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 我 覺得 ─ 我 不 知道 ─ 好像 他 在 聽 。 」 「 他 沒有 在 聽 。 」 「 我 想 沒有 。 但 我 都 覺得 有 某 種 罪惡感 了 ， 好像 我 閉嘴 的話 ， 這 一切 就 不會 發生 。 好像 是 我 的 錯 。 」 諾曼 ． 包柯 望 向 陰溼 的 泥地 。 「 這 不 是 誰 的 錯 。 」 他 說 。 「 是 所有人 的 錯 。 」  __UNDEF__ 吉米 ． 克勞斯 中尉 蹲 在 靠近 泥地 中央 的 淤泥 中 ， 幾乎 完全 沒入 水 中 。 他 腦 中 修改 著 寫給 凱歐瓦 父親 的 信 。 這 次 不 帶 感情 ， 以 軍官 立場 表達 官方 的 哀悼 。 不 需要 道歉 ， 因為 其實 這 只 是 一 起 瘋狂 的 事 ， 戰爭 中 充滿 瘋狂 的 事 ， 沒有 什麼 可以 改變 這 種 瘋狂 。 這 是 真 的 ， 他 心想 。 完全 是 真 的 。 克勞斯 中尉 更 深入 淤泥 中 ， 黑水 淹到 他 喉嚨 ， 他 想 告訴 自己 那 是 真 的 。 他 身旁 ， 左側 幾 步 路 之 處 ， 那 年輕 的 士兵 仍 搜尋 著 他 女朋友 的 照片 。 仍 記得 他 是 怎麼 害死 凱歐瓦 的 。 男孩 想 傾吐 。 他 想 告訴 中尉 半夜 他 是 如何 拿出 比莉 的 照片 ， 遞給 凱歐瓦 ， 然後 打開 手電筒 ， 凱歐瓦 是 如何 低語 說 ： 「 嘿 ， 她 滿 可愛 的 。 」 一時間 那 手電筒 的 光 是 如何 讓 比莉 的 臉 發亮 ， 他們 四周 的 泥地 此時 是 如何 爆炸 了 。 手電筒 害 的 。 像是 黑暗 中 發亮 的 標的 。 男孩 抬頭 望 著 天空 ， 然後 望 向 吉米．克勞斯 。 「 長官 ？ 」 他 說 。 雨 和 霧 如 一 床 寬廣 的 灰 簾 掃過 泥地 。 附近 傳來 雷聲 。 「 長官 。 」 男孩 說 。 「 我 必須 說 一 件 事 。 」 但 吉米 ． 克勞斯 中尉 沒 在 聽 。 他 閉上眼 ， 讓 自己 深深 沉入 廢土 中 ， 就 讓 泥地 帶走 他 。 他 躺下 隨 水 漂浮 。 當 一 個 人 喪命 ， 一定 有 人 可以 怪罪 。 吉米．克勞斯 了解 這 點 。 你 能 怪 戰爭 。 你 能 怪 引發 戰爭 的 白痴 。 你 能 怪 凱歐瓦 幹嘛 要 來 越南 打仗 。 你 能 怪 雨 。 你 能 怪 泥地 ， 怪 那 泥 ， 怪 天氣 。 你 能 怪 敵人 。 你 能 怪 迫擊砲 。 你 能 怪 大家 懶得 看 報紙 ， 對 每 日 統計 死亡 人數 感到 厭倦 ， 電視 談到 政治 就 轉台 。 你 能 怪 所有 國家 。 你 能 怪 上帝 。 你 能 怪 軍火商 或 卡爾．馬克斯 或 命運 或 在 奧馬哈 忘記 投票 的 老人 。 但是 ， 在 戰地 中 ， 因果 很 立即 。 一時 疏忽 、 判斷 錯誤 或 純粹 的 愚蠢 ， 會 造成 永遠 無可 挽回 的 結果 。 吉米．克勞斯 躺 在 水 上 漂浮 ， 好 久 好 久 。 東方 的 雲霧 中 傳來 直升機 的 聲音 ， 但 他 沒 注意到 。 他 眼睛 仍 緊閉 ， 在 泥地 中 漂蕩 ， 他 讓 自己 悄悄 逃走 。 他 回到 了 紐澤西 的 家鄉 。 高爾夫球場 上 黃金色 的 午後 ， 球道 蒼翠 青綠 ， 他 在 第一 洞 ， 將 球 放上 球座 。 那 是 個 沒有 責任 的 世界 。 戰爭 結束 ， 他 心想 ， 也許 那時 他 會 寫 封 信 給 凱歐瓦 的 父親 。 也許 不會 。 也許 他 會 單純 試揮 一 、 兩 下 ， 然後 把 球 打到 球道 中 ， 拿起 他 的 球桿 ， 漫步 走進 午後 。 合理 的 形式 __UNDEF__ __UNDEF__ 該 是 實話實說 的 時候 了 。 我 四十三 歲 ， 是 的 ， 我 現在 是 作家 ， 很 久 以前 ， 我 當 步兵 走過 一 趟 廣義省 。 其他 的 一切 幾乎 全 是 編造 的 。 但 這 不 是 遊戲 。 是 形式 。 在 此 ， 現在 ， 我 編造出 自己 的 同時 ， 我 正 想 著 要 告訴 你 為什麼 這 本 書 會 這樣 寫 。 例如 ， 我 想 告訴 你 ： 二十 年 前 ， 我 在 美溪村 小徑 看 著 一 個 人 死去 。 我 沒有 殺 他 。 但 我 在場 ， 其實 ， 光 是 在場 就 已經 夠 罪惡 了 。 我 記得 他 的 臉 ， 那 不 是 張 好看 的 臉 ， 因為 他 的 下顎 凹陷 進入 喉嚨 ， 我 記得 自己 感受到 那 沉重 的 責任 和 悲傷 。 我 怪 我 自己 。 合情合理 ， 因為 我 在場 。 但 聽 好 ， 連 那 個 故事 也 是 編造 的 。 我 希望 你 感受到 我 感受 的 事 。 我 希望 你 知道 為什麼 故事 中 的 真實 ， 有時 比 實際 發生 的 真實 來得 更為 真實 。 以下 是 實際 發生 的 真實 。 我 曾經 是 軍人 。 戰場 上 有 許多 屍體 ， 真 的 屍體 ， 有 一張張 真實 的 臉 ， 但 我 那時 很 年輕 ， 我 不 敢 看 。 如今 ， 二十 年 後 ， 我 背負 著 無 臉 的 責任 和 無 臉 的 悲傷 。 以下 是 故事 的 真實 。 他 是 一 個 精瘦 、 死亡 、 幾乎 可 稱 之 為 清秀 的 年輕人 ， 約莫 二十 歲 。 他 倒 在 在 美溪村 附近 紅磚 小道 中間 。 他 的 下顎 凹陷 進入 喉嚨 。 他 一 隻 眼 閉 著 ， 另 一 隻 眼 呈 星形 窟窿 。 我 殺 了 他 。 故事 能 做 的 ， 我 想 ， 是 讓 事情 發生 在 當下 。 我 能 直視 我 從來 不 直視 的 事 。 我 能 把 一張張 臉 與 悲傷 和 愛 和 憐憫 和 上帝 連結 。 我 能 勇敢 面對 。 我 能 讓 自己 再次 有所 感受 。 「 爸爸 ， 說 實話 。 」 凱瑟琳 可以 說 ： 「 你 有 殺 過 人 嗎 ？ 」 而 我 可以 坦白 地 說 ： 「 當然 沒有 。 」 或者 ， 我 也 可以 坦白 地 說 ： 「 有 。 」 田野 調查 __UNDEF__ 我 完成 〈 在 戰場 中 〉 這 個 故事 幾 個 月 之後 ， 我 和 女兒 回到 越南 ， 拜訪 了 凱歐瓦 喪命 的 地點 ， 我 在 那裡 尋找 著 那 塊 土地 所 提供 的 任何 原諒 、 恩典 或 一切 的 跡象 。 那 泥地 仍 在 那裡 ， 不過 已 不如 我 所 記得 的 樣貌 。 它 看起來 小 得多 了 ， 我 心想 ， 說不上 有 壓迫感 ， 在 明亮 的 陽光 下 ， 難以 想像 這 地方 二十 年 前 曾 發生 什麼 事 。 除了 河 邊 幾 處 溼軟 之 處 ， 一切 都 十分 乾燥 。 沒有 鬼影 ─ 就 是 個 平坦 、 長 草 的 土地 。 那 地方 一 片 平和 。 那裡 有 黃色 的 蝴蝶 ， 吹 著 微風 ， 有 廣闊 的 藍天 。 河 邊 兩 名 老 農夫 站 在 深及 腳踝 的 水 中 ， 修 著 同樣 狹窄 的 河堤 ， 我們 把 凱歐瓦 屍體 從 淤泥 中 拉出 後 ， 就是 放 在 那 個 河堤 上 。 我 記得 ， 一瞬間 有 一 名 農夫 抬起 頭 ， 手 遮 著 陽 ， 望 過 那 塊 地 ， 看 著 我們 ， 然後 過 了 一會兒 ， 他 擦擦 額頭 ， 又 繼續 工作 。 我 站 著 ， 雙臂 交抱 ， 感受 情感 和 時間 的 糾結 。 不可思議 ， 我 心想 。 二十 年 。 我 身後 吉普車 上 ， 女兒 凱瑟琳 和 政府 口譯員 坐 在一起 ， 我 不時 聽到 兩 人 輕聲 說 著 話 。 他們 已經 成為 好朋友 。 他們 兩 人 ， 我 想 ， 都 不 了解 這 一切 是 怎麼 回 事 ， 也 不 了解 我 為何 堅持 來到 此 處 。 從 廣義市 過來 是 兩 個 小時 辛苦 的 路程 ， 顛簸 的 泥土路 和 八月 的 炙陽 ， 最後 來到 一 塊 無名之地 邊緣 的 空地 。 我 拿出 相機 ， 拍 了 一 、 兩 張 照 ， 站 在 那裡 凝視 著 這 塊 地 。 過 了 一陣子 ， 凱瑟琳 下 了 吉普車 ， 站到 我 旁邊 。 「 你 知道 我 覺得 怎樣 嗎 ？ 」 她 說 。 「 我 覺得 這 地方 臭死 了 。 聞起來 像 … … 天 啊 ， 我 甚至 不 知道 那 是 什麼 。 聞起來 都 是 腐臭 。 」 「 當然 是 這樣 。 我 知道 。 」 「 所以 我們 能 走 了 嗎 ？ 」 「 快 了 。 」 我 說 。 她 想 說 什麼 ， 但 猶豫 了 。 她 皺 著 眉 ， 瞇眼 望 了 一下 那 塊 地 ， 然後 聳聳肩 ， 走回 吉普車 。  __UNDEF__ 凱瑟琳 剛 滿 十 歲 ， 這 趟 旅行 有點 像是 生日 禮物 ， 讓 她 見見 世界 ， 給 她 感受 一點 父親 的 歷史 。 大部分 時間 她 都 適應 得 很 好 （ 比 我 好 得多 了 ） ， 前 兩 週 我們 到 觀光 景點 時 ， 隨行 的 她 毫無 抱怨 。 河內 胡志明 紀念堂 、 西貢 郊外 的 農場 展示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