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 多 瘋狂 ， 原本 活生生 到 不行 的 人 居然 能 死 得 如此 徹底 。 然後 他 差點 笑出來 。 「 這 整 場 戰爭 。 」 他 說 ， 「 你 知道 是 什麼 嗎 ？ 就 只 是 一 場 大 宴會 。 肉 啊 ， 嗯 。 你 和 我 。 所有人 。 都 是 餵 蟲 的 肉 。 」 隔天 早上 ， 他 開槍 射 了 自己 。 他 脫下 靴襪 ， 攤開 他 的 醫療 工具 ， 上 麻藥 ， 一 槍 射穿 自己 的 腳 。 沒有 人 怪 他 ， 山德斯 說 。 直升機 來 之前 ， 有 一 段 時間 大伙兒 和 他 道別 。 克勞斯 中尉 走過去 ， 說 他 會 作證 這 是 意外 。 亨利 ． 多賓 和 亞扎 給 他 一 疊 漫畫書 可以 在 醫院 看 。 大家 圍成 小 圈圈 ， 覺得 很 難過 ， 想 安慰 他 ， 說 些 關於 日本 美好 夜生活 的 屁話 。 死者 的 生命 __UNDEF__ __UNDEF__ __UNDEF__ 不過 ， 這 也 是 真 的 ： 故事 能 拯救 我們 。 我 四十三 歲 了 ， 現在 是 作家 ， 還是 不斷 夢到 琳達 活 著 。 還 有 泰德．拉凡德 、 凱歐瓦 和 寇特．寧蒙 ， 還 有 我 殺掉 的 那 位 精瘦 年輕人 和 攤 躺 在 豬舍 旁 的 老人 ， 以及 好幾 個 我 曾 將 他們 的 屍體 抬起 、 扔進 卡車 的 人 。 他們 全 死 了 。 但 在 故事 中 ， 有點 像 做夢 ， 有時 死者 會 微笑 坐起 ， 回到 世界 上 。 一切 由 此 開始 ： 一 具 沒有 名字 的 屍體 。 一九六九年 一 天 下午 ， 我們 排 在 南 中國 海岸 一 座 骯髒 的 小 村莊 遭到 狙擊 。 時間 大約 只 有 一 、 兩 分鐘 ， 無 人 受傷 ， 即便 如此 ， 吉米 ． 克勞斯 中尉 依舊 用 無線電 請求 空襲 。 接下來 半 小時 ， 我們 看 著 那 地方 燃燒 。 那 是 個 涼爽 明亮 的 早晨 ， 如 初秋 般 ， 噴射機 在 天空 中 看似 晶黑 的 小 點 。 結束 時 ， 我們 大致 排成 一 橫排 向 西 巡 過 村莊 。 全 是 殘骸 。 我 記得 燒 稻草 的 氣味 ， 我 記得 殘破 的 欄杆 和 一堆堆 石頭 和 磚瓦 。 那 地方 一 片 荒蕪 （ 沒 人 、 沒 動物 ） ， 唯一 確認 死亡 的 是 一 位 老人 ， 他 仰躺 在 村莊 中央 的 豬舍 附近 。 他 的 右手臂 不見了 ， 臉 上 已經 有 許多 蒼蠅 和 小蟲 。 戴夫 ． 詹森 走過去 ， 和 老人 握手 。 「 幸會 幸會 。 」 他 說 。 其他 人 也 一 個 接 一 個 這麼 做 了 。 他們 沒有 亂動 屍體 ， 只是 抓起 老人 的 手 ， 說 幾 句 話 ， 然後 就 走開 了 。 列特 ． 凱利 彎 向 屍體 。 「 擊 個 掌 。 」 他 說 。 「 真是 榮幸 。 」 「 快樂 似 神仙 。 」 亨利 ． 多賓 說 。 我 是 戰爭 的 菜鳥 。 那 是 我 第四 天 ， 還 沒 培養出 幽默感 。 就 像 我 不久 前 吞 了 什麼 似的 ， 我 隨即 感到 一 股 溼潤 的 噁心感 衝上 喉頭 。 我 在 豬舍 旁 坐下 ， 閉上 眼 ， 頭 放 在 雙膝 之間 。 過 了 一會兒 。 戴夫 ． 詹森 拍拍 我 的 肩膀 。 「 要 有 禮貌 。 」 他 說 。 「 去 自我 介紹 。 沒 什麼 好 怕 的 ， 只 是 個 和藹 的 老先生 。 向 長者 表達 一點 尊敬 之 意 。 」 「 不行 。 」 「 是 因為 這些 對 你 來說 太 真實 了 ？ 」 「 沒 錯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太過 真實 了 。 」 詹森 一直 鬧 我 ， 但 我 沒有 靠近 那 屍體 。 除了 不 小心 之外 ， 我 甚至 連 看 都 不 看 。 那 天 後來 ， 我 體 內 仍 一直 感到 噁心 ， 但 大半 並非 是 老人 屍體 的 緣故 ， 而是 那 向 死人 打招呼 的 悚慄 。 後來 我 記得 ， 他們 把 屍體 扶 靠 在 欄杆 上 。 盤腿 和 他 說話 。 「 貴賓 。 」 米切爾．山德斯 說 ， 他 放 了 一 罐 罐頭 柳橙片 在 老人 大腿 上 。 「 維他命 C 。 」 他 溫柔 地 說 。 「 身體 健康 是 最 重要 的 事 。 」 他們 舉杯 ， 將 水壺 舉起 ， 敬 老人 的 家人 和 祖先 、 他 眾多 的 子孫 、 他 死 後 的 新生 。 那 不 完全 是 戲謔 。 有 正式 的 禮節 ， 像是 不 悲傷 的 喪禮 。 戴夫 ． 詹森 朝 我 眨 了 眨眼 。 「 嘿 ， 歐布萊恩 ， 」 他 問 ： 「 你 想 來 敬 一下 嗎 ？ 禮貌 永遠 不 嫌 晚 。 」 我 隨便 找 些 事 做 ， 別 開頭 ， 努力 不 去 想 。 傍晚 ， 就 在 日落 前 ， 凱歐瓦 過來 ， 問 他 能否 坐 在 我 的 散兵坑 一會兒 。 他 給 我 一 片 他 父親 送 他 的 聖誕節 餅乾 。 時間 已經 是 二月 ， 但 餅乾 嘗起來 仍 不錯 。 好一會兒 ， 凱歐瓦 望 著 天空 。 「 你 今天 做 了 一 件 對 的 事 。 」 他 說 。 「 那 個 握手 什麼 鳥 的 ， 那樣 不 莊重 。 大伙兒 會 鬧 你 一會兒 ─ 尤其 詹森 ─ 但 你 一直 拒絕 。 我 也 該 那樣 才 對 。 拒絕 需要 勇氣 ， 我 懂 。 」 「 不 是 勇氣 。 我 很 害怕 。 」 凱歐瓦 聳聳肩 。 「 意思 一樣 。 」 「 不 ， 我 做不 到 。 心理 障礙 之類 的 … … 我 不 知道 ， 就是 感到 毛骨悚然 。 」 「 嗯 ， 你 是 新來 的 。 你 會 習慣 的 。 」 他 停 了 一下 ， 凝視 著 餅乾 上 的 綠 紅 巧克力米 。 「 今天 ─ 我 想 這 是 你 第一 次 看到 真的 屍體 吧 ？ 」 我 搖搖頭 。 一 整 天 ， 我 一直 在 想 琳達 的 臉 ， 她 微笑 的 樣子 。 「 說來 好笑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但 那 可憐 的 老人 ， 他 令 我 想起 … … 就 是 ， 以前 我 認識 的 一 個 女孩 。 我 曾 帶 她 去 看 過 一 次 電影 。 我 第一 次 約會 。 」 凱歐瓦 望 著 我 好一會兒 。 然後 他 向 後 躺 ， 面 露 微笑 。 「 喔 。 」 他 說 。 「 那 真 不 是 個 好 約會 。 」  __UNDEF__ 琳達 那時 九 歲 ， 和 我 一樣 ， 但 我們 彼此 相愛 。 是 真 的 。 三十 年 後 ， 當 我 寫到 她 時 ， 我 很 想 把 那 段 感情 寫成 是 一時 的 迷戀 ， 童年 的 痴情 ， 但 我 其實 知道 我們 對 彼此 有 最 深沉 、 豐富 的 愛 ， 有 著 成熟 大人 之 愛 的 隱晦 和 複雜 ， 也許 更多 ， 因為 仍 無 言語 能 定義 ， 因為 仍 無法 比擬 ， 無法 照 時序 排列 ， 無法 以 成年人 計量 愛情 的 方式 理解 。 我 就是 愛 她 。 她 個性 沉靜 ， 自尊 自重 。 她 的 雙眼 ， 我 記得 ， 跟 她 的 髮色 一樣 是 深褐色 ， 她 很 苗條 ， 相當 安靜 ， 弱不禁風 的 樣子 。 就算 是 那時 ， 年 僅 九 歲 ， 我 仍 想 活 在 她 身體 裡 。 我 想 融入 她 的 骨頭 中 ─ 那 種 愛 。 於是 ， 一九五六年 的 春天 ， 我們 四年級 時 ， 我 帶 她 出去 ， 那 是 我 人生 中 第一 次 真正 的 約會 ─ 情侶 的 約會 ， 其實 ， 跟 我 父母 一起 。 雖然 我 不 記得 確切 的 順序 ， 我 母親 和 琳達 的 父母 安排好 ， 在 那 個 潮溼 的 春夜 ， 我 爸 開車 ， 琳達 和 我 坐 後座 ， 望 著 兩 側 的 窗 ， 我們 兩 人 都 假裝 一切 稀鬆 平常 。 不過 ， 對 我 而言 ， 這 非常 特別 。 我 心 中 有 很 重要 的 事 要 告訴 她 ， 重大 深沉 的 事 ， 但 我 一 個 字 都 吐 不 出來 。 我 呼吸 困難 ， 不時 望 向 她 ， 心想 她 有 多 美 ： 白色 的 皮膚 、 深褐色 的 雙眼 ， 她 始終 微笑 應對 世界 的 樣子 （ 她 似乎 一直 是 如此 ） ， 彷彿 她 的 臉 生來 就 是 如此 。 微笑 從來 沒有 消失 。 那 天 晚上 ， 我 記得 ， 她 戴 著 一 頂 紅色 的 新 帽子 ， 我 看來 覺得 非常 成熟 有型 ， 非常 脫俗 。 基本 上 ， 那 是 一 頂 針織帽 ， 只是 頂端 的 部分 有點 長 ， 幾乎 是 過 長 ， 彷彿 頭 後面 長出 一 截 尾巴 。 讓 我 想起 聖誕 精靈 戴 的 帽子 ， 同樣 的 形狀 和 顏色 ， 尾端 有 一樣 的 毛絨 流蘇 。 我 坐 在 後座 ， 想 辦法 希望 讓 她 知道 我 的 感受 ， 稱讚 之類 的 ， 但 我 唯一 可以 說出 的 ， 是 對 那 帽子 的 愚蠢 評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