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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 最 艱困 的 一 年 ( 元豐 五年 ) , 心靈 從 跌落 谷底 , 幾經 波折 , 到 比較 能 釋懷 , 漸入佳境 , 其間 不斷 地 在 情理 之間 掙扎 , 然後 經過 一 番 思辨 , 才 有 更 廓然 的 體悟 。 這 首 〈 臨江仙 〉 可以 用來 論證 東坡 自我 觀照 , 然後 從中 有所 感悟 , 知道 如何 安頓 生命 的 一 段 歷程 。 臨皋亭 是 東坡 貶謫 黃州 時 的 住所 , 詞題 說 「 夜 歸 臨皋 」 , 那 天 晚上 他 應該 是 從 雪堂 歸來 。 這 兩 個 地方 有 著 不同 的 意義 。 臨皋 是 東坡 的 家 , 是 現實 人生 的 歸宿 , 也 是 他 無法 迴避 、 須 負責 照顧 及 愛護 之 處 。 而 在 東坡 耕地 旁 的 雪堂 , 則 是 他 耕種 之餘 休憩 、 讀書 或 與 朋友 聚會 的 處所 , 他 在 那裡 可以 靜心 沉潛 , 暫時 脫離 凡塵雜事 。 不管 多 晚 , 東坡 都 要 從 雪堂 回到 臨皋 。 這 趟 行程 , 正 可 象徵 心靈 世界 與 現實 世界 的 往返 。 而 在 往返 的 過程 中 , 難免 會 有 波折 , 出入 之間 不 那麼 諧順 , 遇到 不少 有形 無形 的 障礙 , 產生 矛盾 衝突 , 弄到 身心 俱 疲 。 東坡 這 首 〈 臨江仙 〉 就是 要 處理 這樣 的 人生 難題 。 他 敘述 了 一 段 反思 生命 的 過程 : 回家 遇到 挫折 ─ 內外 重新 協調 ─ 得到 心靈 的 自由 。 這 是 東坡 的 「 靜夜思 」 。 詞 的 上片 先 交代 回家 卻 不得 其門而入 的 事況 。 大意 是 , 東坡 在 雪堂 飲酒 , 回到 臨皋亭 時 , 已經 很 晚 了 , 家 中 童僕 早已 熟睡 , 他 敲 了 許久 的 門 , 卻 無 人 回應 。 東坡 只好 倚 著 枴杖 , 站 在 門 外 , 靜靜 聽 著 長江 的 水流聲 。 在 這 個 事況 中 , 表達 了 無法 跨越 空間 的 惆悵 , 而 臨流 興嘆 , 也 流露出 時間 無情 流逝 的 感傷 。 詞 的 開篇 說 , 「 夜 飲 東坡 醒 復 醉 , 歸來 彷彿 三更 」 , 表示 晚上 因為 在 東坡 雪堂 暢飲 , 所以 才 逾時 歸來 。 可是 東坡 一向 不善 飲酒 , 所謂 「 醒 復 醉 」 , 這 情況 可就 不尋常 了 , 顯然 是 心情 惡劣 , 借酒澆愁 。 這 個 晚上 也許 是 想到 什麼 不 如意 的 事 , 以致 心情 煩悶 , 所以 才 喝 多 了 。 所謂 「 醉 夢 人生 」 , 我 想 東坡 是 有意 用 醉酒 的 情形 , 來 比喻 自己 仍 執迷不悟 的 狀態 , 以 對應 下文 的 覺醒 。 他 回到 家 , 以為 可以 好好 休息 了 , 沒想到 卻 遇著 麻煩 。 「 家童 鼻息 已 雷鳴 。 敲門 都 不 應 , 倚仗 聽 江聲 」 , 因為 太晚 了 , 童僕 都 已 熟睡 , 鼾聲 大作 , 怎麼 敲門 都 沒 反應 。 三更 歸來 , 敲門不 應 , 正 象徵 現實 的 挫折 , 也 流露 了 理想 與 現實 不能 協調 之後 , 無依無靠 的 寂寞 。 前面 提 過 , 東坡 文學 喜歡 寫 三更 時分 , 借喻 生命 境界 到 了 某 種 轉折 的 關鍵 。 過去 東坡 因為 有 很 強 的 時間 意識 , 他 的 作品 都 會 相當 準確 地 寫出 時間 。 這裡 卻 說 「 彷彿 三 更 」 , 只是 約略 彷彿 , 不 那麼 確定 。 想必 是 喝醉酒 了 , 神智 有點 不清 。 回不了 家 , 東坡 面對 的 是 戶外 深沉 的 夜 , 當 他 靜下心 來 , 就 聽到 清晰 的 流水聲 。 「 倚仗 聽 江聲 」 這 一 句 , 寫出 了 無法 歸家 安頓 後 淒然 孤獨 之 感 。 「 倚仗 」 , 是 倚 著 拐杖 , 表示 人 老 的 事實 。 而 「 江聲 」 , 指 長江 水流聲 , 象徵 時間 的 變化 。 既 意識到 人 老 了 , 又 不斷 地 聽到 時間 流動 的 聲音 , 自然 引起 心 中 無限 的 感傷 。 時間 隨 流水 而 去 , 東坡 聽 著 聽 著 , 心 裡 也 翻滾 著 許多 情緒 。 下 片 所 寫 的 正 是 他 「 倚 杖 聽 江聲 」 的 所感所思 。 「 長 恨 此 身 非 我 有 」 , 是 說 他 一直 以來 最 感 痛苦 的 是 , 身體 與 行為 不能 完全 由 自己 做主 , 卻 往往 受 著 外物 所 支配 , 俯仰 由 人 , 實在 難以 得到 真正 的 快樂 。 東坡 不禁 自問 , 「 何時 忘卻 營營 」 ? 「 營營 」 , 本來 是 往來 不息 的 樣子 , 這裡 則 指為 名利 而 忙碌 奔走 , 紛擾 勞神 。 我們 「 寓 形 宇宙 間 」 ( 蘇軾 〈 和 寄 天 選 長官 〉 ) , 生死 無由 , 對 自己 的 身體 尚且 無法 自主 , 那麼 汲汲營營 , 追求 各 種 虛幻 的 功名 利祿 , 所謂 何來 ? 所以 東坡 希望 能 做 自己 的 主人 , 擺脫 這些 束縛 , 忘懷 得失 , 獲得 心靈 的 自由 。 東坡 反身 觀照 自己 的 問題 , 了解到 他 之所以 身不由己 , 關鍵 就 在 無法 忘身物外 , 也 就 得 不 到 恬淡 自適 的 快樂 。 這 當然 不 是 一下子 就 能 做到 的 , 但 起碼 他 已 意識到 問題 的 癥結 , 也 有 了 新 的 領悟 , 「 夜闌風靜 縠 紋平 。 小 舟 從此 逝 , 江海 寄 餘生 」 。 夜 將 盡 了 , 風 也 靜止 , 江水 平緩 無 波紋 , 這 是 眼前 看見 的 景象 , 也 似是 大自然 給予 他 的 回應 。 天地 無言 , 在 一 片 寂靜 之中 , 東坡 的 情緒 慢慢 地 沉澱 下來 , 他 內在 的 情思 亦 隨之 清澄 明淨 , 因而 興發 了 「 小 舟 從此 逝 , 江海 寄 餘生 」 的 體悟 。 小 舟 隨 水 向 前 流 去 , 如同 人 隨著 時間 往 前 走 一樣 。 東坡 認為 人 如 能 忘記 得失 , 不 受 時空 約束 , 心靈 便 能 遨遊 在 廣闊 的 天地 , 如同 一 葉 輕舟 蕩漾 在 遼闊 的 江海 中 , 那樣 的 自由自在 。 這 兩 句 表達出 寬和 曠達 的 心境 , 正 遙 應 了 〈 後 赤壁賦 〉 所 體會 的 「 放 乎 中流 , 聽 其 所 止 而 休 焉 」 的 境界 , 也 有 著 陶淵明 詩 所 說 的 「 縱 浪 大化 中 , 不 喜 亦 不 懼 」 ( 〈 神釋 〉 ) 的 精神 。 我們 回頭 看 , 東坡 以 〈 臨江仙 〉 這 個 詞牌 來 敘述 這 番 體認 , 是否 別有 用意 ? 前人 臨 流 而 興嘆 , 東坡 最後 卻 是 臨 江 而 有 了 超然 的 領悟 。 這 首 詞 不但 記錄 了 一 段 釋放 身軀 達到 心靈 自由 的 歷程 , 而且 也 揭示 了 由 「 身 閒 」 到 「 心 閒 」 的 祕訣 : 能 「 忘 」 才 能 「 遊 」 , 身心 才 能 得 「 閒 」 ; 能 「 閒 」 才 能 觀照 萬物 , 無 入 而 不 自得 。 東坡 對 生命 的 解悟 是 經歷 許多 艱難 , 不斷 地 修練 , 融合 各 種 思想 而 體會 得來 的 。 它 不 是 一 種 逃世 的 方式 , 東坡 也 絕不 逃情 。 從 這 首 詞 的 象徵 意義 來 看 , 東坡 終究 是 要 回家 , 在 人世間 重新 創造 一 種 和諧 , 在 限制 中 體證 自由 的 精神 。 他 往後 的 人生 , 就 是 朝 這樣 的 方向 去 實踐 的 。 y __UNDEF__ 南渡 詞人 朱敦儒 則 是 另 一 種 表現 。 我們 來 看 他 的 〈 好事 近 〉 : __UNDEF__ 搖 首 出 紅塵 , 醒 醉 更 無 時節 。 活 計 綠 蓑 青 笠 , 慣 披 霜 衝 雪 。 晚 來 風 定 釣絲 閒 , 上下 是 新月 。 千里 水 天 一 色 , 看 孤 鴻 明滅 。 宋 高宗 紹興 十九年 (一一四九) , 朱敦儒 約 六十九 歲 , 自 朝廷 辭官 後 , 就 寓居 於 嘉禾 ( 浙江 嘉興 ) , 在 城 南 放鶴洲 築 了 一 間 別墅 。 在 這 期間 , 他 用 〈 好事 近 〉 的 詞調 , 寫 了 六 首 漁父詞 , 來 歌詠 歸隱 江湖 的 生活 , 這 是 其中 的 一 首 。 透過 這 首 詞 , 可以 看見 朱敦儒 晚年 對 人生 有 深刻 的 體悟 後 , 所 展現 的 生活 態度 ── 借 漁樵 生涯 , 象徵 自己 心 中 所 嚮往 的 境界 。 「 搖首 出 紅塵 , 醒 醉 更 無 時節 」 , 是 說 轉身 離開 繁華 塵世 , 做 了 漁人 , 生活 就 隨性 多 了 , 或 醒 或 醉 都 不 挑 時候 。 「 搖首 」 一 句 , 表現出 相當 堅決 的 態度 。 這 背後 自有 不得已 而 退避 的 隱痛 , 表面 上 看似 無拘無束 的 生活 , 也 隱藏 著 詞人 對 現實 的 失望 。 詞人 既 不 願 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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