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 稻田 ， 穿 河 渡溪 ， 然後 再 上山 下 河 ， 背負 著 東西 前進 ， 一 步 再 一 步 又 一 步 ， 卻 無 意志 、 無 意願 ， 因為 一切 是 自動 的 ， 一切 是 自治 的 ， 戰爭 只 關於 態度 和 運輸 ， 背負 重擔 前進 就 是 一切 ， 一 種 慣性 ， 一 種 空洞 ， 一 種 欲望 、 理智 、 良知 、 希望 和 人類 感知 的 虛靡 。 他們 的 原則 全 在 腳 下 ， 考量 的 全 是 生理 上 的 事 。 他們 無心 於 戰略 和 任務 ， 搜索 村落 時 不 知道 要 找 什麼 ， 卻 也 渾然 不 在意 。 他們 踢翻 米桶 、 搜 小孩 和 老人 的 身 、 炸 地道 、 有時 放火 有時 不 放火 ， 然後 列隊 前進 到 下 一 個 村落 ， 然後 再 下 一 個 村落 ， 在 那裡 也 是 同樣 的 情形 。 他們 背負 著 自己 的 生命 。 壓力 巨大 無比 。 中午 過後 的 熱浪 中 ， 他們 會 脫下 頭盔 和 防彈衣 ， 赤 著 上身 行走 ， 雖然 危險 ， 卻 能 幫 他們 放鬆 一點 。 他們 常 會 沿 著 行軍 路線 亂丟 東西 ， 以 求 舒坦 ， 他們 會 扔掉 糧食 ， 或 漫無 目的 引爆 克雷莫耳 反 步兵 地雷 和 手榴彈 ， 隨便 ， 反正 補給 直升機 晚上 就 會 來 ， 帶來 更多 一樣 的 東西 ， 然後 一 天 或 兩 天 後 還 會 送來 更多 ： 新鮮 的 西瓜 、 一 箱 一 箱 的 彈藥 、 太陽眼鏡 和 羊毛 軍衫 ─ 資源 真是 多 到 驚人 ， 還 有 國慶日 煙火 、 復活節 彩蛋 … … 這些 是 偉大 美國 戰爭 的 寶箱 ， 是 科學 的 結晶 ， 是 煙囟 、 罐頭 工廠 、 哈特福 的 軍火 工廠 、 明尼蘇達 的 森林 、 機械廠 、 廣闊 的 玉米田 和 麥田 。 士兵 們 如 貨運 火車 般 承載 著 一切 ， 背 在 背 上 ， 扛 在 肩 上 ─ 在 越南 一切 混沌 、 一切 神祕 和 未知 之中 ， 至少 有 一 點 肯定 不變 ： 他們 永遠 不會 因 沒有 東西 可 帶 而 惶然失措 。  __UNDEF__ 直升機 帶走 拉凡德 後 ， 吉米 ． 克勞斯 中尉 帶 弟兄 進入 朗溪村 ， 燒 了 一切 ， 射殺 了 雞 和 狗 ， 又 請求 砲兵 支援 ， 完完整整 毀 了 那 個 村莊 ， 又 望 著 村莊 的 殘骸 ， 接著 在 那 個 炎熱 的 午後 行軍 好幾 個 小時 。 日暮 ， 凱歐瓦 解釋 拉凡德 怎麼 死 時 ， 克勞斯 中尉 發現 自己 在 顫抖 。 他 忍住 淚 ， 拿起 挖 溝 工具 ， 重 二點二六 公斤 ， 著手 在 土地 上 挖 坑 。 他 感到 羞恥 。 他 恨 自己 。 他 愛 瑪莎 勝過 弟兄 ， 如今 ， 拉凡德 因此 而 死 ， 接下來 的 戰爭 ， 這 件 事 如 肚 中 一 塊 大 石頭 ， 成為 他 必須 背負 的 重擔 。 他 唯一 能 做 的 就 是 挖 ， 把 挖 溝 工具 當 斧頭 般 拿來 劈砍 ， 感受 愛恨 交織 ， 到 了 天 全 黑 時 ， 他 坐 在 自己 的 散兵 坑 底 啜泣 ， 哭 了 好 長 一陣子 。 一方面 ， 他 為 泰德 ． 拉凡德 哀悼 ， 但 多半 是 為 了 瑪莎 ， 也 為了 自己 ， 因為 她 屬於 另 一 個 世界 ， 那 個 世界 很 不 真實 ， 也 因為 她 是 紐澤西州 瑟巴斯 成山 大學 的 三年級生 ， 是 一 個 詩人 、 一 個 處女 和 一 個 外人 。 而且 他 認清 了 ： 她 不 愛 他 ， 也 永遠 不會 愛 他 。  __UNDEF__ 像 一 塊 水泥 ， 凱歐瓦 在 黑暗 中 小聲 說 ， 我 向 神 發誓 ─ 砰 ， 倒 了 ！ 沒 吭 半 聲 。 我 聽 過 了 。 諾曼． 包柯 說 。 去 小便 哪 ， 你 知道 嗎 ？ 還 在 拉拉鍊 ， 在 拉拉鍊 就 翹 毛 了 。 好 了 ， 好 。 夠 了 。 對 ， 但 你 一定 要 親眼 看見 才 會 相信 ， 那 傢伙 就 ─ __UNDEF__ 我 聽到 了 ， 老兄 ， 像 一 塊 水泥 。 所以 你 他媽的 給 我 閉上 你 的 鳥嘴 ！ 凱歐瓦 難過 地 搖搖頭 ， 望 向 吉米 ． 克勞斯 中尉 的 散兵坑 ， 中尉 在 那裡 坐 望 黑夜 。 空氣 厚重 潮溼 ， 暖烘烘 的 濃霧 飄滯 在 稻田 上 ， 暴雨 前 的 靜止 。 過 了 半晌 ， 凱歐瓦 嘆息 。 「 有 件 事 是 肯定 的 。 」 他 說 ： 「 中尉 正在 深沉 的 悲傷 中 。 我 是 說 ， 瞧 他 那 痛哭 的 樣子 ─ 他 承受 悲痛 的 樣子 ─ 不 是 裝 的 ， 是 真 的 、 很 深沉 的 傷痛 。 那 個 人 很 在乎 。 」 是 啊 ， 諾曼．包柯 說 。 隨便 你 怎麼說 ， 但 那 人 真的 在乎 。 每 個 人 都 有 自己 的 問題 吧 。 拉凡德 沒有 了 。 對 ， 我 想 他 沒 問題 了 ， 包柯 說 。 不過 ， 拜託 你 一 件 事 。 又 要 我 閉嘴 ？ 嗯 ， 真是 個 聰明 的 印弟安人 。 閉嘴 。 凱歐瓦 聳肩 ， 脫下 靴子 。 他 還 想要 再 多 說 一點 ， 好 讓 自己 睡眠 輕鬆 點 ， 但 最後 ， 他 只好 打開 新約 聖經 ， 放 在 頭 下方 喬 了 一 個 位子 當 枕頭 。 霧氣 讓 周圍 環境 彷彿 空渺 虛浮 。 他 努力 不 去 想 泰德 ． 拉凡德 ， 但 又 忍不住 要 想 ： 好 快 呀 ， 毫不 戲劇化 ， 倒下 就 死 了 ； 忍不住 要 想 ： 中彈 時 除了 驚訝 之外 ， 可能 很 難 體會到 其他 感覺 吧 。 基督徒 好像 不 該 這樣 想 。 他 希望 自己 能 找到 深沉 的 悲傷 ， 甚或 是 憤怒 ， 但 感情 不 在 ， 也 無法 強求 。 他 只 覺得 活 著 真 好 。 他 喜歡 頰下 新約 聖經 的 氣味 ， 書皮 、 墨水 、 紙 和 膠 ， 不論 那 膠 究竟 是 什麼 化學 物質 都 好 。 他 喜歡 聆聽 夜晚 的 聲音 。 即使 是 疲倦 感覺 都 很 好 ， 僵硬 的 肌肉 ， 自己 身體 尖銳 的 自覺 ， 漂浮 之 感 。 他 享受 沒有 死 的 感覺 。 凱歐瓦 躺 在 那裡 ， 欽佩 吉米 ． 克勞斯 中尉 悲傷 的 能力 。 他 想 分擔 那 人 的 痛苦 ， 他 想 跟 吉米．克勞斯 一樣 在乎 。 但 他 閉上 眼 ， 唯一 想到 的 就 是 「 砰 ， 倒 了 」 ， 唯一 感覺到 的 就 是 愉悅 ， 脫 了 靴子 ， 霧氣 包圍 著 他 ， 還 有 溼潤 的 土地 與 聖經 的 氣味 ， 夜晚 奢侈 而 舒適 。 過 了 一會兒 ， 諾曼 ．包柯 在 黑暗 中 坐起 。 去 他媽的 ， 他 說 。 你 想 說 就 說 吧 ！ 跟 我 說 。 算了 啦 。 不行 ， 我 拜託 你 繼續 說 。 我 最 討厭 的 就 是 不 講話 的 印弟安人 。  __UNDEF__ __UNDEF__ 大多 時候 ， 他們 鎮定 又 能 自持 ， 那 是 某 種 尊嚴 ， 但 偶爾 也 有 驚慌失措 的 時刻 ， 有 尖叫 的 時刻 ， 或 他們 想 尖叫 卻 不能 尖叫 的 時刻 ， 或 抽搐 、 呻吟 ， 摀住 頭 的 時候 ， 或 喃喃 唸 道 「 親愛 的 耶穌 」 的 時刻 ； 在 土地 上 滾過來 滾過去 ， 盲目 濫射 武器 的 時刻 ； 畏縮 、 啜泣 ， 乞求 一切 聲音 停止 的 時刻 ； 發瘋 的 時候 ； 對 自己 、 上帝 和 父母 立下 愚蠢 誓言 的 時刻 ； 希望 不要 死 的 時刻 。 每 個 人 都 經歷 過 ， 或許 過程 不同 。 一切 結束 後 ， 槍火 止息 ， 他們 會 眨眨眼 ， 探頭 窺看 ， 摸摸 自己 的 身體 ， 感覺到 羞恥 ， 又 迅速 將 羞恥 藏起 ， 逼 自己 站起來 。 彷彿 慢動作 影片 似的 ， 一 個 定格 又 一 個 定格 ， 世界 回復到 舊有 的 邏輯 ─ 絕對 的 寂靜 ， 然後 風聲 ， 然後 陽光 ， 然後 人聲 。 那 是 活 著 的 沉重 負擔 。 他們 笨拙 地 重新 整頓 自己 ， 先 私下 處理 ， 然後 整體 聚集 整頓 ， 再次 成為 軍人 ， 將 自己 眼神 透露出 的 一切 隱藏 縫補 。 他們 會 查驗 傷亡 ， 呼叫 救護 直升機 ， 點起 菸 ， 擠出 笑容 ， 清清 喉嚨 ， 吐 口 口水 ， 清潔 武器 。 一陣子 後 ， 有 人 會 搖搖頭 說 ： 不 騙 你 ， 我 屎 差點 都 挫出來 了 。 然後 有 人 會 大笑 ， 那 代表 情況 很 糟 ， 對 ， 但 那 人 顯然 沒有 真的 挫屎 到 褲子 上 ， 所以 沒 那麼 糟 。 總之 ， 沒有 人 會 挫屎 之後 還 能 坦然 說出口 。 他們 會 瞇眼 望 著 稠密 、 壓抑 的 陽光 。 也許 有 一 段 時間 他們 會 一 片 沉默 ， 點 著 大麻菸 ， 一 人 一 人 傳 下去 ， 大大 吸入 一 口 ， 憋住 羞辱感 。 真 嚇死 人 了 ， 一 人 可能 會 說 。 但 接著 ， 另 一 人 會 咧嘴 一 笑 ， 或 擠擠 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