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病人 、 幾 個 家屬 , 以及 在 這 哀傷 畫面 中 格格不入 、 戴 口罩 穿著 白 袍 的 我 , 盯 著 一 台 發出 「 嗶 ── 」 長音 的 心電圖機 , 吐出 的 紙條 上 心律 平靜 如 水 , 彷彿 也 一起 見證 這 個 臨終 瞬間 。 但 那 最多 最多 , 也 只 屬於 少數 時刻 。 大部分 我們 與 疾病 的 對決 都 是 勝利 的 , 病人 總是 在 一 番 折騰 後 病情 好轉 回家 , 然後 等待 著 下 次 狀況 變 差 時 進來 住院 , 一 步 一 步 ── 在 台灣 , 死亡 是 踏 著 迴旋梯 而 來 的 。 但 在 史瓦濟蘭 的 內科 病房 , 死亡 是 一 場 來得 很 急 的 驟雨 , 可能 一 個 夜裡 住院 病人 就 空 了 好幾 床 。 外科 醫師 尚 有 手術刀 來 對抗 死神 的 鐮刀 , 內科 醫師 只 能 用 所剩無幾 的 棋子 , 擺弄 一 盤 早已 被 下壞 的 棋 , 艱難 地 與 死神 對弈 。 每 天 早晨 , 我 與 我 的 主治 醫師 開始 查 房 , 「 盤點 」 通過 昨晚 考驗 而 存活 下來 的 病人 。 他們 有 些 人 懨懨 地 躺 在 床 上 , 有 些 人 發 著 燒 , 有 些 人 根本 就 已經 毫無 意識 了 。 主治 醫師 一面 檢查 病人 , 翻翻 他 的 眼皮 , 聽診器 聽聽 呼吸音 腸音 , 一面 回頭 跟 我 說 : 「 這 床 大概 撐 不 過 這 一 、 兩 天 了 。 」 怎麼 可能 ? 他 說 的 不 是 那 床 先前 痙攣 抽搐 的 , 也 不 是 肺 裡 密密麻麻 插滿 結核菌 白色 秧苗 的 , 而是 另外 那 個 看起來 好端端 ( 只是 有些 虛弱 ) , 而 不停 打嗝 的 病人 。 「 有 些 人 到 了 臨終 , 五臟 俱 皆 敗壞 , 腎臟 功能 喪失 則 尿量 減少 , 腸胃 機能 失常 而 表現為 腹脹 打嗝 。 」 主治 醫師 回 過 頭 , 神神祕祕 地 對 我 說 。 然後 , 那 床 病人 果 如 他 所 預言 一般 , 當天 下午 停止 了 呼吸 。 我 好 佩服 他 預知 死亡 的 能力 。 這 是 教科書 上 絕對 不會 教 的 , 由 數十 年 臨床 對弈 過 招 所 摸 清楚 的 , 死神 的 步數 。 這 就 是 為什麼 當 任何 一 篇 論文 都 只 能 告訴 我們 五 年 存活率 為 多少 , 生存 曲線 如何 下降 時 , 老 經驗 的 醫師 卻 總 能 在 診間 判斷 , 這 個 病 大概 只 剩下 多少 時間 ── 幾 個 月 、 幾 週 , 甚至 兩 、 三 天 , 就 可能 要 準備 後事 了 。 那 是 如同 偷渡 木馬 病毒 、 潛入 陰間 記載 生死簿 的 電腦 , 不 小心 窺破 天機 , 一 種 有如 算命仙 或 占星 術士 般 神祕 的 能力 , 如此 令 人 著迷 。 連 死亡 都 能 預言 , 這 讓 我 的 自信心 膨脹 起來 ; 當 我 哪 天 也 在 與 死神 的 交手 之中 逐漸 成熟 , 或許 那 種 隱藏 在 未知 的 黑暗 中 , 人類 最 深 最 原始 的 恐懼 , 能 被 各 式 影像 、 檢驗 數據 、 臨床 表現 給 分析 解密 。 病人 入院 , 有些 康復 出院 了 , 有些 靜靜 消失 成為 空床 。 我 電腦 裡 擺放 電子 病歷 的 資料夾 中 , 文件 漸漸 充盈 ; 大約 有 三分之一 的 病人 , 我 永遠 失去 了 他們 。 他們 生命 中 的 最後 幾 天 在 我 手 上 度過 , 我 診斷 , 我 記憶 ; 穿梭 在 病人 的 生死 之間 , 我 開始 藉由 他們 的 死亡 , 鍛鍊 我 的 預知術 。 看 活動力 與 食欲 , 看 尿量 , 看 體溫 心跳 的 起起伏伏 , 看 進氣 少 吐氣 多 、 不 規律 嘆息 般 的 呼吸 節奏 , 我 嘗試 在 那些 病痛 的 泥濘 中 , 捕捉 死神 的 足跡 。 ※ __UNDEF__ 我 帶 著 新 鍛鍊 的 、 由 許多 人 生命 為 代價 所 酬換來 的 技術 回到 台灣 。 在 擁有 各 類 先進 儀器 的 醫學 中心 裡 , 預知 死亡 比起 只 能 全 憑 經驗 的 史瓦濟蘭 來 說 , 變 得 更 容易 了 。 某 天 , 我 接 了 一 個 婦產科 的 新 病人 , 說 肚子 脹 了 一 、 兩 個 月 , 體重 也 直線 上升 , 外面 診所 超音波 發現 骨盆腔 一 個 巨大 的 腫瘤 , 因此 轉介 來 我們 醫院 。 那 位 中年 婦女 做 一 輩子 粗活 , 無 病 無 痛 , 第一 次 到 大 醫院 就醫 , 似乎 很 緊張 , 在 我 問 病史 做 檢查 時 一直 稱呼 我 為 「 弟弟 」 。 我 並 不 特別 在意 , 一方面 我 在意 的 是 臨床 上 各 種 徵象 在在 顯示 這 是 個 惡性 腫瘤 , 而且 很 可能 已經 在 腹腔 內 到處 轉移 ; 另一方面 是 她 不 像 大部分 的 病人 , 與 我 的 初 應對 都 拘謹 而 生疏 , 阿弟 阿弟 的 叫 著 彷彿 只 是 隔壁 鄰居 某 個 親切 的 大嬸 。 後來 , 她 在 我 回到 護理站 查詢 電腦 資料 時 , 怯生生 地 走到 我 後方 , 略帶 歉意 地 靦腆 笑 著 說 , 醫師 哦 真 不好意思 , 看 你 太 年輕 了 剛剛 就 一時 緊張 叫 你 弟弟 , 別 介意 啊 。 那 我 可不可以 知道 我 得 的 是 什麼 病 , 接下來 要 怎麼 治療 ? 我 含糊 其 詞 , 只 說 了 我們 必須 等 檢查 報告 出來 才 能 確診 , 現在 先 放寬 心 吧 不要 緊張 。 電腦 螢幕 上 亮 著 她 的 電腦 斷層 , 一 個 巨大 的 腫瘤 惡形惡狀 地 占領 了 骨盆腔 大部分 的 位置 , 腫大 的 淋巴腺 順藤摸瓜 地 沿著 主動脈 攀爬 。 其實 剛剛 我 正在 查 的 就 是 她 的 抽 血 報告 , 卵巢癌 指數 高 至 破千 。 我 看 著 她 和善 而 略帶 不安 的 臉 , 想 著 課本 上 提到 的 , 關於 卵巢癌 的 各 種 治療 與 預後 、 復發率 以及 五 年 存活率 等等 , 實在 無法 現在 就 說出口 。 預知 死亡 紀事 以 各 種 數據 的 方式 羅列 在 我 眼前 , 但 此刻 我 只 想 轉 過 頭 去 。 如同 寓言 中 勘破 天機 的 人 總會 代償性 地 遭到 某些 詛咒 , 我 發現 預知 各 種 死亡 的 能力 , 此刻 成為 我 再 也 揮之不去 , 永恆 的 劫難 與 印記 。 那 是 一 個 才 二十幾 歲 的 女性 , 升高 的 腦壓 使 脖子 僵硬 得 像 棍子 一樣 , 只 能 直挺挺 躺 在 床 上 。 從來 沒 服用 過 抗 愛滋病 藥物 , 代表 免疫 功能 的 淋巴球 指數 已 降至 慘不忍睹 。 我 想起 架子 上 那些 裝 在 玻璃瓶 裡 、 透明 無瑕 的 藥物 , 每 一 瓶 都 像是 聖水 , 都 像 一 種 治癒 的 希望 ; 但 病房 裡 藥物 無法 解決 的 事情 , 其實 還 有 很多 很多 。 想像 中 那 種 藥 到 病 除 的 萬能藥 啊 , 如同 神話 中 的 獨角獸 , 其實 是 不 存在 的 。 除了 少數 感染症 以外 , 世界 上 大多數 的 疾病 是 藥物 無法 根除 的 ; 而 另 一些 更 巨大 的 痼疾 , 如 貧窮 , 如 剝削 , 沒有 任何 一 種 藥物 能夠 治療 。 藥 是 路標 , 現狀 用藥 標誌 著 過去 病史 , 顆顆 粒粒 裝載 了 病痛 的 記憶 , 也 隱約 指 往 疾病 未來 可能 的 走向 。 我 的 病人 床頭 幾乎 都 擺 了 幾 罐 抗 愛滋病毒 藥物 , 也 有 些 老人 自備 高血壓 藥物 或 阿斯匹靈 , 這些 都 必須 終身 服用 。 藥物 愈 服 愈 多 , 我們 與 我們 的 藥物 , 注定 要 一起 終老 。 或許 到 了 生命 的 末期 , 每 個 人 多多少少 都 需要 幾 種 藥物 , 控制 疾病 , 也 安慰 自己 。 其實 你我 並 不 孤單 。 留聲機 __UNDEF__ 她 將 自己 變成 一 座 橋 , __UNDEF__ 迎接 一 代 又 一 代 的 新生兒 ; 然而 這 座 橋 自己 也 終 將 蛀朽 。 車子 突然 一 個 右轉 , 離開 筆直 的 柏油路 , 往 山坡 上 開去 。 前 一 輛 車 捲起 的 黃沙 撲面 而 來 , 打 個 轉 繞過 車窗 , 模糊 了 路 旁 的 枯樹 與 矮 草叢 。 回頭 一 看 , 來 時 的 道路 早已 埋 在 煙塵 中 。 此時 , 我們 的 隊伍 真 像 國家 地理 頻道 的 越野車 , 載 著 手持 重裝 器材 的 攝影師 、 戴 著 大盤帽 迷彩裝 金髮 碧眼 的 帥哥 主持人 , 或許 還 有 動物 專家 等 人 , 浩浩蕩蕩 駛入 非洲 大 草原 , 準備 拍攝 獵豹 捕食 羚羊 之類 的 大 場景 。 而 實際 上 我們 只是 剛 結束 一 家 醫院 的 參訪 , 正 前往 附近 的 村莊 , 訪問 最 基層 的 醫療 體系 。 而 我 , 整 個 團體 裡 最 小 的 替代 役男 , 負責 在 長官 訪問 的 時候 , 持 攝影機 從 後方 留下 紀錄 。 傳統 史瓦濟蘭 的 社會 型態 以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