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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 走回來 。 我 好奇 , 她 的 時間 究竟 停 在 人生 的 那 一 點 上 ? 我 問 差些 被 寫成 詩 的 朋友 , 難道 你 沒有 一絲絲 感覺 , 像 暗暗 高興 、 像 虛榮 ? 她 說 , 且 微笑 著 , 她 真的 不 知道 自己 的 力量 。 她 真的 不 知道 可以 扮演 什麼 ? 我 準備 往 前 走 , 這裡 是 早上 八點 四十二分 , 唯一 的 一 天 的 八點 四十二分 。 十七 歲 的 少女 會 走進 十八 歲 , 剛 打 薄 的 頭髮 會 染 得 透紅 , 脊椎 尾端 紋 上 一 朵 薔薇 , 用 星座 找 她 的 下 一 個 男友 。 二十八 歲 男士 看見 主管 終於 朝 他 笑 , 薪資 條 長 得 更 好看 。 四十來 歲 的 她 會 看見 老公 稀微 的 背影 從 茫茫 夜色 裡 飄 了 進來 , 她 知道 有 鬼 , 卻 必須 等到 自己 也 找 了 一 個 鬼 以後 , 才 知道 心 中 藏 鬼 的 滋味 。 我 要 過 的 路 明明 是 成都路 跟 中華路 的 交接口 , 但 他們 說 這 路 叫 「 前 中年 焦慮期 」 。 我 跟 自己 說 , 這些 , 又 能 給與 什麼 、 又 能 阻擋 什麼 ? 雖說 如此 , 一連 數 週 我 都 故意 冷淡 妻子 , 一 個 多 月 後 , 我 跟 妻 有 了 口角 。 思緒 回到 生日 當天 , 家人 都 沈睡 後 , 我 獨坐 書房 , 看 錶 , 看 一 種 象徵性 慢慢 移轉 而 去 , 變成 別人 的 生日 或 忌日 , 我 跟 世界 孤立開來 , 跟 家人 也 是 。 十一點 五十五分 、 五十六 、 五十七 、 五十八 、 五十九 , 我 終於 渡過 賜 我 生 時 、 也 給 我 死 時 的 這 一 天 , 這 一 天 , 無異於 臨終 告別 。 怕死 啊 , 怕 老 , 或 說 , 不 知道 漂泊 竟 會 這麼 遠 , 沈寂 會 這麼 深 , 我 嘆 了 口 氣 , 闔起 沒 看 幾 頁 的 書 , 想起 蘇東坡 、 杜甫 、 李白 都 曾 詩賦 生命 , 問 , 今 月 何 月 , 十 年 生死 兩 茫茫 啊 。 而今 , 問 死 生 的 人 不 都 也 作古 , 我 在 今夜 的 疑問 既 不 多 也 不少 , 仍 只是 俗問 、 俗見 。 我 說 與 妻 聽 , 她 知道 了 , 這 場 對話 不 需要 答案 。 日子 , 就 這樣 過 了 , 直到 一 件 一 件 事情 慢慢 來臨 , 那些 關於 生命 、 死亡 的 。 我 性格 住 了 很多 虛無 吧 , 常 如是 看待 周遭 事物 , 便 要 對 汲汲 於 是非 爭鬥 的 白領階級 提出 質疑 , 對 戚戚 名位 權 奪 的 官宦 高層 疑惑 不解 , 這些 爭鬥 中 , 國家 、 公司 、 同胞 、 子民 等 名號 一 個 一 個 提出 , 漫天 飛舞 , 我 被 包含 在 國家 裡 、 子民 裡 , 卻 又 顯得 空虛 無妄 , 名號 的 提出 不過 眾所周知 的 , 義正辭嚴 的 個人 奮鬥 說詞 。 畢竟 , 我們 都 只 知道 自己 的 生年 , 不 知 死 時 , 我們 施展 渾身解數 謀全 生命 當下 的 尊足 愛 欲 , 完整 畫出 人 中 龍鳳 藍圖 , 成為 生 也 周密 、 死 也 輝煌 的 丹青 ? 還是 , 我 竟 高估 這些 紛爭 , 那 不過 是 欲 利 的 咬齧 , 是 口 欲 的 , 無 涉 精神 , 不 知 死 、 遑論 生 , 這樣 的 對話 畢竟 還 需要 精神 的 高度 , 只 知 生 、 不 知 死 , 都 還 是 凡夫我輩 的 切身大問 , 而且 , 這 已經 夠 大 了 , 幾乎 是 全部 , 所以 , 生日 那 能 不 重要 , 人人 皆 負 天命 , 劃 樂透 時 , 誰 不 簽下 自己 生辰 ? 日子 , 就 這樣 過 了 , 四十 、 五十 、 六十 、 七十 , 會 有 八十 、 九十 嗎 ? 日子 , 一 天 一 天 歸入 鬼籍 , 明天 會 是 仙境 ? 一 天 晚上 , 高中 同學 來電 。 他 自以為 熟稔 , 未 報 姓名 , 見 我 語氣 遲疑 , 才 道 姓名 。 他 來電 , 是 因為 突然 來 了 興致 , 這 興致 的 關鍵 是 : 昨天 死 了 一 個 高中 同學 , 王某 。 我 很 感激 他 這 份 興致 , 也 還 記得 王某 。 王某 , 汽車 維修廠 小開 , 跟 前妻 、 現任 妻子 都 育有 子女 。 王某 , 胖 , 方面 大耳 , 高中 時 便 因 家境 優 常 有 貴氣 , 過勞死 。 我們 花 了 幾 分鐘 追憶 王某 , 他 忽然 又 說 , 黃某 也 死 了 。 黃某 , 高中 實習 編組 屬於 B組 , 瘦 、 高 , 車禍 死 , 而且 , 已 作古 五 年 了 。 王某 跟 黃某 , 還 有 我 大學 同學 吳某 居然 都 不能 期待 四十 。 我 仔細 想 了 亡故 的 同學 們 , 我 二十 歲 以後 沒 再 見 過 王某 、 黃某 , 三十 歲 以後 跟 吳某 也 斷 了 音訊 , 回想 起來 , 王 跟 黃 仍 在 南港 高工 跟 我 談 泡妞 , 提說 到 中華路 那 家 西服店 訂作 喇叭褲 精神 的 制服 。 那 年代 , 事事 壓抑 , 只 能 透過 故意 留上 一 小 撮 的 劉海 、 黑襪 裡 再 套 白襪 跟 亮 皮 皮鞋 出示 少少 的 叛逆 , 那 不 知 怎麼 就 消逝 的 年代 , 西門町 有 謝謝 魷魚 羹麵 跟 讀書 的 蓮苑 , 中華路 有 大方 冰果店 跟 金天鵝 溜冰廳 , 王某 曾 開來 老爸 的 進口 轎車 , 跩氣 站 在 車門 , 召喚 他 的 同夥 出遊 ; 黃某 有 DT , 那 臉 長 而 瘦 , 騎上 DT , 像 馬匹 騎乘 機車 。 吳某 的 機車 是 大 路易 , 那 成 了 他 的 綽號 , 他 參加 過 我 召集 的 南橫 、 新中橫 健行 , 夜遊 月世界 跟 墾丁 , 並 遠征 鹽水 , 一起 出入 蜂炮 炮陣 。 我 寫 了 吳某 哀悼文 , 他 的 家屬 不 諒解 , 大姊 還 從 美國 寄函 質疑 , 我 的 致哀文 跟 回覆 的 信件 都 還 在 我 的 電腦 裡 , 每 天 隨著 電腦 開機 又 被 複習 一 次 , 對 亡者 的 哀思 本 在 時時 追憶 , 這 是 他們 的 復活 方式 。 這 是 與 亡者 的 對話 。 高中 同學 來電 , 我 再一次 因為 複習 死亡 而 哀傷 , 我 生 於 一九六七年 , 又 , 命 去 何時 ? 我 留下 什麼 , 不會 留下 什麼 ? 在 這些 俗問 、 俗見 之間 , 我 還 能 發現 生命 的 那些 價值 ? 我 能夠 不愧 父母 、 天地 , 不愧 我 的 生年 ? 這 , 原 也 沒有 解答 , 我輩 凡夫俗女 , 盡 皆 忙碌 。 電話 談 久 了 , 兒子 正 為了 不 知道 該 玩 那 種 遊戲 而 苦惱 , 高中 同學 聽到 吵鬧聲 , 問 我 兒子 多 大 了 。 這 一 談 , 才 知 他 也 結婚 生子 , 便 由 死亡 聊到 新生 。 我 作豪 地 數說 兒子 的 凸出 作為 , 提道 他 會 寫 詩 。 兒子 沒 讓 我 繼續 講 電話 , 他 三 歲 時 的 詩句 「 蝴蝶 花 邊 飛 , 我 去 盪鞦韆 」 忽 焉 在 耳 。 這 詩句 在 這 當下 , 竟 顯得 短暫 而 悠深 了 。 張望 一 張 臉 跟 另 一 張 臉 有 秩序 地 疊 著 , 隨 電扶梯 上 、 下 , 成為 眾生 一 排 。 我 也 擠成 一張張 臉 , 年齡 、 性別 、 個性 、 身份 、 職業 、 喜好 等 , 早 被 擠丟 了 。 我 不需 多 說 什麼 , 我 是 行列 裡 的 一 個 部份 , 這 行列 卻 仍 在 組合 、 排列 , 不分晝夜 , 如 涓滴 流過 岩石 、 深潭 , 聚成 漩渦 、 緩流 、 急流 , 我 再 也 不能 多 說 什麼 了 , 只是 順著 這 個 行列 流過 該 流 的 地方 。 然後 , 我 就 走出 捷運站 , 搭 二二六 或 二二五 公車 , 到 爸 、 媽 家 接 小孩 。 估計 過 嗎 ? 電扶梯 只 上 、 下 兩 個 方向 , 完成 上 或 下 的 行程 , 需要 多少 時間 ? 我 算 過 , 那 介於 二十 到 三十 秒 之間 。 我 在 這 剎那裡 , 看見 一 張 熟悉 的 臉 , 越來越 近 , 那 個 人 喊出 我 的 名字 , 我 喔 一 聲 , 也 說 , 原來 是 某某 呀 ! 欣喜 凝望 時 , 我 才 發覺 除了 上 、 下 , 電扶梯 還 有 靜止 這 個 向量 , 突然 把 我 帶進 認識 他 的 時空 , 我 一下子 想起 他 是 大學 同學 , 姓 葉 , 有 一 個 雙胞胎 弟弟 , 大二 那 年 不 住 宿舍 , 自己 粗 了 房子 。 他 住 台中 , 爸 、 媽 來 學校 探望 過 他 , 他 跟 弟弟 站 在一起 , 露 著 一樣 羞赧 的 微笑 。 他 中山 大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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