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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下 , 蓋住 了 我 那些 長長 的 清單 : 卸妝 , 早上 起床 , 回 記者 、 出版社 和 朋友 的 郵件 和 短信 。 這些 天 就 像 一 輛 特快 列車 , 差點 把 我 撞倒 , 時間 都 消失 在 濃煙 裡 。 母親 下葬 的 前 一 天 晚上 , 我 坐 在 斯文堡 的 餐桌 前 , 坐 在 父親 對面 , 吃 超市 買回來 的 涼菜 。 他 看 著 自己 手 上 突出 的 血管 ── 他 曾經 老 愛 開玩笑 , 說 這樣 扎 針 的 時候 好 找 , 每 個 護士 都 喜歡 。 「 我 現在 可以 把 結婚 戒指 拿下來 了 吧 ? 」 他 問 : 「 說 的 是 相伴 至 死 , 現在 你 媽 死 了 。 」 嗯 , 五 天 前 死 的 , 我 想 著 , 但 還是 點 了 點頭 。 她 死 了 , 這 是 個 事實 , 儘管 感覺 很 不 真實 。 「 我 都 不 知道 摘 不 摘 得 下來 , 」 他 試 著 拿下 戒指 : 「 已經 戴 了 四十三 年 。 」 通常 他 會 說 一 口 標準 的 丹麥話 , 聽 不 出 地域 階層 。 但是 今天 他 的 「 年 」 字 出現 了 一些 口音 , 說 得 很 重 , 就 好像 手指 突然 被 門 夾 了 一 下 。 「 原則上 我 現在 可以 說 是 單身 了 。 」 他 搖搖頭 。 「 單身 ! 想起來 真 奇怪 。 」 那 不如 等到 葬禮 結束 , 我 想 說 。 但是 我 舉起 了 酒杯 。 「 那 , 乾杯 ! 」 我 說 。 我 的 目光 把 廚房 掃視 了 一 遍 。 真的 很 難 看出 , 我 爸 媽 在 這裡 住 了 十二 年 。 白色 的 地磚 閃 著 光 , 廚具 彷彿 都 是 新 的 , 和 櫥櫃 配套 的 淡色 碗櫃 裡 , 酒杯 整齊 地 排成 一 排 。 丹麥 經典 的 PH 掛燈 3 在 餐桌 上 投下 白色 的 光 , 深灰色 的 蒙大拿 壁櫃 上 放 著 兩 個 亮色 的 花瓶 , 中間 擺 著 一 盆 白色 的 蘭花 ── 要不然 壁櫃 會 是 空 的 , 再說 , 我 爸 媽 不 喜歡 那些 只 會 積 灰塵 的 小 擺件 。 艾娜德 唯一 一 次 來 我 家 , 是 參加 一 次 大型 家庭 聚會 , 那時 她 中肯 地 把 我 父母 的 家 和 樣品屋 做 比較 , 說 售屋 人員 可以 在 這裡 跟 大家 展示 房子 建完 後 有 哪些 裝潢 的 可能 。 酒 在 我 的 口 中 暖暖 地 、 緩緩 地 散開 。 「 好 酒 。 」 我 說 。 父親 很 偏愛 這 種 味道 濃郁 的 紅酒 , 以及 可以 搭配 肉類 的 白葡萄酒 , 也 就是 在 很 貴 的 飯店 裡 , 你 膝蓋 上 鋪 著 白餐巾 , 吃 很多 道 菜 時 喝 的 那 種 。 「 我 覺得 我們 該 喝 瓶 好 酒 。 」 他 說 著 把 酒杯 放到 餐巾 上 。 我 爸 媽 的 餐桌 上 每 天 都 預備好 了 餐巾 , 以防萬一 。 「 你 自己 去 德國 進 的 ? 」 我 感覺到 瓦格納椅 突出 的 地方 抵 著 我 的 背 。 「 不 是 , 智利 產 的 。 」 客廳 裡 的 伯恩霍爾姆鐘 用 那 種 著名 的 、 響亮 的 聲音 敲響 了 七點 的 鐘聲 。 「 這 是 智利 的 好 酒 。 你 媽 還 能 喝 的 時候 我們 喝 過 很多 次 , 最後 那些 天 她 也 喝不了 了 。 」 「 嗯 , 我 知道 。 」 伯恩霍爾姆鐘 和 那 畫 著 一 碗 柳丁 的 油畫 是 我 唯一 能 認出 的 東西 , 從 我 小時候 就 有 。 其他 都 是 搬進來 的 時候 新 買 的 。 不管 往 哪兒 看 , 這裡 都 沒有 我 存在 過 的 痕跡 , 沒有 什麼 表明 我 父母 有 過 一 個 女兒 。 要是 外婆 的話 還 有 可信度 , 那麼 他們 剛 搬來 的 頭 幾 年 , 可是 從 沒 跟 鄰居 提 過 我 。 「 你 該 多 吃 一點 。 」 父親 朝 著 塔帕斯 盤子 點點頭 。 「 我 一 個 人 吃不了 。 」 「 放心 , 我 胃口 好 得很 。 」 我 說 著 , 叉中 一 塊 肉 。 「 嗯 , 我 發現 了 。 」 他 說 的 時候 聲音 抖 了 一下 , 我 知道 那 是 什麼 意思 。 小時候 , 如果 我 像 這樣 伸手 拿 吃 的 , 他 肯定 會 問 我 , 不 怕 胖 嗎 ? 在 我們 家 裡 , 自私 是 最 可惡 的 , 而 胖 是 第二 , 不 是 說 我們 誰 有 超重 的 可能性 , 但 每 晚 上床 前 每 個 人 還是 要 稱 體重 。 「 你 看看 , 他們 可是 一 個 鍋 養大 的 。 」 每 次 在 城 裡 看到 一 家 超重 的 人 , 母親 都 會 大聲 地 說 。 她 從 我們 的 飯 裡 盡量 剔除掉 糖 和 脂肪 , 然後 一點點 地 刪去 各 種 醬料 、 奶油 、 甜點 , 最後 是 給 了 搭配 晚上 七點半 咖啡 的 杏仁 牛角 麵包 。 母親 總會 講起 那 個 故事 , 說 有 一 次 我 以為 能 瞞 著 她 , 從 廚房 架子 上 偷 一 塊 新 烤好 的 牛角 麵包 。 「 你 真 以為 我 不 知道 自己 烤 了 多少 個 ? 」 她 問 。 「 本 應該 是 六 個 一 袋 , 裝好 去 冷凍 的 , 結果 就 少 了 一 個 ! 」 她 再 講起 這 個 故事 時 , 和 父親 兩 個 人 笑 了 起來 , 但 事發 當時 她 可 沒有 笑 。 她 認為 不 應該 偷竊 , 就算 牛角 麵包 也 不行 , 不論 什麼 場合 都 不 應該 吃 任何 糖果 , 因為 會 蛀牙 。 父親 告訴 我 , 要是 我 拿 錢 買 了 一 塊 甘草糖 , 以後 就 再 也 別 指望 有 零用錢 花 了 。 我 不 敢 挑戰 他 的 權威 , 青春期 的 時候 也 不 敢 , 但是 甘草糖 在 召喚 我 , 那 是 世界 上 最 美妙 的 味道 。 有 一 次 , 我 跟 父母 在 超市 買 東西 , 偷偷 從 一 袋 破 了 的 糖果 裡 偷出 一 顆 甘草糖 , 剪成 好多 小 塊 藏 在 自己 的 房間 。 那 個 星期 我 每 天 都 能 嘗到 一點 那 絕妙 的 味道 。 「 能 把 麵包 遞給 我 嗎 ? 」 父親 問 我 。 「 還 有 香腸 ? 」 「 好 ! 要 彩椒 嗎 ? 」 「 嗯 , 謝謝 。 」 我 從 家 裡 搬出來 的 時候 , 接收 了 父母 的 舊 體重機 。 幾 個 月 以後 就 把 它 扔進 垃圾桶 , 發誓 這 輩子 都 不要 再 量 體重 , 也 不再 計算 卡路里 。 至今 我 也 還 堅守 著 這 個 誓言 。 「 對了 , 你 今天 晚上 可以 住在 臥室 裡 。 」 父親 說 。 「 你 媽的 床 空 了 , 肯定 比 辦公室 裡 給 客人 睡 的 舒服 。 」 我 的 大腦 在 崩潰 的 邊緣 。 「 不用 , 太 奇怪 了 。 」 我 說 。 父親 把 涼菜 盤子 往 我 這邊 推 了 推 。 「 哦 , 我 只是 想 跟 你 說 一 聲 。 再 多 拿 一些 , 我 還 買 了 巧克力 做 甜點 , 我 發現 你 很 喜歡 吃 巧克力 。 」 在 我 和 艾娜德 家 裡 , 幸運 的話 , 一 大 片 的 巧克力 不會 活 過 兩 天 。 而 在 赫爾辛格 , 巧克力 則 會 放 好幾 個 月 , 直到 表面 都 泛白 了 。 週間 , 巧克力盒 被 放 在 客廳 充滿 光亮 的 桃花木 架 上 , 在 櫃子 裡 的 相簿 上面 ; 也 就 是 那 個 我們 只 在 有 客人 來 時 才 用 的 客廳 。 那裡 有 綠色 的 傢俱 、 伯恩霍爾姆 鐘 、 鑲花 木桌 , 還 有 一 排 從 聯合 書社 買來 的 從未 讀 過 的 書 。 但是 到 了 週六 晚上 , 巧克力盒 就 會 被 擺到 常用 客廳 裡 昏暗 的 花瓷桌 上 。 父親 能 拿 一 塊 配 他 的 白蘭地 , 母親 拿來 配 君度 橙酒 , 我 則 是 獲得 准許 拿 兩 塊 , 不能 再 多 了 。 週間 , 我 把 相簿 拿出來 的 時候 , 能夠 挪動 那 個 盒子 , 但是 從來 沒 偷吃 過 。 我 不 敢 。 父親 心 裡 清楚 地 知道 還 剩 多少 塊 。 「 巧克力 甜點 真是 太 棒 了 ! 」 我 說 。 父親 點點頭 。 「 我 買 了 你 喜歡 的 那 種 巧克力 , 跟 甘草糖 混合 的 。 你 可以 把 剩下 的 帶回去 給 艾娜德 。 我 其實 還 在 想 … … 」 __UNDEF__ 他 朝著 那 個 幽暗 的 小 房間 點點頭 , 那 個 我 母親 假裝 得 的 是 最 普通 的 癌症 的 地方 。 「 我 計畫 把 躺椅 和 電視 都 從 那裡 挪到 明亮 的 大 客廳 去 。 」 他 說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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