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動 如 山 。 突然間 , 防線 斷 了 , 大家 就 像是 剎那間 收到 某 種 開戰 信號 似的 , 各自 衝 了 出去 , 笨拙 地 扭打成 一 團 , 像是 業餘 的 摔角手 , 又 像是 滑稽 芭蕾舞劇 的 演員 。 更 詭異 的 是 , 這 是 一 場 無聲 的 戰鬥 。 完全 沒有 魔卡森 水潭 邊 那 一 仗 的 尖叫聲 、 嘶吼聲 、 喇叭聲 , 還 有 汽車 被 當成 巨鼓 般 敲 得 震天價響 的 聲音 。 在 這 個 工廠 大 院 , 在 晨光 劃破 黑暗 之 際 , 這 場 戰鬥 似乎 被 消音 了 , 只有 零零落落 的 喘息 、 呻吟 和 沉悶 的 叫喊 , 彷彿 所有 參與 打鬥 的 人 都 發 過 誓 , 要 打 一 場 不會 驚擾 到 世界 其他 角落 的 仗 。 亞曼 按捺 不住 地 跳起身 來 , 比 了 幾 個 拳擊 動作 , 嘴 裡 吼 著 : 「 送 他們 下 地獄 吧 ! 殺 了 那些 混蛋 … … 」 然後 就 衝向 了 戰場 。 「 回來 , 亞曼 ! 」 我 驚叫 著 , 「 回來 ! 」 可是 , 他 已經 消失 在 戰場 中 。 我 尋覓 了 一下 警察 的 蹤影 。 我 想 他們 一定 會 看到 亞曼 , 然後 把 他 帶開 。 可是 , 事實 上 , 他們 正 無濟於事 地 跑來跑去 , 試 著 拖開 或 拉開 那些 打架 的 人 。 他們 一邊 扯 著 人家 的 夾克 , 一邊 閃避 揮來 的 拳頭 , 懇求 著 說 : 停 , 停 , 不要 打 了 , 再 這樣 下去 , 有 人 會 受傷 的 … … 在 戰鬥 進行 中 , 白色 的 晨光 漸漸 蓋過 了 聚光燈 的 黃 光 。 我 試 著 尋找 爸爸 和 亞曼 的 身影 , 卻 發現 根本 無法 區別 那些 打成 一 團 的 罷工 者 和 工賊 。 每 一 個 人 都 像 陌生人 。 忽然間 , 武器 出現 了 , 就 像 魔術師 從 帽子 裡 或 不 知 什麼 地方 抓出 了 兔子 和 絲巾 似的 , 出現 了 。 只不過 它們 不 是 舞台 道具 , 而是 棍子 、 錘子 和 一些 短棒 。 我 看到 第一 陣 血花 從 橡膠人 羅比拉 的 臉頰 上 噴 了 出來 ; 同時 , 一 把 小刀 在 晨光 中 閃耀 著 致命 的 光芒 。 我 終於 看到 了 爸爸 。 他 正 拚命 地 拉扯 一 個 把 別人 的 頭 扣 在 腋 下 的 彪形大漢 。 所有 的 三 層 樓 公寓 和 馬路 好像 吸飽 了 一 整 天 的 熱氣 , 天 一 黑 , 就 迫不及待 地 散發出來 。 領 不 到 薪水 的 衝擊 漸漸 浮現 , 尤其 是 在 法國城 的 商店 裡 。 唐迪 先生 解雇 了 我 , 他 說 , 他 自己 一 個 人 就 可以 掃地 、 送貨 和 包裝 馬鈴薯 了 , 說 的 時候 , 一 隻 手 還 放 在 我 的 肩膀 上 , 滿 臉 寫 著 遺憾 和 抱歉 。 在 拉克雅 雜貨店 隔壁 經營 羅倫仙 禮物店 的 佛蒂爾 小姐 , 十月 底 也 「 暫時 」 關門 歇業 , 然後 , 就 再 也 沒有 開門 了 。 有 人 說 , 她 回 加拿大 去 了 。 維克多 叔叔 每 次 來 我 家 , 談 的 都 是 罷工 。 「 我們 只 怕 會 得不償失 。 」 爸爸 堅持 說 , 「 大 蕭條 的 時候 , 不 適合 罷工 。 」 媽媽 嘆 了 口 氣 , 她 知道 接下來 免不了 一 番 脣槍舌劍 。 「 永遠 不會 有 適合 的 時機 , 」 維克多 叔叔 說 , 「 可是 我們 必須 把 眼光 放遠 一點 , 放到 明年 , 甚至 十 年 以後 。 想想 看 你 的 孩子 們 , 路 , 難道 你 希望 他們 以後 也 當 臨時 工人 , 沒有 工作 保障 , 也 沒有 假期 ? 」 「 我 的 小孩 以後 不會 去 當 工人 , 」 爸爸 的 語氣 很 堅決 。 亞曼 聽 了 , 沮喪 地 別過 頭 去 。 「 教育 , 維克多 , 才 是 決定 未來 的 關鍵 , 不 是 罷工 。 」 「 可是 工廠 永遠 都 會 存在 , 路 , 工人 也 是 。 我們 現在 所 做 的 事 , 可以 幫助 以後 的 人 , 不論 他們 是 不 是 你 的 骨肉 或 手足 … … 」 爸爸 高舉 著 「 勞工 要 公平 」 的 標語 , 加入 了 示威 抗議 的 行列 。 我 看 著 他 跟 其他 男男女女 , 包括 姑姑 們 在 內 的 罷工 者 一起 在 工廠 的 前面 遊行 。 他 的 臉色 凝重 , 步伐 僵硬 得 彷彿 腿 痛 。 有 一些 罷工 者 在 遊行 中 嬉笑 作樂 ; 有些 則 沉著 臉 , 挑釁 地 甩 著 肩膀 , 對 那些 哨音 一 響 照常 去 上班 的 工頭 和 職員 破口大罵 , 罵 他們 是 「 害群之馬 」 。 維克多 叔叔 既 沒 喊 , 也 沒 罵 ; 他 是 這 這 場 罷工 行動 的 領袖 , 不能 跟 著 大家 一起 舉 牌 遊行 。 他 一直 站 在 角落 , 身旁 總是 圍 著 一 群 人 在 聽 他 邊 嚼 菸草 邊 發號施令 或 回答 問題 , 從沒 落單 過 。 亞曼 則 是 守 在 附近 , 隨時 幫 大家 跑腿 , 積極 參與 罷工 行動 。 他 不 看 爸爸 。 爸爸 也 不 看 他 。 當 赫克特 . 莫納 在 哨音 響起 的 幾 分鐘 之前 來到 工廠 上班 時 , 四周 頓時 一 片 死寂 。 沒有 人 嘶吼 , 也 沒有 人 罵 髒話 。 工人 們 只是 默默 看 著 他 走過 , 但是 那 滿 眼 的 忿恨 , 比起 尖叫 嘶吼 更 教 人 不寒而慄 。 那 是 一 種 充滿 殺氣 的 沉默 。 不過 , 赫克特 . 莫納 照樣 昂首闊步 、 目中無人 地 前進 ; 他 的 嘴角 仍舊 掛 著 一 絲 那 天 我 幫 爸爸 送 午餐 時 看到 的 , 一模一樣 的 輕蔑 。 那 一 年 , 感恩節 還 沒 到 , 雪 就 提早 降下 了 ; 跟著 而 來 的 寒流 , 刮起 了 呼呼 的 強風 , 吹 得 人們 幾乎 斷氣 , 也 把 三 層 樓 公寓 的 窗戶 吹 得 嘎嘎作響 。 罷工 行動 依舊 沒有 停止 。 工人 們 依舊 裹 著 厚重 的 大衣 外套 , 呼吸 著 說話 時 冒出 的 白 霧 , 舉 著 標語 , 踏過 冰封 的 大地 , 在 工廠 前面 遊行 。 由於 氣溫 驟 降 , 工人 們 利用 垃圾桶 , 升起 了 小小 的 火堆 , 大家 一起 圍 著 取暖 。 這 場 罷工 一共 持續 了 一百二十一 天 , 一直 到 距離 聖誕節 還 剩下 一 個 半 星期 的 那 個 星期三 才 結束 。 結束 的 前 一 晚 , 發生 了 一 場 暴亂 。 我 爸爸 鮮血 直 噴 地 和 另外 三 名 工人 在 暴亂 中 被 送到 了 馬紐曼 醫院 。 不過 , 早 在 八月份 , 罷工 的 行動 還 沒 開始 之前 , 我 就 知道 我 已經 成為 一 個 褪形 者 。 一 開始 是 停頓 。 接著 是 疼痛 。 再來 就 是 寒冷 。 所謂 停頓 , 就 是 在 那 一瞬間 , 你 身體 裡面 的 一切 , 像 一 座 鐘 停住 了 一樣 。 一切 只 剩下 可怕 的 死寂 。 雖然 大概 只 有 約莫 一 口 氣 的 時間 , 感覺 卻 久 得 幾乎 像 永遠 ; 然後 , 正當 你 要 開始 驚慌 的 時候 , 你 的 心跳 又 恢復 , 血液 又 流動 , 甜美 的 空氣 再度 衝進 了 肺臟 。 跟著 , 是 一 陣 疼痛 , 像 閃電 一樣 穿過 你 的 身體 , 劇烈 得 讓 你 幾乎 喘 不 過 氣 。 不過 , 它 來 得 急 , 去 得 也 快 , 還 算 手下留情 。 寒冷 , 則 會 一直 持續 到 褪形 結束 為止 。 那 是 一 種 跟 季節 和 天氣 無關 的 冷 , 而是 一 股 發自 你 體 內 , 並 在 肉體 之中 瀰漫開來 的 冷 ; 就 彷彿 在 皮膚 和 骨骼 之間 , 夾 了 一 層 冰 。 「 這 股 寒氣 可以 提醒 你 是 處於 褪形 狀態 之中 , 」 亞德拉 叔叔 當時 淡淡 地 說 , 「 免得 你 忘 了 。 」 入夜 時分 , 我 站 在 我 家 前面 的 人行道 上 。 黑暗 已經 漸漸 地 模糊 了 兩旁 的 三 層 樓 公寓 和 聖猶達 教堂 的 尖頂 ; 但 白色 的 石面 仍然 殘留 著 一 絲 白日 的 餘暉 。 在 褪形 狀態 中 。 我 可以 做 任何 事 , 去 任何 地方 , 越過 海洋 , 登上 高山 。 可是 , 此刻 , 我 要 做 什麼 ? 法國城 , 沒有 山 可以 登 。 沒有 海 可以 出航 。 蝕 人 的 寒氣 , 讓 我 在 八月 的 暑熱 中 全 身 發抖 。 我 伸出 看 不 見 的 雙臂 , 緊 抱住 看 不 見 的 胸膛 , 兀立 不 動 , 忍受 著 寒氣 , 直到 它 漸漸 緩和 下來 , 變 得 可以 忍受 為止 。 我 走向 了 史布魯斯街 , 再 轉向 第三 街 。 那裡 的 街燈 比較 明亮 , 商店 櫥窗 裡 的 燈光 溢到 了 人行道 上 。 我 看到 拉克雅 雜貨店 的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