振奮 ， 我們 又 必須 啟程 了 。 甚至 在 到達 那 個 山谷 之後 ， 還要 經歷 一 個 可怕 的 時刻 ： 梅爾維爾 猶豫不決 ， 不 知道 應 對 那 個 土著 酋長 的 問題 回答 「 泰皮 」 還是 「 哈帕 」 。 僅僅 出於 僥倖 ， 他們 才 免於 遭受 當即 處死 的 命運 。 而 當 托比 突然 失蹤 時 ， 也 並 不 只有 在 伊頓 （ Eton ） 公學 讀書 的 男孩子 才 會 狂亂 地 跳過 六七 章 不 讀 ， 以 核實 這 既 不 是 一 樁 悲劇 事件 ， 也 不 是 因為 托比 做 了 任何 有愧 於 「 朋友 」 之 名 的 事 。 但是 接下來 ， 當 他們 做為 客人 — — 或者 更 確切 地 說 ， 做為 泰皮族人 頂禮膜拜 的 囚犯 — — 安頓下來 之後 ， 梅爾維爾 似乎 改變 了 他 的 主意 ， 這 是 藝術家 一般來說 不 應 有 的 行為 。 拋下 他 的 種種 奇遇 （ 在 這些 奇遇 上 ， 正 如 史蒂文生 所 說 ， 他 已 證明 了 自己 是 「 一 位 了不得 的 大人物 」 ） 不管 ， 他 轉而 對 土著 的 生活 和 習俗 極 感興趣 。 不管 此 書 的 前 半 部 多半 歸功於 他 非凡 的 想像力 ， 後 半 部分 ， 我們 倒 可 認為 是 千真萬確 的 。 這 個 到處 亂跑 的 美國 水手 ， 在 使出 渾身解數 要 以 一 種 尋常 的 方式 激起 我們 的 興趣 之後 ， 如今 不得不 如實 承認 ， 他 冒失 地 闖入 南海 的 島民 部落 之後 的 所見所聞 確實 有點 叫 人 迷惑 。 他們 是 野蠻人 ， 是 偶像 崇拜 者 ， 是 垂涎 自己 同 類 細嫩 大腿 沒有 人性 的 野獸 。 但 與 此 同時 ， 他們 頭 戴 花冠 ， 美麗 動人 ， 彬彬有禮 ， 整 天 做 的 都 是 他們 自己 喜歡 而且 （ 依 他 之 見 ） 完全 有 權利 喜歡 的 事情 。 當然 ， 他 也 有 自己 的 懷疑 。 直到 他 確認 擺在 面前 的 不 是 一 盤 人肉 ， 而是 為 熱情 款待 他 而 屠宰 的 豬 之後 ， 他 才 敢 品嘗 滋味 。 土著 幾乎 都 非常 懶惰 ， 這 是 另 一 個 值得 一 提 但 不 很 令 人 放心 的 特點 。 除了 一 位 忙著 「 在 一堆堆 舊 塔帕布 中 東 翻 西 找 ， 或者 用 葫蘆 折騰出 驚天動地 的 一 片 嘈雜 」 的 老太太 之外 ， 他 從 沒 見 過 別人 做 任何 類似 工作 的 活 。 當然 ， 自然 助長 他們 的 惰性 。 無需 他們 費 什麼 力氣 ， 麵包 果樹 會 長出 他們 需要 的 食物 。 同樣 ， 構 樹 也 不用 他們 怎麼 操心 ， 就 提供 他們 蔽體 的 塔帕布 （ tappa ） ④ 。 獲得 這 一切 只 需要 付出 舉手之勞 。 氣候 好極了 。 唯有 各式各樣 的 木槌 發出 的 清脆 悅耳 的 聲音 暗示 有 人 正在 勞作 ： 這裡 槌 一下 ， 那裡 槌 一下 ， 把 布 給 打出來 。 聲音 和諧 一致 ， 迷人 地 響徹 山谷 。 梅爾維爾 感到 困惑 ， 於是 自然而然 地 他 竭力 取笑 這 一切 。 比如說 ， 他 把 馬赫約 大大 地 取笑 一 通 ， 因為 後者 感恩 不盡 地 收下 一 雙 發霉 的 舊 靴子 做為 禮物 ， 並 把 它們 當做 飾物 掛 在 脖子 上 。 他 看到 好些 裸體 的 老婦人 縱身 躍入 空中 ， 「 就 像 許多 棍子 被 垂直 地 按入 水 中 後 ， 又 迅速 冒出 水面 一樣 」 。 這些 女人 可能 是 寡婦 ， 正在 悼念 她們 戰死 的 丈夫 ， 但 在 他 看來 ， 她們 的 行為 有失 莊重 得體 ； 他 驚訝 得 無法 把 目光 從 她們 身 上 挪開 。 此外 ， 除了 「 禁忌 」 這 種 古怪 的 東西 之外 ， 這裡 沒有 任何 人類 或 宗教 的 法律 。 然而 最 令 梅爾維爾 迷惑 不解 的 也 是 二十 年 後 同樣 令 朋布洛克 伯爵 （ Lord Pembroke ） 迷惑 不解 的 問題 ， 那 就 是 ： 這 種 簡單 、 無聊 和 野蠻 的 存在 竟然 是 極其 快樂 的 。 如此 輕易 得來 的 幸福 ， 一定 有 什麼 不 對頭 的 地方 。 伯爵 是 兩 人 中 受 教育 程度 較 高 的 一 位 ， 他 捉摸出 其中 的 道理 。 他 曾經 在 脖子 上 掛滿 花環 ， 壓 得 簡直 透 不 過 氣 來 ， 身 上 則 掛 著 蒲墊 蔽體 ， 看起來 就 像是 羅馬 天主教 的 神父 和 青春 年少 的 酒神 的 混合體 。 他 從中 得到 巨大 的 樂趣 ： __UNDEF__ 我 在 那裡 非常 快樂 ， 到 後來 我 真的 相信 ， 我 本來 是 會 滿足 於 無憂無慮 、 渾渾噩噩 地 虛度 一生 的 … … 但是 不能 如此 ， 像 現在 這樣 對 我 來說 是 最 好 的 … … 安寧 、 寂靜 和 完全 的 自由 可 謂 良藥 ， 但 不 是 有益 身心 的 日常 飲食 。 它們 的 魅力 在於 對比 ； 沒有 燧石 和 鐵 的 撞擊 ， 就 不會 有 火花 的 閃現 ； 任何 精妙 的 思想 ， 甚至於 任何 完滿 的 幸福 ， 都 是 在 精神 體驗 過 辛勞 、 悲傷 和 煩惱 之後 到來 的 。 於是 伯爵 和 醫生 便 返航 去 威爾頓 （ Wilton ） ， 然而 造化弄人 ， 他們 在 途中 失事 了 。 但 梅爾維爾 也 只是 在 歷盡 艱辛 之後 才 得以 逃出 山谷 。 在 那些 良藥 — — 安寧 、 寂靜 和 完全 的 自由 — — 的 作用 下 ， 他 幾乎 默然 應許 留下 了 。 要不是 有 人 阻攔 他 離去 ， 他 或許 會 永遠 屈服 。 取笑 ， 已 不再 有 作用 。 值得 注意 的 是 ， 在 接下來 的 《 歐穆 》 一 書 序文 中 ， 他 堅持 聲稱 ： 「 如果 作者 對 大溪地人 （ Tahitian ） 的 某些 古怪 特點 略加 戲謔 打趣 的話 ， 那 並非 他 有意 嘲笑 。 」 他 後面 緊接著 對 歐洲 水手 某些 古怪 特點 的 記述 是否 也 非 有意 諷刺 呢 ？ 很 難說 。 梅爾維爾 的 敘述 非常 生動 活潑 ， 但 他 很少 發表 自己 的 評論 。 他 發現 他 搭乘 的 那 艘 捕鯨船 「 亂成 了 一 鍋 粥 」 ： 食物 惡劣 至極 ； 水手 聚眾 鬧事 ； 船長 寧肯 讓 水手 在 海 上 漂 著 也 不肯 靠岸 ， 因為 一 靠岸 ， 水手 肯定 會 棄 船 而 去 ， 讓 他 損失 一 船 的 鯨油 。 紀律 的 維持 靠 的 是 每 天 配給 的 一些 蘭姆酒 和 大副 的 拳打腳踢 。 當 水手 終於 向 英國 駐 大溪地島 的 領事 提出 申訴 時 ， 他們 感到 正義 之 泉 似乎 並 不 純淨 。 無論 是 不 是 這麼 回 事 ， 反正 梅爾維爾 和 其他 堅持 要求 得到 法定 權利 的 水手 最後 發現 ， 自己 被 交由 一 個 老 土著 看管 。 這 個 老 土著 得到 指示 說 ， 要 給 這些 人 的 腿 套上 足枷 。 但 他 的 紀律 觀念 有些 淡薄 ， 而 由於 大溪地島 風景 如 畫 ， 大溪地人 心地 仁厚 ， 不 知 怎的 ， 梅爾維爾 又 一 次 心 生 滿足 之 感 ， 這 有些 叫 人 奇怪 ， 或許 也 頗為 危險 。 這裡 同樣 也 有 自由 和 懶散 ， 有 夜晚 時分 在 樹林 中 舞動 的 火把 ， 有 月光 下 的 舞蹈 、 在 水 底 閃光 的 虹魚 將 以及 全身 插滿 各式各樣 鮮花 的 女人 。 然而 有 什麼 東西 不 對頭 。 側耳 傾聽 的 梅爾維爾 聽到 大溪地 的 老人 低沉 、 悲哀 地 唱道 ： 「 棕櫚樹 將 會 長大 ， 珊瑚 將 會 繁衍 ， 但 人類 將 會 滅亡 。 」 統計 資料 顯示 ， 他們 說 的 沒有 錯 。 在 不 到 一 個 世紀 的 時間 裡 ， 當地 人口 已 從 二十萬 減少 到 九千 。 歐洲人 不僅 帶來 了 文明 的 裨益 ， 也 帶來 了 文明 的 病症 。 傳教士 接踵而至 ， 但 梅爾維爾 不 喜歡 傳教士 。 他 寫道 ： 「 地球 上 也許 再 沒有 哪 個 種族 的 人 比 （ 大溪地 族人 ） 生性 更 不 喜歡 基督教 的 訓誡 。 」 另外 ， 想 教給 他們 任何 有用 的 營生 都 是 不可能 的 事情 。 在 波馬雷 女王 （ Queen Pomaree ） 的 宮殿 中 ， 文明 和 野蠻 以 最為 奇特 的 方式 融於 一體 。 大廳 中 掛 著 綠 葉 做為 裝飾 ， 裡面 有 蒲墊 、 簾帷 和 成群結隊 的 土著 ， 但 配置 著 紅木 寫字桌 、 雕花 玻璃 水瓶 和 鍍金 大枝形 燭台 。 一 個 椰子 壓 在 一 本 霍加斯⑤ 版畫 作品集 攤開 的 書頁 上 。 到 了 晚上 ， 女王 本人 將 戴上 維多利亞 女王 好心 差人 從 倫敦 給 她 送來 的 王冠 ， 沿 路 上上下下 地 走來走去 。 當 有 人 經過 她 身邊 時 ， 她 就 抬起 手 來 ， 以 她 認為 是 軍禮 的 姿勢 摸 一下 頭頂 上 的 王權 象徵 。 當 馬赫約 收到 一 雙 舊 靴子 的 禮物 時 ， 他 也 是 如此 感恩 不盡 的 。 但 這 一 次 ， 不 知 怎的 ， 梅爾維爾 沒有 笑 。 譯註 ： __UNDEF__ ① 本 文 最初 發表 於 一九一九年 八月 七日 《 泰晤士報 文學 副刊 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