出事 了 , 難怪 今天 塞 得 特別 兇 。 蹭 過 出事 地點 , 車 往 山 上 直 放 。 近 山角 冷 沁 空氣 已 下洩 , 入 鼻 清涼 , 使 冬天 更 寒 , 我 從來 沒 喜歡 過 。 山 上 年 餘 , 我 剛 回國 母親 即 病發 , 不久 辭世 , 入土 後 , 小湯 堅持 搬下 山 住 , 她 說 山 間 早晚 風 來 , 教 她 每 一 根 骨頭 得 風濕 。 那時 我 剛 以 留美 學人 身分 申請 回國 服務 , 多 年 飄動 , 母親 於 我 出國 期間 遷至 山 上 獨 活 七 、 八 年 , 屋 裡 全 是 她 數 年 收藏 , 盡 為 破殘 , 為什麼 人 入 年老 特別 喜歡 留住 一切 ? 那些 收藏 整治 得 十分 潔淨 又 不 像 附屬品 , 倒 似 母親 的 一 部分 , 因此 , 安定下來 的 身心 極 不 願 動 亦 不忍 動 。 小湯 於 喪事 完 搬下 山 , 她 居所 我 去 過 , 處 一 座 大廈 十四 樓 , 奇怪 小湯 不 愛 山 上 卻 住 得 如此 高 , 但是 我 並 沒 問 她 為什麼 。 小湯 先 則 尚 偶爾 上山 , 下定決心 後 , 便 曳然 中斷 。 一步步 走 得 更 遠 , 至少 回 過 頭 。 大約 人 便是 這樣 , 永遠 活 得 窩裡窩囊 。 小湯 是 我 在 美國 認識 的 , 她 沒 帶夠 生活費 , 又 不 想 好好 唸 個 學位 , 也 不 認定 錢 有 多 重要 , 她 最 大 長處 就 是 溫熱 , 溫熱 使 人 容易 活下去 。 我們 在 國外 的 婚禮 十分 簡單 , 看似 她 的 溫良 發光 , 往後 我 逐漸 了然 溫良 其實 就是 樂觀 , 這 個性 讓 她 活 的 蓬勃 , 像 團發麵 。 我 攜 她 回國 後 , 她 這裡 嗅嗅 , 那裡 聞聞 , 活 似 我 帶回 一 條 路 邊狗 , 我 母親 自 守 人生 數十 載 , 那裡 容進 異味 ! 眼見 兩 個 女人 豎起 全 身 , 愈 堅硬 愈 易 受挫 。 小湯 素有 流浪 者 精神 , 能 放 能 收 , 我 母親 用力 失 猛 , 終 敗下陣 。 我 告訴 小湯 得勢 不宜 再 往 , 她 說 她 知道 , 我 明白 她 意思 , 當 一 個 女人 告訴 你 她 知道 , 就是 她 已經 漠不關心 甚或 明白 了 什麼 。 我 並 沒入 心 , 路 邊 撿回 一 條 狗 , 能 奢望 牠 身 上 沒有 蝨子 以免 搔 你 一 身 不 舒服 嗎 ? 我們 沒 辦 離婚 手續 , 我 想 , 一 種 關係 真正 瓦解 以前 , 我倆 具有 義務 豢養 這 份 關係 。 總之 , 一切 在 擴大 卻 萎縮 中 , 沒 什麼 美好 不 美好 。 現實 , 如 山 間 的 冷 空氣 凍結 著 。 小湯 搬走 那 天 天氣 奇 佳 , 我 問 她 要 不 要 紀念物 ? 她 環顧 一 圈 , 聳聳肩 , 突然 尋味 起 牆角 栽 於 大口 瓷罈 的 植物 , 瓷罈 為 冷綠色 有 裂痕 並 不 清麗 , 植物 顯 為 山 中 野生 , 母親 一 介 老婦 , 如何 長日 山 中 拾掇 這些 ? 盆栽 並 不 興旺 , 小湯 無可 無不 可 將 之 帶 了 走 , 如果 她 記得 澆水 , 活下去 不 成 問題 。 但是 我 懶得 叮囑 她 了 。 這 對 我 、 她 皆 無意義 。 生活 如 打陀螺 , 山 中 寧靜 、 輕 疏 成為 最佳 休憩 、 放鬆 地點 , 小湯 仍 打電話 來 , 問 我 外面 有 什麼 ? 「 什麼 也 沒有 ! 」 黑寂 我 心 , 的確 沒有 什麼 。 「 才 怪 ! 我 下山 那 天 怎麼 遇見 一 個 女孩 上樓 ? 」 「 這 世界 到處 是 女人 ! 」 女人 和 狗 。 小湯 嘿嘿 笑 了 , 話 裡 意思 無非 為 ── 「 你 等 著 看 吧 ! 」 我 絲毫 不 見怪 , 雖然 人生 糾纏 令 人 厭惡 。 這樣 過 著 , 山 上 依序 進入 寒冬 。 若 有 心情 , 山 中 冬日 是 最 備 滋味 的 生活 季節 , 否則 , 每 一 天 都 夜 長 晝 奇 短 , 甩 也 不 掉 那 冷 。 不幸 , 我 正 屬 後者 。 我 開始 相信 小湯 下山 絕對 明智 。 母親 的 收藏物 失 了 拭擦 , 亦 一天天 冷 了 面貌 。 冬天 才 開始 , 愈 過 我 愈 睡 不 著 , 窗 外 陣風 颳 過 樹梢 , 如同 一 場 一 場 大 雪 , 而 雪 是 銀白 , 樹林 是 一 片 黑 , 這 無疑 一 個 噩夢 世界 。 這 天 , 不止 風聲 , 當 敲門 聲響 壓過 風嘯 , 那 彷彿 噩夢 頂峰 。 小湯 不時 仍 突襲 上門 , 當然 也 可能 是 小湯 。 我 拉開 門扇 。 都 不 是 。 眼前 五官 及 形味 , 我 立即 明瞭 小湯 所 指 「 有 個 女孩 上樓 」 為 何 意 。 窗 外 一 逕 寒冬 , 眼前 身形 若 冷 中 冰霜 , 晶瑩 凝然 , 沾手 即 化 。 「 對不起 , 三更半夜 敲門 。 我 來 繳 房租 。 」 「 房租 ? 找錯 了 吧 ? 我們 家 也 是 山 下 搬上來 的 , 會不會 是 對面 ? 」 「 房子 是 向 江 媽媽 租 的 , 我們 約定 半 年 一 付 , 我 就 住 對門 。 」 她 一 句 多餘 都 不肯 說 。 對門 ? 做 了 幾 個 月 鄰居 我 居然 完全 不 察 ? 我 母親 究竟 製 了 什麼 謎底 ? 她 與 這 女子 有 何 關係 ? 為什麼 臨終 並 沒 提起 房子 事 ? 「 進來 坐坐 。 我 正在 泡茶 。 」 她 微笑 頷首 , 反手 將 大 灰 披肩 除下 , 一 式 到 底 的 黑 袍 閃閃 潔淨 生光 。 身 上 除 直 髮 垂 耳 幾乎 就 是 裝飾 , 全然 清爽 , 無 一 絲 異 香 。 整 個 就 像 一 團 冷 空氣 。 她 站定 後 屋 內 一 巡 , 教 人 聯想到 小湯 , 小湯 很少 仔細 觀察 什麼 , 無關 善良 或 懶 , 屬 散漫 。 小湯 甚至 說話 像 開玩笑 。 祇有 那 回 下山 回頭 一 望 帶走 瓷罈 植物 尚 算得上 嚴肅 。 「 我 寧願 喝 酒 。 」 她 一 笑 : 「 驅寒 。 」 因 避免 獨 飲 , 屋 中 究竟 有 沒 有 酒 我 都 不 清楚 , 正在 尷尬 , 她 說道 : 「 後面 比較 陰涼 那 間 頂樓 上頭 有 酒 。 我 喝 白酒 。 」 我 屋子 真 有 不少 死角 。 待 我 取出 酒 , 她 已 將 杯子 擦 得 透淨 , 小方 几 面 窗 而 放 , 坐 那兒 淺酌 , 完全 是 「 晚 來 天 欲 雪 , 能 飲 一 杯 無 」 寫真 。 完美 構圖 她 似乎 隨手拈成 。 深宵 索 酒 , 一 個 敲門 的 女子 會 有 什麼 故事 ? 舉杯 邀 飲 , 她 仰 首 乾 盡 , 清 灰 披肩 鋪 於 膝頭 , 容長 頸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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