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小姐 驚訝 地 張大 嘴 ， 手 中 的 披薩 烤盤 都 忘 了 放下來 。 桃瑞絲 家 的 習慣 ， 每 個 房客 的 生日 時 ， 她 都 會 親手 烘焙 一 張 披薩餅 送給 我們 ── 她 是 我們 所有人 的 媽媽 。 我們 都 是 C 國 著名 的 T 大學 學生 ， 來自 世界 各 地 。 租住 在 桃瑞絲 的 房 中 。 我 ── 倪可欣 ， 英文名 N i c o l e （ 妮可 ） ， 來自 中國 。 「 妮可 ， 我 最 親愛 的 妮可 ， 我 的 孩子 … … 」 她 不斷 地 呼喚 我 的 名字 ， 「 這 是 為什麼 呢 ？ 」 要不是 她 手 中 還 拿 著 烤 餅 的 鐵盤 ， 她 都 要 撲上來 撫摸 我 的 臉頰 了 。 我 理解 她 的 震驚 ， 我 來 的 時候 ， 上 一 屆 雅典 奧運會 剛剛 舉行 完畢 ， 而 如今 ， 新 的 一 屆 北京 奧運會 就 要 馬上 開始 了 。 我 在 這裡 住 得 最 久 ， 所有 的 人 都 可以 離開 ， 我 卻 是 唯一 一 個 她 認為 應該 不會 走 的 。 要 知道 ， 我 和 她 早已 情 同 母女 。 桃瑞絲 小姐 五十 出頭 ， 一生 未 嫁 。 房子 是 多 年 老宅 ， 也 是 她 的 祖業 。 我 至今 不 清楚 她 為什麼 沒有 結婚 ， 也 未曾 出去 工作 。 以 她 的 談吐 和 學識 ， 應該 受 過 良好 的 教育 。 實際 上 ， 她 與 我 還 是 校友 ， 畢業 於 T 大學 最 負盛名 的 商學院 。 也許 是 因為 艾佛里 ？ 艾佛里 是 她 的 弟弟 ， 1984年 洛杉磯 奧運會 游泳 冠軍 ， 一 個 天才 。 我 說 天才 的 意思 ， 並 不單單 指 他 的 運動 天賦 ， 他 還 是 個 藝術家 ， 他 在 繪畫 方面 也 有 很 高 的 天賦 。 艾佛里 改變 了 姐姐 的 一生 ， 或許 。 每當 新房客 到來 ， 第一 眼 都 會 注意到 艾佛里 。 那些 被 放大 的 、 二十 年 以前 的 照片 ， 從 可愛 的 小 寶貝 到 英俊 青年 ， 到 站 在 起跳臺 上 準備 入 水 的 性感 男人 ， 幾乎 掛滿 了 這 棟 老宅 的 客廳 牆壁 。 沒有 別人 ， 我們 甚至 都 看 不 到 桃瑞絲 小姐 年輕 時 的 風采 。 老小姐 會 簡單 地 告訴 新 房客 們 照片 上 這 人 是 誰 ， 多 了 就 不肯 說 。 每 個 房客 在 來 之前 ， 多少 都 會 聽到 一些 有關 桃瑞絲 小姐 的 種種 傳聞 ： 行徑 古怪 、 心地 善良 、 脾氣 火暴 ， 不能 違拗 她 的 意志 ， 稍微 有點 不 順 她 意 就 會 被 掃地出門 。 她 天生 擁有 一 種 不 怒 而 威 的 威嚴 ， 她 不 想 多 說 ， 沒 人 敢 去 主動 去 探究 這 一切 。 我們 只 知道 ， 艾佛里 死 了 ， 死 於 1984年 洛杉磯 奧運會 。 我 是 唯一 看過 艾佛里 的 獎牌 的 房客 ， 那 是 我 有生以來 第一 次 看到 奧運 金牌 、 還 有 銀牌 。 讓 我 意外 的 是 ， 1984年 ， 現代化 的 洛杉磯 ， 設計 的 獎牌 圖案 竟 非常 古典 ： 獎牌 的 正面 為 傳統 的 勝利 女神 。 她 左手 持 棕櫚葉 ， 右手 拿 著 勝利 者 佩戴 的 花冠 。 背景 為 古羅馬 競技場 。 右方 刻有 「 第二十三 屆 奧運會 洛杉磯 1984 」 的 文案 。 它 的 背面 ， 是 一 名 奧運 冠軍 被 群觀 簇擁 ， 場面 歡欣鼓舞 。 如果 曾經 擁抱 I f e v e r I c o u l d ' v e h e l d y o u 據說 獎牌 的 設計 者 是 一 個 義大利人 ， 而 艾佛里 和 桃瑞絲 ， 也 有 義大利 的 血統 ， 所以 他們 非常 喜歡 這些 獎牌 的 設計 。 我 也 喜歡 。 艾佛里 在 洛杉磯 奧運會 的 游泳 比賽 中 ， 一共 得 了 兩 枚 獎牌 ， 一 枚 金牌 和 一 枚 銀牌 。 那 屆 奧運會 由於 蘇聯 和 東德 等 國家 的 抵制 ， 游泳 的 競技 水準 打 了 折扣 。 但 艾佛里 的 成績 相當 不錯 ， 對得起 那 兩 塊 獎牌 。 比賽 後 不久 ， 艾佛里 就 死去 了 。 此後 的 每 四 年 ， 奧運會 召開 的 那 天 ， 桃瑞絲 小姐 總會 把 獎牌 找出來 ， 用 汽油 擦 得 光亮 如 新 ， 擺在 艾佛里 的 照片 下面 。 然後 靜靜 地 靠在 座椅 裡 待上 一 天 。 開幕式 的 日子 往往 是 暑假 ， 孩子 們 大多 不 在 了 。 如果 有 在 的 ， 那麼 就 得 陪 桃瑞絲 小姐 餓 上 整整 一 天 。 這 一 天 ， 不會 有 老小姐 的 美味 食品 ， 也 不會 聽到 任何 聲音 ， 整 個 老 宅子 中 一 片 死寂 。 據 我 的 一 位 學姐 說 ， 她 曾經 早上 六點 出去 ， 晚上 十一點 回來 ， 還 看到 桃瑞絲 坐 在 那裡 ， 目光 凝固 ， 身體 也 凝固 。 這 兩 塊 獎牌 自從 我 看過 後 ， 桃瑞絲 小姐 似乎 就 不 打算 一 藏 四 年 了 。 她 允許 我 可以 隨時 拿出來 擦拭 欣賞 它們 。 因為 我 非常 喜歡 ， 我 喜歡 它們 在 手心 的 那 種 沈甸甸 的 感覺 。 那 是 把 歷史 捧住 了 的 感覺 。 對 ， 還 有 那 英俊 的 青年 ， 還 有 那 二十多 年 來 的 不解 之 謎 ， 這 種 神秘 令 我 癡迷 。 每當 這 時候 ， 桃瑞絲 小姐 會 以 一 種 奇怪 的 目光 望 著 我 ， 嘴 中 念念有詞 。 我 聽 不 懂 她 說 什麼 ， 但 我 肯定 那 絕對 不 是 禱告 ， 雖然 她 念 的 是 我 聽 不 懂 的 義大利文 。 其實 我 第一 次 看 獎牌 就 發現 ， 獎牌 的 正面 ， 刻 著 一 個 不 顯眼 的 英文 名字 ： J o a n 。 這 不 是 艾佛里 的 名字 ， 那麼 她 是 誰 呢 ， 為什麼 會 刻 在 艾佛里 的 獎牌 上面 ？ 其實 ， 在 我 剛 來到 這 所 宅子 時 ， 桃瑞絲 小姐 並 不 歡迎 我 ， 相反地 ， 她 還 充滿 了 敵視 。 在 T 大學 周圍 的 出租屋 中 ， 桃瑞絲 經營 的 這 所 學生 公寓 非常 有名 。 只要 你 能 忍受 這 位 老小姐 的 怪 脾氣 ， 那麼 ， 你 會 享受到 家 的 溫馨 。 她 真的 會 把 你 當 自己 的 孩子 看待 ， 你 會 感覺到 安全 、 舒適 、 還 有 被 斥責 時 的 親密感 。 最 主要 的 ， 是 老小姐 會 做一手 美味 的 義大利 美食 ， 雖然 不 是 免費 ， 更 說不上 便宜 ， 但 絕對 可以 令 你 樂不思蜀 。 你 會 搞 不 清楚 你 是 在 背井離鄉 辛苦 留學 呢 ， 還是 待在 媽媽 懷抱 裡 享福 呢 。 不過 老小姐 有 一 條 奇怪 的 規律 ： 她 不 招 中國 房客 。 「 為什麼 ？ 」 我 當時 頗 有 不滿 地 問 一 個 學姐 ， 「 在 C 國 ， 種族 歧視 不 是 一 件 很 嚴重 的 惡性 事件 嗎 ？ 」 那 學姐 是 日本人 ， 她 竟然 一 個勁兒 地 點頭 跟 我 道歉 ： 「 對不起 ， 對不起 ， 妮可 ， 我 真的 不 知道 該 怎麼說 ， 二十 年 了 ， 桃瑞絲 小姐 確實 沒有 招 過 中國人 。 」 本來 ， 我 也 並 不一定 非得 租 桃瑞絲 的 房子 ， 但 這 話 激起 了 我 的 倔 脾氣 。 我 知道 海外 很多 中國人 ， 不論 是 學生 還是 遊客 ， 某些 行為 確實 相當 招 當地人 不 待見 。 但 我 一定 要 證明 給 他們 看 ， 中國人 中 也 有 非常 優秀 的 ， 於是 我 請 學姐 幫忙 ， 先 把 我 帶過去 ， 見見 這 位 老小姐 。 「 你 先 不要 說 我 是 中國人 ， 就 說 有 個 日本人 要 來 租 房子 。 」 「 不 是 吧 ， 你 會 說 日本話 嗎 ？ 」 學姐 不免 有些 驚慌 ， 「 萬一 被 她 看穿 ， 我 還 不得 給 轟出來 啊 ， 不行 不行 。 妮可 ， 真的 很 抱歉 ， 我 做 不 到 。 」 好說歹說 ， 日本 學姐 終於 答應 ， 帶 我 去 桃瑞絲 家 。 其實 ， 並 不 是 她 的 膽子 讓 我 說 大 了 ， 而是 她 的 同情心 占 了 上風 。 那 年 ， 我 失去 了 母親 ， 又 與 父親 的 關係 鬧 得 很 僵 ， 這 無法 承受 的 傷痛 令 我 不管不顧 地 飛越 太平洋 ， 來到 C 國 ， 進入 T 大學 學習 。 ── 這 一 待 ， 就 是 整整 四 年 ， 有時 我 想 ， 我 是 不 是 就 永遠 被 拋棄 在 這 個 國家 了 ？ 不會 再 回國 ， 觸及 那 昔日 的 傷痛 ？ 誠然 ， 這 都 是 後話 了 。 反正 當年 那 日本 學姐 冒險 答應 了 我 。 因為 她 也 是 從小 親生 母親 就 過世 了 。 「 我 叫 妮可 ， 初次 見面 ， 請 多 關照 。 」 當 我 學 著 日本人 的 腔調 和 禮節 向 桃瑞絲 致意 時 ， 卻 發現 老小姐 的 臉 在 慢慢 地 漲紅 ， 終於 漲 得 通紅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