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速 往 前 奔跑 。 然而 ， 這 段 海岸路 ， 仍 是 最 著名 、 最 美麗 的 太平洋 公路 。 耳 聽 波浪 嬉戲 ， 礫石 與 大地 不斷 合奏 著 交響樂 ， 有時 前行 遭逢 溪流 ， 小溪 從 鄰近 山脈 的 深處 蜿蜒 溜出 ， 清脆 地 與 海洋 交歡 。 浪花蟹 在 灘 上 交錯 織 著 迷蹤 的 弧線 。 129 ── 人世 的 永恆 青春 無語 東海岸 在 東海岸 ， 人煙稀少 ， 沒有 多餘 喧囂 的 背景 。 然而 ， 東海岸 的 行者 ， 每 一 道 浪花 都 是 不再 重來 的 過客 。 每 一 朵 葉 落 ， 每 一 顆 卵石 浮沉 潮間帶 ， 無聲 的 交逢 ， 無聲 的 再會 。 常常 我 在 東海岸 行走 ， 腦袋 裡 一邊 思索 的 是 ： 這裡 從前 是 無 字 的 時代 ， 無 字 的 地域 。 原住民 在 此 座 島嶼 生活 數千 年 ， 文字 時代 只 占 了 短暫 韶華 。 原民 朋友 的 性格 、 命運 、 民族性 ， 受 ﹁ 字 ﹂ 影響 尤其 少 。 當 吾人 見 原住民 唱歌 、 跳舞 、 說 笑話 打鬧 的 時候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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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 樂觀 的 天性 是 如此 油然而生 ， 這 確 是 ﹁ 天 ﹂ 賦 。 有趣 的 例子 甚多 ， 如 達悟語 中 ， 他們 連 ﹁ 馬 ﹂ 這 個 詞彙 都 沒有 。 達悟人 不 知道 馬 是 什麼 ， 他們 甚至 看不起 牛 ， 本來 也 看不起 牛奶 。 當 達悟人 第一 次 與 西方 傳教士 當 朋友 時 ， 他們 驚奇 西方 也 有 一樣 的 太陽 、 一樣 的 月亮 。 於是 ， 達悟人 認為 書寫 是 一 種 魔法 ， 因為 日本人 只要 拿 一 枝 木材 與 一 張 紙片 ， 就 可以 知道 船期 的 往來 ， 族人 是否 偷懶 等 。 字 與 筆 ， 在 蘭嶼人 見證 下 簡直 法力 無邊 。 沒有 字 的 民族 ， 他們 的 記憶術 就 傳衍 在 歌舞 之中 。 遙想 百 年 前 的 東岸 子民 ， 我 便 想 到 夏威夷 。 不僅 因為 阿美族 與 夏威夷 土著 有 相同 的 基因 ， 他們 來自 同樣 的 南島 祖先 。 更 因為 夏威夷 是 衝浪 的 原鄉 ── 這 項 阿美族人 從未 習得 的 運動 。 ． 庫克 船長 ︵ Captain James Cook ︶ ， 十八世紀 英國 大 航海家 ， 曾 三 次 探索 太平洋 ， 大洋洲 若干 島嶼 都 在 他 探索 下 而 面世 ， 包括 夏威夷 。 ． 羅伊 大 神 ︵ __UNDEF__ Lono ︶ ， 在 夏威夷 原住民 的 神話 中 ， 羅伊 是 農業 、 生殖 與 音樂 之 神 。 在 世界 存在 之前 已 存在 。 夏威夷 住民 一般 相信 ， 羅伊 大 神 將 經由 彩虹 降臨 於 世 。 一七七八年 ， 當 夏威夷島 首次 被 外界 發現 時 ， 登 島 的 庫克 船長 ， 眼見 大約 有 一萬 名 的 原住民 衝 著 浪板 、 駕 著 獨木舟 往來 海面 迎接 。 據 描述 ， 這些 健美 的 海 上 蛟龍 ， 僅僅 依恃 著 一 塊 木板 ， 就 敢 在 垂直 洶湧 的 波濤 中 出沒 。 在 夏威夷 原住民 文化 中 ， 衝浪 並 不只 是 運動 ， 它 更 是 一 種 宗教 活動 ， 與 當地 的 神話 、 傳說 與 社會 體制 相 關聯 。 國王 以 他們 衝浪 的 技巧 來 展現 自己 的 統御 能力 ， 而 平民 也 靠 著 衝浪 駕馭 大海 的 能力 來 一舉成名 。 歐洲 船員 對 這 項 運動 簡直 嚇呆 了 。 當年 土著 所 用 的 衝浪板 以 相思木 製成 ， 有 二十四 呎 長 ， 足足 是 現代 長板 的 三 倍 長 。 這 項 運動 就 這樣 傳播到 全 世界 。 夏威夷 在 一七七八年 之 際 也 仍 處於 無 字 時代 。 庫克 船長 登陸 時 ， 剛好 碰到 島人 的 豐年祭 ， 他 甚至 被 當成 是 羅伊 大神 ︵ __UNDEF__ Lono ︶ 的 降世 。 沒有 文字 的 年代 ， 人 的 記憶 、 心智 的 因果 關係 、 對 時流 的 感受 ， 恐怕 都 是 現代人 難以 想像 之 事 。 老人類 無需 記得 日常 更迭 外 過往 未來 之 事 ， 但 又 要 發展出 一 套 模式 來 記載 習俗 與 神話 ； 因此 ， 大多數 人 既 活 在 離 當下 不遠 的 那 一 刻 ； 卻 又 在 既定 的 祭儀 時間 裡 陷入 人類 整體 的 洪流 。 那 時候 ， 男女 圍繞 在 大樹 下 、 小屋 前 吟唱 出來 的 音樂 ， 既 像 詩歌 ， 又 如同 演說 般 撼動 人心 。 但 一切 不 要求 清晰 與 明辨 ， 那樣 快樂 的 年代 中 ， 沒有 什麼 標誌 著 時間 或 驅使 人們 去 計算 時間 ， 人類 有時 快樂 ， 有時 無聊 ， 這 中間 的 落差 才 使 他們 感到 時光 的 流逝 。 這 就 是 人世間 的 永恆 青春 。 是 的 ， 對 人世間 永恆 青春 的 渴望 ， 一直 是 人類 難以 忘懷 的 鄉愁 。 神話 中 的 黃金 時代 ， 口傳 中 的 自然 狀態 ， 都 是 人類 精神 揮之不去 的 印記 。 甚或 人類學家 筆下 的 初民 社會 ， 紀錄 在 十七 、 十八世紀 歐洲 大 探險家 於 加勒比海 中 南美洲 遊歷 的 筆記簿 上 。 一七六八年 的 某 一 日 ， 大溪地 ， 一 位 袒胸 的 原住民 少女 爬上 了 法國 軍艦 ， 半 年 多 沒有 見 過 任何 女人 的 水手 們 目不轉睛 地 盯 著 她 。 她 走上 甲板 ， 不經意 地 讓 身 上 唯一 的 一 塊 遮布 溜下 ， 赤身露體 ── 這 就 是 大溪地 進入 現代 地圖 板塊 的 神話 ── 棕櫚樹 、 袒 133 ── 人世 的 永恆 青春 無語 東海岸 胸 的 女孩 、 椰林 ， 與 細白 的 沙灘 ； 這 是 維納斯 的 居所 ， 愛 欲 的 島嶼 。 島 上 的 女人 渴慕 鐵器 ， 一 夜 之 歡 只 需要 一 根 鐵釘 便 可 換得 ， 以致於 整 艘 軍艦 的 鉚釘 都 被 水手 拔光 ， 船隻 幾乎 解體 。 這 就 是 盧梭 筆下 高貴 的 野人 ， 天真 、 爛漫 、 習於 自然 而 尚未 被 文明 所 墮落 。 之後 一百多 年 間 ， 無數 的 探險家 與 文人 騷客 來到 大洋 中 無數 的 珍珠 之 島 。 然而 到 了 一八二○年代 ， 當 傳教士 在 夏威夷 逐漸 站穩 腳步 後 ， 就 想要 把 當地 人民 改造成 清教徒 的 樣子 。 神聖 古老 的 草裙舞 ︵ hula __UNDEF__ ︶ 在 口傳 時代 本 是 如 神聖 詩歌 的 溝通 方式 ， 但 在 傳教士 眼 中 ， 卻 成 情色 象徵 。 於是 ， 原住民 被 禁止 裸身 ， 不准 露出 肌體 。 傳教士 並 把 羅馬 拼音 帶入 ， 想要 由 此 取代 草裙舞 的 口述 模式 。 從此 ， 歷史 時代 介入 ── 這 真是 傳教士 的 偉大 成就 。 如同 大航海 時代 所有 美麗 神話 的 破碎 一樣 ， 庫克 船長 來到 夏威夷 後 的 幾十 年 ， 傳染 進來 的 天花 、 麻疹 、 流感 、 與 性病 造成 了 大量 人口 猝 逝 。 另外 ， 原住民 男人 因為 在 島 上 漸漸 無法 生存 ， 只好 遠渡重洋 去 新世界 打工 。 對比 之下 ， 台灣 原住民 的 命運 ， 不 也 是 這 航海 時代 中 的 一 員 嗎 ？ 最後 ， 神聖 的 衝浪 運動 ， 演變成 現今 全球化 世界 中 資本主義 的 活動 。 135 ── 人世 的 永恆 青春 無語 東海岸 有時候 ， 我 走過 東海岸 的 沙灘 。 看 浪 ， 海浪 朵朵 ， 在 沙地 上 寫下 字跡 。 有時候 ， 見 雲朵 於 素白 高空 上 大 筆 彩繪 著 。 有時候 ， 看 鳥兒 在 樹梢 跳動 的 字跡 ， 飛翔 的 軌跡 交響出 音符 。 有時候 ， 我 看 著 原住民 嘴角 歡笑 成 符號 。 當 我 行走 於 東海岸 的 大地 時 ， 見 天地 自然 為 世人 譜 的 這 本 大書 ， 世界 是 一 本 大 書 。 在 東海岸 無 字 的 時代 ， 人類 生年 的 長短 多 不及 三十 載 。 哲學家 喜歡 問 這樣 假設性 的 問題 ： ﹁ 如果 生命 只 剩 數 天 ， 你 將要 如何 度過 ？ ﹂ 曩昔 ， 由 新 石器 文明 一直 到 十九世紀 末 ， 人類 的 平均 壽命 都 只 有 三十 歲 上下 。 於是 ， 老人類 的 生育 大概 在 人世 的 中年 ── 十五 歲 上下 ── 便 要 完成 。 時光 若 倒退 百餘 年 ， 一個個 默默 的 人類 便 在 東海岸 的 泥土 上 無聲無息 地 逝去 了 。 沒有 文字 ， 一切 都 在 極度 的 靜 之 頂峰 。 如若 我們 只 須 活到 三十 歲 ， 而 立之年 ， 肌膚 仍 在 緊實 的 張力 下 ， 小腿 肚肌 仍 是 飽滿 ， 胸膛 仍 是 無比 氣概 ； 仍 是 可以 在 疏林 草原 奔騰 ， 追逐 梅花鹿 嬉戲 ； 或是 縱身 空山 之 峽谷 ， 徒手 捕撈 肥美 之 鮮魚 。 那 時候 老人類 之 死 ， 可能 只是 出於 一 場 意外 ， 一 次 急性 疾病 之 侵襲 。 如果 ， 人生 一如 在 盛夏 時 便 凋零 的 葉瓣 ， 人生 的 完結篇 是否 更為 完美 ？ 是 的 ， 那 時候 三十 歲 的 老人類 還 滿足 於 他們 粗陋 的 小屋 ; 還 侷限 於 用 荊棘 和 魚骨 縫製 的 獸皮 衣服 ， 用 羽毛 和 貝殼 來 自我 裝扮 ， 用 五彩 的 顏色 彩繪 身體 ， 用 石斧 打造 漁船 或 粗糙 的 樂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