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招待所 樓下 , 意外 撥通 這 隻 縣城 裡 唯一 還 未 試 過 的 電話 。 一 口 溫柔 流利 的 語調 從 話筒 中 傳來 。 你 差點 流淚 , 這 是 半 個 月 來 , 你 不用 再 因 提防 自己 的 身分 而 謹慎 講話 , 也 不用 再 怕 對方 會 如 親人 般 始終 為 你 擔憂 。 有時候 , 人 與 人 間 保持 適當 距離 的 遠 , 反而 使 你 安心 , 但 距離 太 遠 , 又 總 搆 不 到 那 深沉 寂寞 的 痛處 。 她 問 : 「 你 在 哭 嗎 ? 」 你 說 : 「 沒有 , 是 天 太 冷 流 鼻涕 了 。 」 「 那 聲音 聽起來 怎麼 在 顫抖 ? 」 你 回答 : 「 我 好像 感冒 發燒 了 。 」 眼前 一 頭 犛牛 正 啃 著 地 上 的 紙箱 , 寒風 颳 起 紙箱 一 角 , 牠 仍 緊 咬 著 那 不 該 是 食物 的 食物 , 不肯 鬆嘴 , 牠 牛 眼珠 瞪 著 你 , 緩步 游移 朝 你 靠近 , 彷彿 下 一 口 想 把 你 嚼入 胃 裡 。 你 害怕 且 虛弱 地 說 : 「 我 還 會 繼續 走下去 , 祇是 擔心 身體 不 知道 受得了 嗎 ? 現在 這裡 入夜 後 , 冷 得 透骨 。 」 她 似乎 感受 不 到 情緒 地 說 : 「 這 段 期間 裡 台灣 又 遭遇 幾 場 颱風 的 侵襲 , 已經 死 了 好幾 個 無辜 的 人 。 」 聽完 她 的 話 後 , 你 突然 覺得 自己 說 得 太多 , 而 深切 地 感到 困窘 , 畢竟 你 是 有所 選擇 的 , 相較 家鄉 中 那些 已 逝去 生命 機會 的 人 。 你 不 敢 再 提 自己 究竟 經歷 怎樣 的 苦 了 。 「 我 相信 你 懂得 進退 , 保護 自己 。 」 十多 元 人民幣 的 數額 很 快 歸零 , 你 不 想 輕易 結束 這 場 談話 , 但 得 撐持 著 告別 這 遙遠 的 聲音 。 十月 末尾 , 芒康 的 冷 風 呼呼 吹 吼 , 像 無數 個 拳頭 擊打 在 臉 上 , 腦海 裡 一 黑 一 紫 反覆 不斷 地 乒乓 綻開 青光 , 頭 微 疼 , 似乎 看 不 見 眼前 的 來路 , 冰點 以下 的 氣候 , 你 喃喃 地 自問 著 : 「 我 該 如何 相信 自己 , 如何 相信 自己 , 能 往 前 不斷 地 走下去 ? 」 彷彿 這 副 軀體 已 不再 屬於 你 了 。 你 對 自己 下 一 刻 可能 的 反應 動作 , 全 沒有 任何 預警 的 感應 。 你 流 著 口水 鼻水 , 唇 間 齒顎 與 四肢 不斷 地 震顫 , 口腔 內 的 穢物 還 倒 衝 著 使 鼻 內 嗆 酸 , 甚至 刺激 著 淚腺 使 雙眼 發紅 。 你 光 冷 著 下半身 , 肛門 把 你 最後 一 滴 尊嚴 也 給 流掉 了 。 空氣 裡 有種 令 人 暈眩 的 悽慘 。 約莫 兩 個 多 小時 後 , 吐瀉 的 狀況 稍 止 , 你 無力 地 癱靠 在 床 邊 , 看 著 自己 從 手 到 腳 沾染 的 嘔吐物 稀屎水 , 驀地 一 股 羞愧 , 想 哭 的 情緒 席捲 而 來 。 窗 外 的 麻雀聲 吱啾 喳響 , 而 天 也 亮 了 。 你 開始 收拾起 雜沓 的 身心 與 吐瀉 的 殘局 。 到底 是 甚麼 引發 你 這般 慘狀 ? 你 一邊 抹 地 , 一邊 努力 回想 。 是 騎乘 的 路途 上 接納 了 路 邊 野餐 的 藏民 所 給 的 生肉 嗎 ? 還是 在 小 商店 買 的 鬆軟 變味 的 一 元 雞蛋 餅乾 ? 或者 是 進 波密鎮 後 晚餐 在 藏族 餐館 裡 喝 的 六 磅 甜茶 ( 當時 你 怕 浪費 錢 , 就 忍 著 腹脹 把 甜茶 全部 灌完 ) ? 你 推敲 著 每 個 環節 , 一切 都 充滿 著 惡意 的 可能 , 但 全 身 軟 塌 的 你 , 已 無力 多 做 計較 了 。 拭淨 身 上 與 地板 上 的 穢物 , 你 爬回 床 上 , 胃 仍舊 疼 得 彷彿 鑽孔 , 作痛 之間 , 你 漸漸 失去 了 所有 的 知覺 。 再 睜開 眼 時 , 天 已 灰黯 。 你 的 胃 雖 不 像 先前 那麼 疼 , 但 裡頭 似乎 搪滿 一粒粒 腫硬 的 尖銳 岩塊 , 頂 著 胃壁 。 為了 避免 自己 脫水 , 你 泡 了 口服 點滴 , 嘗試 補充 些 體 內 流失 的 水分 。 可 那 流液 一 進 胃 裡 , 你 又 痛 到 挨 在 床 上 翻滾 哀嚎 。 你 不僅 把 剛 喝下 的 口服 點滴 盡數 吐出 , 甚至 嘔 到 最後 連 膽汁 也 給 掏空 了 。 整整 兩 天 , 你 躺 在 床榻 上 渡過 , 禁斷 飲食 。 連續 幾 次 不得不 醒來 , 是 因為 嘴唇 迸 血 裂開 , 並 夢見 身 上 蠕滿 肥白 的 蛆 。 你 開始 懷疑 自己 是否 快要 死 了 ? 你 在 一 次 自然 甦醒 的 情況 下 , 竟然 不 知 自己 身 在 何方 , 也 不 知道 自己 是 誰 。 還 有 一 次 , 你 被 一 個 微弱 的 聲音 喚醒 , 你 發現 你 正 懸浮 於 空中 , 冷冷 地 俯視 下方 熟睡 的 自己 。 偶爾 意識 略微 清醒 的 時刻 , 你 稍稍 能夠 辨識 自己 的 存在 , 但 你 卻 搞 不 明白 自己 來 這裡 幹嘛 , 要 去 哪裡 ? 你 想 哭 , 臉 皺縮成 一 團 , 乾乾 地 抽咽 , 卻 掉 不 出 任何 一 滴 眼淚 。 你 無法 知道 自己 該 為 誰 哭 , 又 為甚麼 要 哭 想 哭 。 你 脆弱 , 可 想不到 找 誰 援助 。 你 不 想 家 , 不 思念 親人 和 朋友 , 你 忘 了 他們 。 你 失去 了 方向 , 或者 根本 就 沒有 所謂 的 方向 。 第三 天 , 身體 難受 的 感覺 總算 減低 不少 。 你 開始 能 喝 些 清水 和 口服 點滴 。 你 終於 打開 了 房門 , 走出 室 外 , 像 除厄 般 地 讓 陽光 曝曬 軟趴趴 的 軀體 。 你 試 著 走路 , 試 著 喘氣 , 一 公里 , 兩 公里 , 到 帕隆藏布江 畔 , 到 波密 縣城 西北方 的 嘎瓦龍寺 , 默禱 著 你 一生 中 從未 做 過 的 無 願 的 祈求 。 你 想 你 應該 找 個 電話 撥給 母親 報 平安 , 但 你 不 敢 , 你 怕 你 自己 萬一 洩露 了 衰頹 的 情緒 。 你 感到 身體 逐漸 恢復 了 , 可 你 沒有 絲毫 的 忻悅 之 情 , 因為 這 意味 著 你 即將 繼續 踏上 旅途 。 晚間 , 你 在 糧食局 招待所 旁 一 間 麵店 裡 , 請 老闆娘 替 你 煮 一 碗 清 粥 。 等 粥 時 , 隔 兩 桌 有 四 個 人 不時 回 過 頭 來 看 你 。 一 個 戴 眼鏡 的 男子 , 對 你 招手 說 : 「 一道 同 桌 吃 唄 ? 我們 點 了 很多 菜 , 吃 不 完 。 」 你 祇有 微笑 , 他 就 走過來 再 邀 你 ── 主要 是 你 服裝 的 樣式 與 他們 同 款 。 一 坐下 , 藏族 司機 便 倒 了 杯 啤酒 給 你 。 在座 的 另 一 男 一 女 來自 深圳 , 戴 眼鏡 的 那 人 住 北京 。 他們 從 成都 一路 包車 進 藏 旅遊 , 也 去 拉薩 。 大夥兒 熱絡 地 勸 你 夾 菜 , 你 向 他們 解釋 你 這 幾 日 食物 中毒 的 事 , 現在 不宜 酒 肉 。 你 祇 小 口 地 啜飲 清 粥 , 他們 似乎 有點 看不過去 , 便 又 再 說 : 「 那麼多 天 沒 吃 怎行 , 多少 吃 點 肉 吧 , 才 有 體力 啊 ! 」 你 看 著 那 滿 桌 泰半 都 還 剩下 大半 盤 的 食物 , 也 不 好 再 拒絕 甚麼 , 拿起 筷子 , 夾起 一 小 塊 白 豬肉 。 你 的 手 不禁 虛軟 地 在 半空 中 顫抖 著 , 終於 把 肉 夾進 了 碗 裡 , 心 裡 突然 一 陣 自憐 , 你 就 再 也 沒有 任何 胃口 了 。 他們 問 你 還 騎車 嗎 ? 會不會 太 折騰 身體 ? 藏族 司機 說 : 「 這 一會兒 沿 路 下去 , 可是 通脈 天 險 勒 , 那 路 爛 得很 , 亂七八糟 , 一邊 還 是 雅江 ( 雅魯藏布江 ) 斷谷 。 」 眼鏡男 接著 說 : 「 對 啊 對 啊 , 我們 的 車 還 可 騰 一 個 位子 , 你 搭 吧 。 叫 司機 想法兒 , 把 你 的 單車 置 在 豐田 頂上 綁 著 。 兩三日 就 到 拉薩 了 。 」 你 問 這 路 比起 怒江 峽谷 怎樣 ? 藏族 司機 回答 : 「 更 險 勒 , 那 是 川藏 的 黑道 啊 ! 」 你 無語 許久 。 他們 又 問 你 住 哪 ? 你 說 就 在 隔壁 。 他們 要 你 今晚 搬去 他們 住 的 賓館 , 晚上 好好 泡 個 熱 澡 , 隔早 得 動身 趕路 。 你 壓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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