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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少 四 、 五十 分鐘 都 不 放下來 。 耗 腿 的 主要 目的 , 是 要 拉開 腳後跟 和 後 膝蓋 的 筋 , 很 費時 費事 , 所以 他們 的 筋骨 能夠 這麼 柔軟 。 京劇 裡面 有 一 齣 武生 的 戲 很 有名 , 叫做 「 挑滑車 」 。 武生 出場 後 用 動作 表示 他 在 騎 馬 , 可是 後來 這 匹 馬 陷入 泥漿 裡面 , 然而 舞台 上 既 沒有 泥漿 也 沒有 馬 , 武生 要 用 自己 的 兩 條 腿 做出 馬 陷入 泥漿 裡 的 動作 。 其中 有 一 個 動作 是 劈腿 , 要 將 左腳 和 右腳 整 個 拉開成 一字形 。 朋友 們 不要 隨便 練習 這 個 動作 , 筋骨 很 可能 會 剉傷 的 。 武生 因為 從小 練 功 , 就 整 個 劈腿 下去 。 這 還 不打緊 , 更 難 的 是 劈完 腿 以後 , 還要 依 著 鑼鼓 點子 , 慢慢 用 腳後跟 一點 一點 地 站起來 。 我 記得 每 一 次 看 「 挑 滑車 」 到 這 一 段 , 全 場 都 會 為 武生 鼓掌 , 因為 我們 身體 的 極限性 被 開發出來 了 。 記得 我 那 已經 去世 的 好朋友 — — 舞者 羅曼菲 曾 告訴 我 , 舞者 每 一 天 都 要 耕耘 自己 的 身體 。 她 用 「 耕耘 」 這樣 的 字眼 , 讓 我 印象 很 深刻 。 她 說 一 位 農夫 種 稻子 , 並 不 是 把 秧 插下去 , 稻子 就 會 長 得 好 了 , 農夫 每 天 都 要 到 田地 裡 做 一點 事情 , 施肥 、 澆水 、 除 蟲 什麼 的 , 這 就 叫 耕耘 。 羅曼菲 說 , 舞者 的 身體 就 像 農夫 的 土地 , 每 一 天 都 必須 耕耘 才 行 。 台灣 一些 重要 的 舞蹈 團體 , 他們 真的 是 每 天 每 天 在 練習 。 遇有 公演 , 也許 晚上 只 演出 兩 個 小時 , 可是 舞者 們 大概 上午 十點半 就 到 排演場 , 一直 進行 身體 各 種 的 鍛鍊 直到 下午 六點 , 即使 老師 還 沒 到 , 自己 也 要 練 功 。 在 演出 前 花 這麼 長 的 時間 來 做 身體 的 功課 , 正式 上場 時 他們 的 身體 才 能夠 做出 讓 觀眾 目瞪口呆 、 激賞 不已 的 高難度 動作 。 每 一 個 民族 的 舞蹈 , 其實 都 在 開發 他們 身體 裡 最 美 的 一些 經驗 。 譬如 歐洲人 開發出 芭蕾 , 中國 開發出 傳統 戲劇 裡面 的 動作 , 印度 舞蹈 非常 美 , 日本 也 有 歌舞伎 這 種 身體 動作 的 訓練 。 每 個 民族 都 藉著 舞蹈 , 展現出 他們 身體 的 最 高 美學 。 39 水平 美 與 垂直 美 我 的 身體 是 無邊無際 的 地平線 , 我 的 身體 是 向 上 不斷 生長 的 樹 … … 說到 西方 的 傳統 舞蹈 , 立刻 聯想到 的 就 是 芭蕾舞 。 芭蕾 大概 在 十七世紀 從 法國 的 宮廷 裡 發展出來 , 當時 是 為了 表現出 宮廷 的 優雅 禮儀 , 而 練出 一 種 踮 起 腳尖 走 碎步 的 方式 , 後來 慢慢 發展出 芭蕾 這 種 藝術 形式 。 芭蕾 對 西方人 身體 的 開發 經驗 , 最 重要 的 部分 可能 是 在 腳 , 特別 是 足踝 部位 。 我們 的 小腿 到 腳掌 原本 呈現出 垂直 與 水平 的 關係 , 然而 在 芭蕾 中 卻 違反 原來 人體 自然 的 狀況 , 要 將 整 隻 腳 立起來 。 這 個 動作 對 一般人 來 說 非常 難 。 當 芭蕾舞 者 穿 起 硬鞋 以 腳尖 站立 , 這時 舞者 已 將 腳掌 的 水平線 改變為 垂直線 , 而 整 個 身體 和 地板 的 接觸 , 只 有 一 個 細細 的 腳尖點 而已 。 芭蕾 所 要 呈現 的 美 是 什麼 ? 如果 腳掌 踏 在 大地 上 , 可以 說 是 「 踏實 」 , 生活 裡 常 用到 這 個 詞 。 如果 是 把 腳尖 踮起來 , 就 表示 希望 追求 往 上 飛揚 的 東西 。 基督教 在 西方 流傳 , 這 個 宗教 所 追求 的 並非 落實 於 大地 , 而是 違反 地心引力 , 往 上 做 信仰 的 追求 。 歐洲 的 教堂 型式 稱做 哥德式 , 它們 的 屋頂 都 是 直線式 在 往 上 走 , 而 芭蕾 , 也 是 在 身體 裡 找 一 條 往 上 拉 的 直線 。 有時 在 商店 裡 買 東西 , 走進來 一 個 女孩子 , 我們 會 有 一 個 敏感度 : 這 個 女孩 是 學 芭蕾 的 。 因為 她 走路 有 點 八字腳 , 而且 身材 很 瘦 , 脊椎 都 是 往 上 提 的 …… 。 一 位 舞者 每 天 接受 基本功 的 訓練 , 結果 在 生活 裡 就 會 被 別人 發現 是 位 舞者 。 不同 的 文化 發展出 不同 的 身體 美學 , 西方 追求 基督教 的 信仰 傳統 長達 數百 年 , 追求 違反 地心引力 、 往 上 升起來 的 垂直線 之 美 , 他們 的 身體 也 在 找 這 一 條 往 上 升起來 的 線 。 於是 , 觀賞 芭蕾 時 舞者 身體 最 美 的 部分 , 全部 是 往 上 飛起來 的 那 個 力量 。 還 有 一 種 動作 , 例如 「 天鵝湖 」 或 「 胡桃鉗 」 這些 著名 的 舞劇 裡 , 扮演 王子 的 男 舞者 , 會 將 扮演 公主 的 女 舞者 整 個 舉起來 , 兩 人 的 身體 往 上 呈現出 的 拋物線 , 讓 觀眾 感覺 好似 飛升 起來 了 。 為什麼 在 中國 舞台 上 很少 看到 類似 的 動作 ? 我 從來 沒有 想像 過 「 白蛇傳 」 裡 的 許仙 , 會 把 白 蛇 舉到 天 上 去 。 很 奇怪 地 , 東方 的 身體 美學 裡 不 太 追求 垂直線 , 尋找 的 反而 是 一 個 水平 移動 的 美 。 像 中國 傳統 戲劇 裡 有 一 個 基本功 叫做 「 跑圓場 」 , 演員 上場 後 , 不管 是 男 是 女 , 就 開始 在 舞台 上 繞圈子 。 東方 這 種 移動 的 形式 和 西方 往 上 飛揚 跳躍 的 美 , 形成 了 兩 種 非常 不同 的 感動 力量 。 我 剛才 也 提到 建築 , 西方 的 教堂 是 垂直線 往 上 飛 起來 的 , 中國 的 建築 則 很少 強調 垂直線 。 如果 到 北京 的 紫禁城 , 基本 上 我們 看到 的 最 美 線條 , 一定 都 是 屋頂 的 水平線 。 所以 在 東方 , 人 的 身體 也 比較 穩重 踏實 在 地平線 上 , 呈現出 穩定感 。 我 曾 參觀 過 芭蕾 和 中國 傳統 戲劇 的 排練場 , 發現 了 非常 有趣 的 差異 。 芭蕾舞 者 抓 著 把 桿 練 基本功 時 , 通常 整 個 身體 往 上 拉抬 , 做 提氣 的 動作 ; 可是 在 傳統 戲劇 這裡 , 演員 練 功 時 常常 蹲 馬步 , 氣 是 往 下 沉 的 , 所以 叫做 沉住 氣 。 這 兩 套 訓練 方法 正 是 兩 種 極端 。 這些 是 東方 與 西方 身體 美學 非常 有趣 的 例子 , 而且 , 這些 美學 經驗 還 在 我們 身 上 持續 地 發生 影響 。 40 時間 與 文化 的 印記 我 的 身體 糾纏 著 洪荒 以前 的 記憶 , 我 的 身體 裡 有 留 著 時間 的 滄桑 。 不同 民族 在 舞蹈 裡 開發出 不同 的 身體 經驗 , 在 西方 的 芭蕾 裡 , 舞者 身體 最 美 的 部分 在 腳部 , 所以 女 舞者 穿著 短短 的 紗裙 , 讓 腿部 整體 的 線條 優美 而 凸顯 ; 男 舞者 則 穿 著 緊身褲 , 也 同樣 能 展露出 腿部 的 線條 。 如果 用 這樣 的 標準 回頭 來 看 東方 的 劇場 , 不管 是 中國 , 甚至 印度 和 日本 , 會 發現 很少 有 腳部 的 表現 。 是 身 如 燄 , 從 渴愛生 新 版 序 讀 《 維摩詰經 》 讀到 「 是 身 如 燄 , 從 渴 愛 生 」 , 心 中 一 驚 。 佛經 許多 關於 身體 的 比喻 , 如 「 是 身 如 聚沫 , 不可 撮摩 」 , 這 個 身體 , 像 水 中 浮沫 , 稍 一 觸碰 就 破滅 了 。 這 個 身體 , 像 熾烈 的 火燄 , 燃燒 , 跳躍 , 嘯叫 , 渴望 愛 。 因為 渴望 , 炙熱 燃燒 , 如 火 如 燄 , 然而 一無所得 。 儒家 傳統 很少 談 身體 , 對 自己 的 身體 一無所知 , 害怕 身體 , 逃避 身體 , 視 身體 如 仇讎 , 會 對 生命 有 健康 的 見解 嗎 ? 小時候 讀 《 孟子 》 , 讀到 「 嫂 溺 , 援 之 以 手 」 , 心 裡 充滿 懷疑 。 嫂嫂 掉到 河 裡 , 要 淹死 了 , 這 時候 還 在 討論 : 要不要 伸出 手 去 救 。 我們 的 身體 要 如此 吝嗇 嗎 ? 我們 的 身體 如此 恐懼 慾望 嗎 ? 我們 不 相信 身體 對 生命 的 不忍 遠遠 大過 男女 的 慾望 嗎 ? 我 總 想像 著 一 個 畫面 , 一 名 女子 落水 快要 溺斃 , 濁流 滾滾 , 岸 上 的 男子 驚慌 , 看 著 女子 載浮載沉 , 心 裡 盤算 : 這 是 嫂嫂 , 可以 伸手 救援 嗎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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