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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美 背包客 背 著 破舊 的 大 背包 從旁 經過 。 這裡 是 國界 之外 , 或許 也 正好 卸下 那些 刻板 印象 的 包袱 。 沒有 國籍 之 分 , 每 個 帶 著 護照 的 人 共享 一 個 相同 的 身分 , 都 是 旅人 。 我 心想 , 賓果 , 感染源 大概 是 在 這裡 了 。 把 上衣 拉開 , 首先 看到 兩 道 膠帶 貼 著 一 坨 紗布 印 在 胸 前 。 拆開來 看 , 一 個 圓形 傷口 , 大概 比 五十 元 硬幣 稍 大 一點 , 底部 灑滿 黃黃紅紅 的 肉芽 組織 , 像 淺淺 的 沙坑 。 雖然 看起來 很 久 沒 換 藥 了 , 滲液 透過 敷料 的 孔隙 , 在 那 堆 紗布 火山 上 形成 怵目驚心 的 岩漿 流域 。 然而 , 這樣 的 傷口 還 算好 應付 。 把 上衣 繼續 拉高 , 布料 底下 因 發燒 而 出汗 的 軀體 溫暖 潮濕 , 彷彿 在 雨林 中 探險 。 然後 循 著 女友 的 指示 , 在 靠近 腋 下 偏遠 處 找到 另外 那 個 遺跡 般 的 傷口 。 那 已經 不 像 我們 平常 概念 裡 的 「 傷口 」 了 , 更 像是 一 個 洞 ── 像 鐘乳石洞 之類 、 深 不 見 底 的 大 洞 。 藉著 筆燈 微弱 的 亮光 , 我 發現 那 個 傷口 附近 較 好 侵犯 的 軟 組織 都 已 爛光 , 底部 隱約 可 見 胸壁 的 肌肉 。 傷口 與 上臂 反覆 摩擦 , 讓 情況 更加 惡化 , 周圍 都 沾黏 著 一 絲 一 絲 白色 的 膿 ; 雖然 隔 著 N95 口罩 聞 不 到 味道 , 光 是 以 視覺 想像 , 就 足以 讓 腐臭味 鑽入 鼻腔 。 「 這 個 傷口 已經 兩 個 月 了 , 原本 只 是 小小 的 傷口 , 沒想到 愈來愈 大 … … 」 她 一 臉 擔心 。 那 個 深深 的 傷口 , 讓 周遭 的 皮膚 看起來 像 一 件 腋 下 破 了 洞 的 衣服 , 死亡 在 膚色 衣服 下 囓咬 著 僅存 的 生命 。 我 心 裡 明白 , 眼前 這 個 病人 軀體 的 某 一 部分 正 逐漸 死去 。 死亡 在 他 身 上 並非 一 個 突然 決絕 的 分割線 , 而是 漸進 、 緩慢 、 逐步 擴大 的 過程 。 那些 死去 的 部分 , 化為 膿血 , 日日夜夜 提醒 他 即將 到來 的 臨終 。 我 在 醫囑 上 寫下 傷口 換 藥 , 並 加強 抗生素 對抗 感染 。 然而 隔天 去 看 , 那 個 傷口 還是 張大 著 嘴 對 著 空氣 , 完全 沒有 人 處理 過 。 雖然 護士 都 說 換 藥 的 工作 交給 她們 就 好 , 但是 在 這 個 醫囑 常常 漏東漏西 , 甚至 沒有 人 清楚 是否 確實 執行 的 國家 , 永遠 弄 不 清楚 是 不 小心 還是 故意 忘記 。 換 藥 消耗 大量 的 時間 , 無菌 技術 更 需要 各 種 消毒 過 的 器具 , 因此 病房 的 護理 人員 幾乎 都 不 做 這 種 苦差事 。 許多 病人 的 傷口 就 這樣 棲息 在 軀體 上 , 流 著 膿 愈 長 愈 大 。 所以 我 決定 自己 來 。 對付 慢性 傷口 的 不二法門 就 是 換 藥 。 換 藥 時 除了 能 將 傷口 內 增生 的 細菌 稀釋 洗出 , 還 能 刮去 傷口 上 的 積膿 與 無用 的 肉芽 組織 ( 類似 清創 作用 ) , 讓 新鮮 的 血肉 重見天日 。 對付 這 種 又 深 又 大 的 傷口 , 有 一 種 稱為 「 濕敷 」 的 技巧 : 將 吸滿 了 水 的 紗布條 塞入 傷口 深處 , 其 外 再 蓋上 乾 紗布 , 利用 由 內 而 外 的 毛細 作用 將 傷口 滲出液 給 吸出來 。 第二 次 換 藥 時 , 已經 可以 明顯 看到 傷口 的 膿液 少 了 很多 , 大部分 已 被 吸附 在 從 傷口 中 取出來 的 濕 紗布條 上 , 底下 也 可 見到 紅豔豔 的 鮮血 。 鮮血 對 傷口 是 好 現象 ; 移除 了 廢土 般 的 膿 與 腐肉 之後 , 底下 的 正常 組織 如 一 片 沃野 , 需要 血液 灌溉 。 鮮血 不但 將 人體 細胞 播種 在 傷口 上 , 也 會 帶來 生長 因子 , 加速 傷口 癒合 。 然而 , 與 那些 因 無 意識 長期 臥床 的 褥瘡 病人 不同 , 這 種 犁田 翻 土 般 的 換 藥 過程 對於 清醒 病人 是 一 大 折磨 。 我 已 盡量 小心 , 但是 紗布 在 傷口 中 翻捲 時 , 依然 能 感覺到 病人 的 顫抖 , 一 個 高壯 黑人 使勁 咬住 聲音 不 讓 自己 痛 到 哭出來 。 換 藥 結束 , 病人 滿頭大汗 , 虛脫 地 向 我 小聲 說 謝謝 。 這 場 換 藥 的 拉鋸戰 將 會 繼續 下去 , 一直 到 傷口 癒合 , 或是 病人 死亡 為止 。 在 資源 與 效率 嚴重 缺乏 的 史瓦濟蘭 , 總 有 無盡 的 挫折 , 我 做 的 一切 是否 真的 對 病人 有 幫助 ? 或 只 限於 滿足 診斷 上 的 好奇心 , 或是 單純 依 教科書 上 反射性 照 表操 課 ? 但是 簡單 的 換 藥 , 卻 讓 我 感到 踏實 而 安心 。 換 藥 彷彿 一 場 儀式 , 痛苦 的 過程 洗刷 了 蓄積 惡臭 的 膿血 , 傷口 在 乾淨 紗布 覆蓋 下 又 回復 了 完整 的 肉身 。 或許 我 無法 阻止 死亡 , 但是 我 可以 盡量 讓 他 到 最後 一 刻 , 都 還 像 人 一般 活 著 。 沼澤 地帶 __UNDEF__ 大部分 的 傷口 永遠 不會 痊癒 , __UNDEF__ 洗 不 乾淨 的 膿汁 惡臭 縮回 陰影 裡 … … __UNDEF__ 那 是 光線 無法 觸及 的 沼澤 地帶 。 復活節 四 天 連假 過去 , 我 戴好 口罩 走向 病房 , 心 裡 想 著 這 四 天 大概 沒 人 會 去 換 藥 , 爛 腳 先生 的 傷口 不 知道 怎麼樣 了 。 噢 , 爛腳 先生 , 是 我們 一 位 病人 。 大多數 史瓦濟語 的 姓名 我 連 發音 都 有 困難 , 更 別 提 把 病人 的 臉 與 名字 對 在一起 了 ; 因此 我 腦海 中 病人 的 名字 都 是 「 診斷 」 加上 「 地理 位置 」 , 視 情況 增添 一些 加強 印象 的 形容詞 。 例如 在 我 的 病人 名單 中 , 就 有 「 靠 窗 邊 那 床 的 拉肚子 老先生 」 、 「 29 床 那 個 肺結核 治療 過 兩 次 的 」 , 以及 「 中間 那 床 喘 到 不行 的 肺囊蟲 感染 年輕人 」 。 順帶 一 提 , 我 的 名單 裡 不會 出現 「 某 床 的 愛滋病 患者 」 , 因為 幾乎 所有 的 住院 病人 , 都 感染 有 愛滋病毒 , 唯一 的 差別 只 是 有沒有 在 使用 藥物 控制 而已 。 床 那 個 整 隻 右腳 盤根錯節 、 爬滿 卡波西氏 肉瘤 ( 註 1 ) , 而 腫 至 兩 倍 大 的 中年 男性 , 腳 上 的 感染 在 抗生素 控制住 之後 , 在 腳背 的 皮下 組織 中 形成 膿瘍 。 某 天 , 他 皮膚 上 冒 了 膿泡 , 滲出 湯湯 水水 , 雖然 不再 高燒 了 , 膿瘍 破表 而 出 後 , 卻 留下 一 個 棒球 大小 的 深深 傷口 。 那 之後 , 「 29 床 的 卡波西氏 肉瘤 病人 」 就 改名為 「 29 床 的 爛腳 先生 」 了 。 那 個 傷口 , 慘不忍睹 , 每 次 換 藥 都 要 用掉 一 、 兩 包 紗布 。 我 試 著 塞入 泡 了 稀釋 優碘 的 紗布 做 濕敷 , 隔天 打開 敷料 , 裡頭 拉出來 的 紗布 色彩 斑斕 ; 紅色 是 血絲 , 夾雜 黃色 的 膿液 , 其中 摻 了 些 淡綠 , 或許 是 難纏 的 綠膿桿菌 。 因此 , 每 次 查完 房 之後 , 我 都 會 留下來 為 他 的 傷口 換 藥 。 ※ __UNDEF__ 換 藥 , 絕無 偷懶 的 外科 照護 , 傷口 好好壞壞 常 取決 於 換 藥 的 功夫 。 在 台灣 的 醫院 裡 通常 是 一 天 三 次 , 而 依照 此 地 內科 病房 的 習慣 , 往往 三 天 才 能 換 一 次 。 換 藥 時 偶爾 有 蒼蠅 飛過來 , 趁 我 無暇 揮趕 時 停 在 傷口 邊緣 , 搓 著 前肢 , 黑色 的 大複 眼 貪婪 地 盯 著 傷口 底部 那 片 濕 地 瞧 。 蒼蠅 飛繞 在 病人 身 旁 總 令 我 不 快 , 那 或許 是 一 種 殘酷 的 隱喻 : 蒼蠅 正在 暗示 你 , 眼前 這 個 病人 的 身體 正 一 寸 一 寸 死去 , 逐步 成為 牠們 的 食物 。 我 揮揮手 將 牠 趕開 , 並 加速 換 藥 的 動作 。 爛腳 先生 聽 不 懂 英文 , 但 在 日復一日 的 換 藥 過程 中 , 我們 逐漸 建立出 彼此 幽微 的 默契 。 每當 我 手 裡 抱 著 大 包 小 包 的 紗布 與 繃帶 來到 床 前 , 他 就 會 送給 我 一 個 燦爛 的 大 微笑 , 然後 把 腳 伸出 床沿 , 在 椅子 上 尋找 一 個 舒適 的 支點 , 等待 我 拆封 他 的 傷口 換 藥 。 等到 每 次 換 藥 時 紗布 顏色 愈來愈 淺 , 傷口 裡 的 膿液 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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