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渾身 燙 得 難受 , 一 躺下 就 咳嗽 發喘 , 嚇 得 爸爸 連夜 請來 大夫 看病 , 媽媽 急 得 在 一 邊 掉 眼淚 。 原來 我 出 了 疹子 , 又 下水 著涼 , 看樣子 病 得 不 輕 。 沒 兩 天 , 弟弟 也 被 傳染 , 我們 兩 個 整 天 不 是 咳嗽 就是 哭 , 吵 得 全 家 不得 安寧 。 因 爲 高燒 一直 不 退 , 家人 把 我 和 小四 用 涼席 捲好 , 像 裹春捲 似的 豎立 在 庭院 裏 陰涼 的 地方 。 我 昏沉沉 地 看見 媽媽 坐 在 矮凳 上 發呆 , 奶媽 在 門 邊 絞 著 手帕 掉 眼淚 … … 前院 長廊 下 擱 著 兩 具 小小 的 棺材 。 我 想 這 回 真 完 了 , 活 不成 啦 ! 迷迷糊糊 想到 城 西 那 家 紮 冥器 , 賣 香燭 的 鋪子 。 鋪子 裏 總 有 一些 紙 紮 的 白 麵 無常 、 藍 面 魔鬼 , 角落 裏 紙錢 堆 得 有 半 個 人 高 … … 我 真的 快 死 了 嗎 ? 好險 ! 沒 死 透 , 爸爸 說 我 和 小四 是 在 鬼門關 上 打轉 , 滴溜溜 地 又 轉 了 回來 : 「 小三 , 看 你 皮成 這 德性 , 閻王爺 都 懶得 理 你 , 索性 把 你 給 送回來 。 你 自己 說 , 你 是 不 是 連 鬼 也 嫌 ? 」 媽媽 一邊 幫 小四 擦 臉 , 一面 抿 著 嘴 笑 , 二姊 坐 在 我 牀 邊 笑 得 眼睛 都 彎 了 。 大哥 更 過分 , 不停 地 扮鬼臉 氣 我 , 我 可 氣不過 , 「 那 小四 呢 ? 鬼 也 嫌 他 嗎 ? 」 爸爸 一時 答 不 出 話 來 , 一 雙 大 手 捏住 我 的 臉頰 , 扭 了 兩下子 , 回頭 吩咐 奶媽 : 「 你 看 , 這 兩 個 小傢伙 瘦 得 多 難看 ! 得 好好 補補 身子 嘍 。 」 一 個 月 之後 , 小四 真是 越 補 越 壯 , 樂 得 爸爸 直 說 : 「 看看 小四 , 真是 一 臉 將軍相 。 」 至於 我 , 夏天 結束 以後 , 身子 抽高 了 不少 , 但 總 不 長 肉 , 瘦伶伶 的 猴子 模樣 , 精神 倒是 很 好 。 當 後山 第一 片 楓葉 轉紅 , 我 知道 , 鳳凰城 最 美麗 的 秋天 , 終於 來臨 了 。 05 我 喜歡 看戲 , 但 更 愛 鬥蟋蟀 二姊 興奮 的 聲音 在 前院 響起 , 「 小三 , 你 看 不 看 木偶戲 啊 ? 社稷廟 前 今天 起 連 唱 七 天 呢 ! 」 每 年 春天 、 秋天 , 咱們 鳳凰城 農事 開始 和 結束 的 時候 , 總會 熱鬧 上 好一陣子 。 各 村 的 長老 們 挨家挨戶 地 募款 , 請來 戲班子 在 社稷 前 一連 唱 上 七 天 ; 哦 , 對了 , 咱們 這兒 說 的 「 社稷廟 」 就 是 外地 說 的 「 農神廟 」 啦 ! 我 心 裏 雖然 緊張 , 手 裏 直 冒 汗 , 但 總算 沒 出 什麼 差錯 。 不過 , 還是 落選 了 , 梁鳳生 被 甄選上 。 我 真 替 他 高興 , 替 這 個 好人 高興 。 那 天 回家 , 家 裏 人 對 我 親切 極了 。 媽媽 笑 瞇 了 眼 , 不停 地 問 我 一些 學校 裏 的 事情 ; 奶媽 宰 了 一 隻 雞 , 雞肝 、 雞頭 全 都 堆 在 我 碗 裏 , 似乎 我 沒 甄選上 , 也 是 一 種 榮耀 。 其實 是 監考 的 軍官 中 , 有 爸爸 的 老朋友 , 不但 看 了 我 考試 的 成績 , 還 向 學校 的 教官 打聽 我 上課 的 情形 , 然後 一五一十 地 向 家 裏 報告 。 當然 , 少不了 幾 句 稱讚 。 媽媽 一定 沒想到 , 調皮 搗蛋 的 小三 , 居然 也 能 得到 軍官 的 讚賞 ! 我 猜想 她 心 裏 八成 已經 看見 , 十 年 之後 , 我 威風凜凜 穿 著 將軍服 的 模樣 了 。 預備 軍校 的 訓練 持續 八 個 月 。 我 記得 很 清楚 : 去年 吃 過 月餅 沒 多久 就 進 了 學校 , 今天 做完 最後 一 次 基本 操練 , 就算 退伍 了 。 三月 的 桃花 開遍 鳳凰城 , 操場 邊 的 小 菜園 裏 就 有 很多 , 我 摘 了 一 大 把 , 打算 送給 二姊 。 二姊 最 愛 桃花 , 她 的 臉色 很 白 , 很 容易 臉紅 , 像 戲文 裏 說 的 : 「 人面桃花 」 。 她 最近 身體 不 太 舒服 , 常 咳嗽 ; 一 咳 , 臉 就 更 紅 了 。 你 知道 , 我 退伍 了 心 裏 很 高興 , 但是 想到 二姊 的 身體 … … 卻 有些 沒來由 的 煩心 ── 不管 , 先 把 桃花 送給 她 再 說 吧 。 我 一路 跑 回 家 , 春風 吹 在 臉 上 很 舒服 。 因 爲 跑 得 太 急 , 桃花 掉 了 好些 朵 呢 ! 「 二 姊 ! 二 姊 ! 瞧瞧 我 帶 了 什麼 給 你 ! 」 那 天 , 我 人 還 沒 進門 , 便 大呼小叫 起來 。 16 二姊 之 死 從 預備 軍校 出來 之後 , 家 裏 幫 我 報名 念 初中 , 得 等到 八月 才 能 入學 。 我 心 裏 挺 高興 的 , 因爲 三月 裏 結束 一 種 課程 , 四 、 五 、 六 、 七 , 我 足足 可以 玩 上 四 個 月 ! 四 個 月 之後 再 進 學校 , 這 真是 太 妙 了 。 在 這 段 時間 裏 , 我 又 恢復 了 以往 的 貪玩 , 前 一陣子 學校 的 規矩 啦 , 當 將軍 的 志氣 啦 … … 似乎 都 漸漸 淡忘 了 , 而 大哥 又 不 在 家 , 更 是 沒有 人 約束 我 了 。 直到 四月 底 , 大哥 寄來 了 一 封 信 , 捎來 令 人 驚訝 的 消息 。 我 的 玩心 才 稍稍 收斂 些 。 信 上 說 : 「 找到 爸爸 了 , 在 熱河省 赤峰市 。 但 他 不肯 回家 。 」 我 想不透 , 怎麼 不 回家 呢 ? 一 個 人 離鄉背井 , 跟 著 軍隊 到處 跑 有 什麼 好 ? 媽媽 緊閉 著 嘴 , 眼睛 望 向 很 遠 的 地方 , 大哥 寫來 的 信 輕飄飄 地 掉 在 桌 底下 , 正好 掉 在 我 打翻 茶水 的 角落 。 我 趕緊 撿起來 , 茶水 漬 在 信紙 上 , 黃褐色 的 一 塊 , 正好 蓋 在 「 不肯 回家 」 四 個 字 上頭 。 後來 爸爸 陸續 寄來 了 幾 封 信 回家 , 我 問 媽媽 信 上 說 些 什麼 。 她 只 有 一 句 話 : 「 賣 田 。 」 原來 , 爸爸 好面子 , 跟 著 當官 的 朋友 從 南 到 北 , 四處 遊走 。 本 以爲 花 些 銀子 應酬 應酬 , 就 可以 謀到 更 好 的 出路 。 可是 , 偏偏 不 是 這麼 回 事 ! 沒 多久 , 家 裏 那 一點 田産 便 賣光 了 , 我 也 沒 機會 再 下鄉 收 租穀 了 。 家 裏 氣氛 變 得 很 怪 , 媽媽 照顧 我們 雖然 還是 很 周全 , 但 更多 的 時候 , 我 總 覺得 她 有 種 無奈 的 、 悲哀 的 感覺 。 至於 二 姊 , 就 更 令 人 擔心 了 。 她 咳 得 厲害 , 又 因 爲 瘦 , 眼睛 顯得 又 黑 又 深 , 而且 越來越 少 走出 房間 。 我 有時 帶 枝 野花 、 青蛙 什麼 的 , 想 逗 她 開心 , 她 總是 笑 著 捏 著 我 的 臉頰 , 不再 像 從前 那樣 , 興沖沖 地 問 我 : 「 從 哪兒 摘到 這麼 美 的 山茶花 ? 」 或者 「 小三 , 你 好 殘忍 , 這麼 小 的 青蛙 你 也 忍心 捉 牠 ? 」 我 見 二姊 這樣 , 心 裏 好 難受 。 六月 鳳凰花 剛 要 冒出 頭 來 的 時候 , 二姊 過世 了 , 說 是 「 癆病 」 。 媽媽 哭昏 了 兩 次 。 我 的 眼淚 像 永遠 止 不 住 似的 , 拚命 往 外 流 。 二姊 下葬 那 天 , 我 悄悄 挖 了 一 株 桃樹 , 插 在 她 墳 前 。 等 明年 春天 , 開 一 樹 桃花 , 給 二姊 好好 看 個 夠 。 辦完 二姊 的 喪事 , 媽媽 決定 把 小四 , 就 是 我 弟弟 , 過繼給 一 位 沒有 生 兒子 的 叔父 。 爸爸 走 了 , 大哥 還 沒 回來 ; 二姊 剛 死 , 小四 給 了 別人 , 小妹 才 快 五 歲 … … 我 覺得 頭 很 昏 , 咱們 沈家 是 怎麼 了 ! 最近 常 睡 不 好 , 老是 夢見 二姊 。 夢見 她 好 高興 地 站 在 院子 裏 , 說 : 「 小三 , 看 不 看 木偶戲 啊 ? 樊梨花 和 薛頂山 哦 ! 」 我 追上去 : 「 看 哪 , 怎麼 不 看 , 二姊 , 等等 我 啊 ! 」 二姊 好像 沒 聽到 , 跑遠 了 。 我 一直 追 , 一直 追 , 追 得 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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